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倚香楼
和巷林家院子,夜染霜正仔细地修饰妆容,虽然以自己经常女扮男装的本事一般都叫人难辨真假,但这次是首次决定与外人见面,还是必须郑重行事,不可露出一丝马脚,这个乾城,貌似风平浪静,可是风平浪静的表象下的波涛汹涌已经越演越烈,这个身份,说不定可以保得自己全身而退,再次束了束胸,虽然这三年多次外出,但是心中仍然有点不安。
回过头,瞧着自己的相貌没有不妥之后,正准备离开去雅聚茶庄,想了想还是决定先随便找个客栈住下,待到午时再去倚香楼,自从消息散出去之后,怕是有很多眼睛盯着雅聚茶庄呢,想毕,轻轻越出了院墙。
午时倚香楼外已经围满了染尘公子的仰慕者,众人都想一睹染尘公子风采,但午时已过,依然不见染尘公子的身影,众人都有些浮躁,却又不想离去,眼巴巴地望着来路。
直到倚香楼的管事出来对大家解释道,“染尘公子午时未到就已经到了,现下正和各位公子喝酒品文,小店今日不接待其他客人,还望各位见谅。”
众人虽然有些遗憾,但在此的皆是风雅之人,染尘公子的心思却是不好违背,只得悻悻而去,至于那些想要闹事的人一见倚楼前几个高大威猛的小厮都灰溜溜地走了。
倚香楼内,夜染霜一身白衣,斜倚在身后柱子上,静静地看着面前正在起舞的舞姬身上,那女子轻纱飞舞,身材妙曼,眉眼之间,一颦一笑,言不尽的风流,夜染霜似是痴了一般,连其他人进来也丝毫未觉。
黑衣男子当即轻咳了一声,挪揄道,“我当染尘公子是何等超凡脱尘之人,却原来也只是这般肤浅好色之徒。”
夜染霜眼神不变,淡淡地答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奇之有,再说此女子的在位明君可比阁下的江山美人不知道风雅多少倍了。”
这话一说,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染尘公子明明不曾抬头看他们一眼,就清楚地道明说话人的身份,光凭这份眼力已不是平常人能有的,明明很普通的身形,似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一抬眸子,眼中的神采瞬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一身随便的白衣却偏偏穿出了绝代的风华。
黑衣男子再也不敢轻视,抱拳道,“在下陆澈,狂妄之言还望恕罪。”
夜染霜一笑,“狂妄的是在下,阁下何错之有,不过阁下这豪爽的性子,还真让人无法讨厌,旁边两位想必就是即墨寒寒公子和陈谦陈公子了。”
即墨寒亦笑答道,“正是,前段时间有幸见了染公子一面,阁下竟还记得,真是在下的荣幸。”仔细一看,却又不禁疑惑,初见时的染尘公子清和如竹,现在却耀目得如同金黄的向日葵,不仅多了几分豪爽之气,亦多了几分男子气概,哪还有初见时的纤弱,心中不禁叹道这个染尘公子真是少有的奇人,嘴上却笑道,“在下新得了几匹好马,染尘公子不知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骑马的痛快。”
夜染霜摇摇头,大笑道,“公子说笑了,小弟自从小时坠马摔伤后就被告诫不准骑马,家中父母要是知道在下敢私自违背嘱托骑马的话,还不知会被气成什么样呢。”偏过头,对着陈谦一笑,“阁下文采斐然,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陈谦笑道,“在染公子面前,在下怎敢自称文采好,只是还见得人罢了。”
夜染霜正色道,“陈公子不必自谦,在下只是沽名钓誉罢了,赚些糊口银子,当真是比不得阁下淡泊名利,风雅出尘。”随即面向正在起舞的女子微笑道,“即是有缘,共饮一杯如何?”绿衣女子也不推迟,与众人坐了下来,笑道,“不知染尘公子是如何认出小女子便是当日对出‘在位明君’的人呢?”
夜染霜微微一笑,“如果在下对子有哪些人对出了都不知道,还有何脸面见各位呢?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绿衣女子落落大方地答道,“小女子水舞妗,让各位见笑了。”
夜染霜不由得叹了口气,暗道,如此心思玲珑的女子,如果不是委身风尘,倒也是这乾城的一大才女了,脸上却微笑着似是无意地说道,“水姑娘客气了,要是何人能娶你为妻,那才当真是好福气了。”
旁边的陆澈笑道,“即是如此,公子何不娶了水姑娘呢?才子配佳人,又成全了一段佳话。”
夜染霜笑道,“我只是一个写文章的穷书生罢了,要娶水姑娘可真没那个本事了。”
即墨寒自从坐下后眼神就没离开过夜染霜的身影,此刻却是一笑,“染尘公子说笑了,只要染尘公子愿意的话,要什么都不是唾手可得吗?”
旁边的陈谦却是不合时宜地问道,“都说染尘公子不喜与世俗为伍,从不愿与外人结交,平生好友仅得清闲居士一人,此次竟然愿意与我等相见,到令我十分好奇。”
夜染霜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陈谦这是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了,这个人可不是表面这么简单的,随即暗自嘲笑了一下,在座的谁会是简单的呢,想罢,拿出一块明黄色的玉佩来,对着在座的众人道,“各位看看,这可是染尘公子的玉佩么?”
众人一看,五指宽的玉佩温润如水,触手生暖,光泽耀眼而不夺目,色泽鲜明却不失厚重,是难得的昆仑古玉,上面清楚地写着染尘两个小篆的文字,底部标有染尘公子特有的**般的印鉴,确定无疑是染尘公子了,染尘公子刚崭露头角之时,一直所用信物便是一块当世罕见的昆仑古玉,当时曾引起一阵不小的购买昆仑古玉的狂潮,不过纵观整个京都,怕是皇宫里也没有几块此等成色的古玉了。
在座的几人都了解这块玉的来历,此刻一见,再没半分怀疑,陈谦不愧为真君子,见到了玉佩,立马道歉,“在下多心了,还请阁下见谅。”
夜染霜一笑,“原是我的疏忽,你何错之有?况且在座各位都是风雅之人,在下怎会不愿结交呢,只是事出有因,一直不得不深居简出,此次出面,原本就是为了我封笔之后为免大家的好奇去叨扰清闲居士才不得已为之,大家都知道有关我的作品都是通过他传递的,这几年他对我的帮助实在不少,怎好再给他添麻烦,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陆澈不由得问道,“不知公子所谓的事出有因究竟是何事呢,竟然让公子在如此盛名下决定封笔?”
此话一问,众人的眼光都齐齐看向了夜染霜,这个陆澈,看似鲁莽实则心细如发,一语道破众人心中的疑问。
夜染霜微微一笑,他们要答案,给一个有何妨,反正自己再也不会以这个身份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实不相瞒,在下自幼体弱,大夫曾预言不能活过二十岁,要想活命,就得静养,不准劳心劳力,否则性命难保,为此家中双亲才不干涉我做任何我喜欢做的事,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在十八岁之前延续家中香火,下月初四,就是我实现对双亲的诺言了,是以各位都不必太过在意,反正彼此只是萍水相逢罢了。”说罢,一口饮掉杯中的竹叶青,假意咳嗽了一下。
听得此言,几人都是一愣,万万没想到原因竟是如此,不由得沉默了。
夜染霜却是一声长笑,“人终须一死,各位又何必悲叹,想我染尘这辈子已经如此精彩地活过,已没有了遗憾,人生得意须尽欢,大家又何必为在下的事情毁了今日相逢的喜悦!”
水舞妗盈盈一笑,“公子说得极是,小女子愿为各位舞一曲《合欢》,以助酒兴。”说罢起身,缓缓起舞,虽无丝竹,清唱的歌曲也别有一番滋味。
即墨寒此刻却回过头来,“不知公子所患何病,在下或可有办法医治。”贸然听见自己很有好感的人生命如此脆弱,在战场修炼的冷漠在这瞬间打破。
夜染霜摇摇头,“我的病是先天不足,阁下不必再费心了。”转头对着陆澈道,“倒是阁下在镖局走镖,相信经过不少奇异之事,不知道可否告知一二,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陆澈本来是想多了解一点染尘公子的事的,见他对自己的是这么感兴趣,也只得捡一些有趣的事来讲给大家听,一下午,染尘公子除了最开始透露的一点自己的事外,竟是半分也没讲其他的事,倒是其余几位,被他兴致勃勃的眼神注视下,将自己的大概情况都说得差不多了。
酉时左右,众人都还未尽兴,但见了染尘公子一副纤弱的身体都不忍再做逗留,依次告辞,夜染霜也不做推迟,动了一下午的脑筋,她脸上的疲惫可是半分不假,片刻,厅中就只剩陈谦一人了,几人当中,即墨寒温润如玉,心思缜密,陆澈看似豪放不羁,却心细如发,至于水舞妗,虽然一直淡淡地微笑,可是她的眼中,只有看着即墨寒时才有了一丝暖意,就他还算是个好相处的人,一旦说明身份,便再无一分试探的话语,不必费心去想着怎么应付,再说,他家可是还向自己提过亲的,有这没一层缘分在,再怎么也得帮他一把了,见他也准备告辞,忙说道,“陈公子留步,在下有几句话想告诉阁下,夜晚烛火伤眼,对阁下现在来说,多看书也无益,还不如多看看这个世界,相信活生生的现实更有趣得多,此外,清茶可以明目,热敷效果更好,阁下不妨试试。”陈谦心中一愣,染尘公子句句戳中自己的缺点,还似朋友般如此关心自己,心中感慨万千,此等人物,为何不能早些时候结识呢,释然地笑道,“多谢提醒,在下受教了。”说罢翩然而去。
众人都走了,夜染霜闭目养了会神,先走的两人,怕是把自己盯得死死的吧,哎,自己找得事,还是得自己去处理啊,想毕悄悄从后门出去了。果然,刚出门就有人跟着自己了,额,有人跟着就跟着吧,大摇大摆回了客栈。
刚回房间一会,却见即墨寒来到了客栈,夜染霜一笑,“不知阁下还有何要事,非得此刻来找我?”
即墨寒也不含糊,笑吟吟地答道,“方才听公子说下月需回乡成亲,在下想起还未问公子家乡是在何处,到时去讨杯喜酒喝。”
夜染霜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脸皮真厚,脸上却微笑道,“却不知阁下的贺礼准备好了没有,要是没有,我可会觉得你这话毫无诚意了。”
即墨寒心底一喜,还好提前做好了准备,笑嘻嘻地拿出一把匕首来,装饰精美,手掌长的刀鞘竟镶嵌了十多粒宝石,更难得的是宝石虽多却不奢华,却另有一番雅致,可见这匕首也是费了许多功夫的。
“这匕首名秋水吟,不知可还和阁下的意?”说罢递给夜染霜。
夜染霜一见便觉得很喜欢,正待伸手去接却不料即墨寒却失手将匕首掉落,两人同时去捡,夜染霜拾起匕首,即墨寒的手却握住了夜染霜的手腕,夜染霜一愣,恢复了淡漠的神色,“阁下明明瞧出我并无武功,又何必再来试探。”
即墨寒却似未闻,将手握得更紧,“阁下如此不喜人触碰,又如此纤弱,难道竟是女子吗?”从未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过,即墨寒从心底希望对方是一个女子,才见过三次就已无法忘怀,情之一字果然不可以常理判断。
夜染霜一惊,忙抽会自己的手,怒道,“阁下贵为皇子,难道真如坊间传闻般好男风吗?”
即墨寒一愣,自己失言了,连忙道歉。夜染霜却冷着脸不去瞧他,冷冷地说道,“在下累了,阁下请回吧,你的贺礼我却是不敢收了。还有,你的人,最好还是撤回去,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即墨寒心底一阵自责,自己平时的镇定都去哪儿了,怎么一见到他就沉不住气了,他身体一向不好,估计是最讨厌被人当成是女子了,自己怎么这么大意,再看看眼前的那张脸,虽然纤弱却也英气逼人,尤其眼睛,更加是清明透澈,无半丝女儿家的羞怯,气质高华,又有哪个女子会有此气质呢?想毕,真诚地说道,“刚才只是戏言,还望见谅。”
夜染霜深知此事不能太过追究,不然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了,对着即墨寒漆黑的眸子叹道,“小弟只恨自己身体太过羸弱,此事不关兄台的事,是我自己太过敏感了。”
听见夜染霜口气一松,还自称小弟,即墨寒喜出望外,笑道,“即是如此,我做大哥的是不是可以留下了。”
夜染霜心里一阵哀叹,真不该自称小弟的,这家伙明显就是顺着梯子往上爬嘛,这下好了,又平白无故又多了个大哥了,脸上却微笑道,“那是自然,既然大哥有此雅兴,我们对弈一局怎么样?”说罢,拿出一副象棋,两人开始了对弈,夜染霜终究是劳了一下午的神,不一会儿就神色倦怠,在等即墨寒走棋时居然撑着手臂睡着了。
即墨寒此刻却正在思索,染尘的棋艺没想到也是如此高超,竟逼得自己手足无措,抬眼一看,他居然睡着了,眼睑低垂,挺直的鼻梁,秀美的嘴唇,明明是男人却也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心里一惊,忙按捺下心中荒诞的心思,想起染尘的身体,心中不由得一阵心疼,他终究不似自己这般精力旺盛,只几个时辰便累得这般模样,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吹熄蜡烛,悄悄走了出去。
夜染霜哪能真的睡着,即墨寒一走就醒了,望了望即墨寒离去的方向,心中想要染尘消失的心思更为坚定,这个身份,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今夜必须离开,不然,绿儿在家也最多瞒到明日清晨。
即墨寒一出客栈,寒泉就迎了上来,“王爷,小人已经查探到染尘公子昨日在这家客栈预付了三天费用,看来暂时不会离开,此外,还有几人也监视着这家客栈,还没弄清楚到底是谁的势力。”
即墨寒早已恢复冷静,沉声道,“不用守在这里了,另外的一批人,解决了之后就回去吧。”
第二天一早,待到即墨寒再到客栈的时候染尘的房间早已空了,除了那盘棋和自己的外袍,再也寻不到有关染尘在这里出现的任何痕迹,他就这么想避开我吗,对着暗卫头领寒江沉声道,“出动暗卫,我一定要知道他的踪迹。”只要他想找的人,从来都不会找不到。
可惜,自从倚香楼一聚之后,染尘公子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了,就连陈景坤,染尘公子也没有再联系,他就像一个华美的泡沫,突兀地出现,瞬间又消失无踪。
而此刻的夜染霜,正悠哉悠哉地倚在窗前看书呢,现在的她,从此只是林叶儿,不是风华绝代才思纵横的染尘公子,也不是孤苦伶仃身负家仇的夜染霜,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又何妨,如果能够幸福地生活下去,这才是自己父母最大的心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