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出发，一路紧赶慢赶，一行人终于在八月初赶回乾城了。 吩咐将军府的护卫留守在城外，沐逸风只带了十几个随从，驶向乾城，站在城外，望着熟悉的城墙，夜染霜恍如隔世，时隔六年，她终于回来了吗？下了马车，夜染霜左手挽着沐逸风，右手牵着晨光，缓缓朝城内走去。 依旧热闹的街道，依然熟悉的风景，夜染霜和沐逸风两人都是感慨万千，眼中只剩下苍茫，没有半分悲喜，唯有小晨光，看见与南固关不同的风景与习俗，兴奋得直叫嚷，早就挣脱了夜染霜的手，跑到街边的摊子上去看那些稀奇的小玩意了。 夜染霜也不阻拦，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脾性，过多的约束反而不好，反正回家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和沐逸风跟在小晨光的后面，不时给他讲解琳琅满目各式的物品。 “沐将军，林小姐！皇上请你们去御书房一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来到了两人的面前，恭敬地行礼后站在了一旁，却是寒泉。 沐逸风点了点头，吩咐七弦和兰芷带着侍卫分别回府报信，携了夜染霜就往皇宫而去。 寒泉跟在两人身后，满眼苦涩，整个乾朝，能够让皇上迫不及待相见的就只有前面的这个女子了吧！而自己，再次做回当侍卫时的装扮，为的不就是让林小姐对皇上有半分的眷恋，可惜，她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自己一眼，皇上，你耗费心神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寂静的瑾寒殿，没有一丝声响，即墨寒捧着一本《策论》，眼中却没有一个字，思绪完全飘了出去，终于可以再见到她了吗？ 进入殿中，夜染霜已经平复了自己纷乱的心情，他们迟早都要面对，又何苦再彼此折磨？不如早早地释然，如此，对三个人都好。 抬眼，看见即墨寒失神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而沐逸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夜染霜摇了摇头，对着沐逸风一笑示意他放松，再看向即墨寒，轻轻唤了一声，“大哥！” 一声大哥，击碎了即墨寒编织的梦境，眼前的她虽然模样没怎么变依旧清丽婉约如风，却再也不是以前的她了，她眼中的神情也只把当成一个大哥罢了，即墨寒自嘲地笑了笑，他们已经放下了，自己还能怎么样？当即收敛自己的心神，对着两人笑了笑，“你们来了。”轻松的语气，仿佛几人不曾分别这么多年一般。 简单的问候后便是久久的沉默，让三人都陷入了尴尬的境地，默默地注视彼此的身影，心中都是感慨万千，夜染霜看了一眼依旧年轻却明显清瘦了许多的即墨寒和越发坚毅的沐逸风，心底暗暗叹息一声，这两个男人看来是谁也不想先开口了，只得自己打破这份沉默了，“大哥，逸风，你们先谈正事吧，霜儿先出去逛逛。”说罢也不等两人同意，抽身走了出去，心底暗暗一松，释然，说得容易，想要真正释然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做到了。 “他住在一诺殿！” 即墨寒的声音响起，却没有一个开口发问，他，他们都知道他是谁，气氛越发沉闷了，即墨寒终究忍不住开口了，“她过得可好？” “我们都过得很好，劳大哥费心了，这是霜儿亲自编撰的几本书，想送给夜尘做生辰礼物，请大哥转交给他，至于怎么说，大哥心里应该有数，就不用逸风再说了。”沐逸风说罢，从怀里掏出几本书来，递给了即墨寒。 即墨寒接了过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细腻却不柔弱，自信却不张狂的笔迹，的确是霜儿的字迹，只是他们之间的联系，真的只剩这个孩子了吗？压下心底的苦涩，即墨寒细心地收了起来，“南固关可还好？” “尚好，只是黎轩还是不肯放过霜儿，我们防不胜防。”说起南固关，沐逸风的神情也稍微柔和了一些，只要即墨寒不再提霜儿的事，他和他就不会再是这般尴尬的相处模式，君君臣臣，他们都能够做好。 “还需要什么？只要你说的，朕一定尽量满足！”即墨寒神情也自然了许多，满口答应。 “洛河大营主帅之位，臣希望可以由陈谦接任！皇上可以暂时不用公开，臣现在只需要那份任命的圣旨！”既为君臣，沐逸风合理地做了一个臣子应有的本分，他和即墨寒，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了，伤口虽然好了，疤痕却永远都在，选择忽视以前的事情不代表已经忘记。 “陈谦，他在南固关的表现的确出众，能力也是毋庸置疑，不然不会短短几年时间就担任了洛河大营的副帅之职，但是担任主帅的话，他的资历却是不够，逸风你这样说，可是有其他的想法？再说，赵老元帅的功勋仍在，在军中的威望也无人能及，要罢免他总得给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行！”即墨寒思虑了一番，暂时没有决定，而是选择了听取沐逸风的想法再做决定，沐逸风不是那么草率之人，没有几分把握的事情，他也绝不会提出这个要求。 “赵元帅虽然有勇有谋，军中声望也很高，却拘泥于陈规，如果南固关有事，以他的处事之法，绝对不是黎轩的对手，臣这几年看得明白，洛河大营主帅之位，只有陈谦能够胜任！”沐逸风慎重地说道，神情十分严肃，当然他也不可能将求取圣旨这件事是夜染霜说的告诉即墨寒，不然，即墨寒以担忧为名，不让他们离开，他们又能怎么办？只是霜儿，为什么会这般信任陈谦？ “这个黎轩这么厉害，连逸风你都没有把握？”即墨寒思虑良久，试探地开口，“要不你们回乾城如何？” “黎轩的确厉害，如果有陈谦的配合，我们就不会落在下风，至于乾城，我们离不开南固，不打算久留。” “好！圣旨我随后就会准备好！”即墨寒点头答应，早已料到他们不会留下，又何必再伤感，现在的一切已经足够好了。 出了瑾寒殿，夜染霜便让一个宫女带路往一诺殿而去，到了殿外，看见殿门牌匾上一诺两个字生生止住了脚步，这两个字，跟自己一诺斋上面的字迹一模一样，即墨寒，他这是何苦？苦涩，瞬间袭来，夜染霜的脚步再也迈不进去半步了，她以什么身份去见那个孩子？对于残忍抛弃他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 “喵喵！”熟悉的叫声，夜染霜心中一愣，是荼荼吗？低头一看，脚边雪白的，圆圆的一团，不是荼荼是谁？ 夜染霜心中一喜，连忙蹲下去柔声逗着，“荼荼，到这边来！”奈何荼荼只是等着碧绿的大眼好奇地看了几眼面前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一个陌生人身边，摇了摇自己圆圆的脑袋，止步于三步之外，疑惑地打量着。 “荼荼！”夜染霜不甘心地叫着，荼荼却没有像以前那般用头亲昵地望夜染霜身上看，望了几眼，似没有听见一般，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 “你也忘了我吗？还是在怨恨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将你送人了？荼荼。”夜染霜小声地呢喃着，眸子里的神采一下子暗淡了下去，现在的她出现只会破坏那个孩子平静的生活，既然给不了他要的，她又何苦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听见一声冷漠却稚嫩的声音，“你是谁？” 蓦然转身，夜染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出来了！面前小小的人儿，一身雪白的衣衫，抱着雪白的猫咪静静地立在门前，瘦弱得有几分苍白的小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染上几许红晕，让人无比怜惜，湿漉漉的大眼和纤细的柳眉，跟小时候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这一刻，夜染霜惊奇得几乎停止了呼吸。 夜尘抱着自己心爱的猫咪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一身浅绿色的纱衣，描摹女子出无尽的风采，淡雅却不失庄重，温柔而不失气度，明明是陌生的面孔，却总有一股熟悉的亲切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尤其是她的眼中，虽然淡漠，却隐含了一丝温暖，让他舍不得转开眼神，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他的娘亲还在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你是谁？”熟悉的感觉让夜尘不由得再次问道，聪慧的目光掠过面前女子失神的模样，“你是我的娘亲吗？” 淡淡的语气，却让夜染霜无法回答，她该怎么回答？面对那样纯真的眼眸，她舍不得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欺瞒却不得不狠心隐瞒，苦涩地摇了摇头，“你可以叫我林姨。” “喔。”夜尘稚嫩的脸庞闪过一丝失望，继而扬起了笑脸，“林姨，你刚才是在和我的猫咪玩吗？它不叫荼荼，它现在叫云朵儿，荼荼是它以前的名字吗？” “嗯，它以前的确是叫荼荼。”夜染霜随口说道，激动的她没有发现夜尘眼中一晃而逝的精光。 “林姨，你可以抱抱我吗？”仰着小脸，夜尘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让夜染霜的心瞬间柔软了起来，不加思索地将夜尘抱在了怀里。 “林姨，荼荼是你以前养的吗？”夜尘的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既害怕又期待夜染霜的回答，父皇说云朵儿是母后留给他的，如果真的是她养了荼荼，那么她一定就是自己的娘亲！ “既然尘儿说荼荼现在叫云朵儿，为什么还叫它荼荼呢？是大哥告诉你它叫荼荼的吗？”尽管抱着怀里的孩子心情万分激动，夜染霜也没有忽视夜尘突然紧张的身体，这个孩子果然敏感又聪慧，居然这么小就知道试探自己。 “大哥，大哥是谁啊？”夜尘眨巴着眼睛，疑惑地问道。 “傻瓜，林姨的大哥就是你父皇啊，难道不是他告诉你的吗？”夜染霜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捏了捏夜尘小巧的鼻子，宠溺地一笑。 “你是父皇的妹妹？”夜尘似乎是吃了一惊，惊讶地望着夜染霜，那份亲切与熟悉的感觉，真的只是因为面前的人是他父皇的妹妹吗？大大的眼睛瞬间弥漫了水雾，“林姨，父皇说云朵儿是母后留给尘儿的，林姨知道母后去哪里了吗？” 夜染霜摇摇头，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她不敢再说话，她害怕看到那一双眼睛自己再也忍不住对他坦诚一切。 林姨，你真的不是尘儿的娘亲吗？夜尘偷偷将眼角的那一滴泪水拭去，将头埋在夜染霜怀里，记忆的深处似乎也有这样一个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一刻，他多么希望面前这个人，是他的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