第三百六十一章鹰旗起疑云,樽酒定新邦
镇海号的甲板上,血腥味尚未散尽,海风一吹,依旧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李牧和甘宁,这两位大武朝最顶尖的武将,此刻却对着一面小小的,破烂的旗帜,皱起了眉头。
那面旗帜的材质很奇特,非丝非麻,在海水的浸泡和船舱的霉腐中,竟然没有烂掉,只是颜色变得有些黯淡。
旗帜上的图案,更让他们感到了陌生和一丝不安。
那是一只双头的黑色雄鹰,翅膀舒展,姿态霸道,每一个羽毛的细节都用金线绣出,即便蒙尘,依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与侵略性。
“这是什么玩意儿?”李牧用刀尖挑了挑那面旗:“看着比咱们的龙旗还凶。匈奴人什么时候改信这个了?”
“不像是草原上的东西。”甘宁在海上见多识广,他仔细端详着那双头鹰的样式。
“草原上的图腾,多是狼、鹰、熊之类的野兽,但都是单头。这种双头的怪物,闻所未闻。而且你看这绣工,极为精细,绝非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能做得出来的。”
王战没有说话。
他从士兵手中接过那面旗帜,手指在光滑的布料上轻轻摩挲。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波澜。
别人不认识,他却认识。
或者说,在他那个世界的历史中,这个图案,代表着一个横跨欧亚,无比强盛的帝国。
一个自诩为世界征服者后裔的,骄傲而野蛮的文明。
他们怎么会和海匈奴扯上关系?
是偶然的流落,还是说,在这片自己尚不了解的,更遥远的世界西方,已经有了一股新的势力,将触角伸向了东方?
一个刚刚解决的麻烦,和一个更大的,未知的谜团,同时摆在了面前。
王战的心,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沉了下去。
他就像一个棋手,刚刚吃掉了对方的一枚重要的棋子,却猛然发现,棋盘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新的,规则不明的对手。
“这件事,到此为止。”王战将旗帜收起,递给了身后的亲卫。
“列为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再议论。派人去审问那些被俘虏的东瀛人和新罗人,看他们是否见过类似的旗帜或商人。”
“陛下,那这旗……”甘宁有些不解。
“一个战利品而已。”王战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刚才的思索从未发生过。
“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投向了远处那支畏畏缩缩,不敢靠近的仆从舰队。
“传朕的旨意,一个时辰后,在鬼岛要塞,朕要大开庆功宴,为所有参战的有功之臣,接风洗尘。”
“尤其是丹羽长秀和小早川隆景,告诉他们,朕为他们准备了上好的美酒佳肴,务必赏光。”
……
鬼岛,新建成的要塞议事厅内。
灯火通明,长长的桌案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
烤得滋滋冒油的整只牛羊,从江南运来的新鲜瓜果,还有一坛坛密封的,散发着醇香的陈年佳酿。
这场景,与不久前在江南总督府的那场盛宴,何其相似。
丹羽长秀和小早川隆景,并排跪坐在下方,他们的身体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簇新的礼服,但脸上那股发自内心的恐惧,却比穿着一身血污时,还要浓重。
他们看着满桌的珍馐,却感觉喉咙发干,胃里翻江倒海。
上一次,皇帝陛下请客,吃的是沙子。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那位已经吓破了胆的新罗将军,更是从坐下开始,就在不停地用袖子擦汗,那件华贵的官服,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王战坐在主位上,李牧和甘宁分坐左右。
沈万三则抱着他的小算盘,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没看桌上的菜,眼睛一直在那几个使者的衣服料子上打转,嘴里嘀咕着:“这料子,是江南的上等云锦,一匹就要五十两银子,穿在这些蛮子身上,真是糟蹋了……”
“诸位,不必拘谨。”王战举起酒杯,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此战,大获全胜,全歼海匈奴主力,诸位都功不可没。尤其是第一分队,面对强敌,作战勇猛,为我主力舰队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来,朕敬你们一杯。”
丹羽长秀和小早川隆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
作战勇猛?
他们自己最清楚,那一仗打得有多窝囊。
说是正面迎敌,其实就是在远处胡乱放炮,眼看着匈奴人冲近了,就立马脚底抹油往两边跑,生怕跑慢了被当成垫背的。
现在皇帝陛下竟然夸他们勇猛?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两人不敢多想,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入喉,像火一样烧着,却丝毫无法驱散他们心中的寒意。
“陛下谬赞,我等不过是尽了藩属的本分。全赖陛下天威,方能一战而定。”小早川隆景连忙放下酒杯,谦卑地说道。
“好一个藩属的本分。”王战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
“既然你们也承认,自己是我大武的藩属,那有些事情,咱们今天,就在这庆功宴上,把它定下来。”
来了。
丹羽长秀的心,猛地一沉。
“沈爱卿。”王战看向角落里的沈万三。
“臣在。”沈万三立马放下算盘,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明黄色的卷轴,站到了大厅中央。
“念。”
“遵旨。”沈万三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市侩气的嗓音,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嘉奖东瀛、新罗在此次征讨海匈奴之战中的功绩,并为维护东海长久太平,特制《东海盟约》如下。”
“其一,自今日起,东瀛、新罗、百济,皆为我大武之永世藩属,其国主之废立,需报请天朝皇帝册封,方为有效。”
此言一出,丹羽长秀和小早川隆景的身体,都是剧烈一震。
国主废立,都要天朝册封?
这已经不是藩属了,这是**裸地干涉内政,是将他们的国家,彻底变成了大武的一个郡县。
沈万三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念道:
“其二,为统一调度,方便补给,东瀛之长门港、博多港,新罗之釜山港,皆划为联合舰队之永久驻军港口。港口方圆三十里内,由我大武派兵驻扎,行使管辖权,其赋税,由我大武税务官统一征收,其中七成,上缴天朝国库,以充军费。”
“噗通。”新罗将军再也撑不住了,双眼一翻,直接从席位上滑了下去,昏死过去。
割地,驻军,收税。
这三板斧下来,新罗这个国家,基本上已经名存实亡了。
丹羽长秀和小早川隆景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他们知道,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们了。
“其三,东瀛列岛,矿产丰富,然开采之法,粗陋不堪,实为暴殄天物。着,东瀛所有金、银、铜矿,皆收归联合舰队所有,由我大武派驻工匠、官员,进行统一开采、冶炼、铸币。所得之利,五成归天朝,五成,留予尔等,以作军资。”
“其四,为彰显天朝仁德,朕决定,在东瀛、新罗、百济,推广我中原之教化。自即日起,三国需以汉话为官方语言,以汉字为官方文字。朕将派遣大儒,前往三国,开办学堂,教授四书五经,凡能熟练运用汉话汉字者,可优先录用为官。”
沈万三一条一条地念着,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
每一条,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一刀一刀地,割在丹羽长秀和小早川隆景的心上。
军事、经济、政治、文化。
这份《东海盟约》,从每一个方面,都将东瀛和新罗,死死地捆绑在了大武的战车上,不,是直接拆散了,当作战车的零件给装了上去。
当沈万三念完最后一条,合上卷轴时,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丹羽长秀和小早川隆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两尊石像。
王战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这份盟约,诸位觉得,如何?”
如何?
丹羽长秀想哭。这跟直接亡国有什么区别?
他若是签了这份盟约回去,织田信长不把他活剥了才怪。
可若是不签……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两尊门神一样,手按刀柄的虎贲郎,又想起了江南总督府门口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和那碗刮得他喉咙现在还在疼的沙米。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说一个不字,下一刻,他的脑袋,就会被当成酒杯,摆在这张桌案上。
“陛下。”小早川隆景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此盟约,事关重大,臣等,不敢擅专。是否能容臣等,回报国主,再做定夺?”
“定夺?”王战放下了酒杯,声音陡然转冷。
“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朕是在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海匈奴是死了。但你们也看到了那面旗帜。在这片大海的更西方,还有更多,更强大的敌人。他们或许明天,或许后年,就会出现在你们的海岸线上。”
“凭你们自己,挡得住吗?”
王战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砸在两人的心上。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朕不想说第二遍。”
他从沈万三手中,拿过那份盟约,和一支早已蘸好墨的毛笔,扔在了两人面前。
“签了它。”
“或者,朕帮你们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