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段一和柳文秀在医院走廊旁的座位上坐下。
“段先生,这次我们真的给你添麻烦了。”柳文秀说道。
“哈哈,你太客气了。”段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一直以来,我们周家的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柳文秀叹了一口气,“也许我们真的不该自主创业,虽然积聚了大量的资产,成为外人眼中瞩目的家族企业,可是……这其中的痛楚又有几人知道啊。”
“一年年地忙着扩展事业,不论男女老少几乎都一起操刀上阵了,就连爸爸和伯伯—就是周洪生和周岳生,都是已经年近七十岁的人了,却还要帮我们工作。”
段一看着一个人唠叨着的柳文秀,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是段一提议要聊一会儿的,但他发现柳文秀已经把他当成了倾诉压力和不幸的对象。良久,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请、请你节哀顺变。”
柳文秀不置可否,她掏出纸巾,慢慢地拭去眼旁的泪痕:“紫英的死,我始终觉得我有责任。”
“啊?”段一吃了一惊,他不明白柳文秀为何忽然把话题转到周紫英的自杀上。
“现在想来,也许是我们做父母的太忙,以至于忽略了对紫英的照顾,否则她就不会一时想不开……”说到这里,柳文秀再也忍不住了,她低下头抽泣着。
“请、请不要这么说,事情并不是这样的。”看到柳文秀在哭泣,段一慌了手脚,他急忙说道,“我、我刚才问过隽丽,她从来没有认为你们夫妇忽略了紫英,紫英之所以自杀,我想主要是她的长期自闭所致吧。”
“尽管这样,我们做父母的还是有责任的吧?”柳文秀抑制住了哭泣,她抬起头,缓缓说道,“我为了辅佐丈夫的事业,确实忽视了紫英和隽丽这对姐妹,如果先天性格好一点,比如隽丽,她的人生还不会出太大问题,但是紫英却恰恰相反,她本身就是那种非常内向的性格,而我又忽视了对她的呵护,所以才……”
“紫英和隽丽在出生时就费了一番工夫,我有轻微的低血糖,相比其他人,生孩子时会更困难一些,以至于在生她们时,我一度昏厥过去。”柳文秀继续说道,“当我临盆时,我甚至对丈夫说过:如果我生孩子中途出现困难,一定要先保住孩子的命。”
“我听说,很多低血糖的人都不会选择要孩子的,因为生产时可能会发生危险。”
“只是轻微的而已,我自出娘胎以来就有这个病,姐姐也有。”柳文秀说,“更何况……相信你也对我们周家的双胞胎诅咒一事略有耳闻,如果结婚后没有生孩子,这也会造成灾难的。”
“周家八代以来一直被双胞胎的诅咒所控制,不敢越雷池一步,一百多年来,只发生过两次没有生出双胞胎的情况,而这两次周家都发生了灾难。
“正因为这样,我和姐姐才不敢不生,在周家的规矩里,不生、生两胎以上或仅生一胎但不是双胞胎,都是破戒的事。”
“如果我是周家的人,我会选择终身不娶。”段一说。
“对,两位叔叔就是这么做的,结果因为常年孤独,现在都迷迷糊糊的了。”柳文秀苦笑道,“周家是一个注重传统的家族,对周家来说,无后比破戒还要可怕。对于你们这种城里长大的现代人而言,这种想法很难理解吧?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正常得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被周家每一代人视为信仰,两位叔叔那种做法其实是受到鄙视的。当年,我与彬轩早姐姐、姐夫一步怀孕生子,但是,生出来的却是一对女儿。依照周家的戒律,是不能再生第二胎的,否则会破戒,因此,传宗接代的任务,就完全落在姐姐和姐夫身上了……”
“想必两人当时一定压力很大吧?”
“嗯。当时不仅他们两个人,我们全家人都绷紧了神经,一直到宝文和宝武这对孩子出生时,我们才松了一口气。当初姐姐和姐夫打算在美国拓展业务,因此宝文和宝武是在美国出生的,最初的几年也在美国生长,但是后来,姐夫因积劳成疾去世,在美国的业务也因此而中止,姐姐不得不带着两个儿子回来住了。姐姐真的在两个儿子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精力,她为了让他们能更好地继承周家的产业,从小就让他们接受英才式的教育,甚至还专门盖了一栋塔楼来优化他们的学习环境。宝文和宝武从懂事以来,就根本没有去过学校,他们的家教都是从大学请来的著名学者,现在他们才十五岁,但已经修完了经济学、法学和管理学的大学课程。姐姐打算在他们成年后便送往欧洲进修。”
“实在是了不起。”段一由衷地感叹道,但他所说的“了不起”不是指周宝文、周宝武这两个已经满腹经纶的少年,而是指奉献出一生的柳文慧。
“毫不过分地说,宝文和宝武就是整个周家的未来。姐姐把他们二人的作息时间表弄得严丝合缝,何时起床、何时学习、何时运动都一清二楚,而且,在学习时间,是不许任何人打扰那栋塔楼的。如果是在一般人家,这种做法有点太过了,但在周家却再正常不过,这两个孩子对周家至关重要。”
“富二代的生活也不见得都是轻松荒诞的……”段一唏嘘道。
“对于他们两兄弟来说简直是残忍啊。”柳文秀牙咬了咬下嘴唇,“从很小的时候就几乎不堪重负—我记得,姐姐当时为他们安排的时间是,白天锻炼三次,分别是早上、中午和下午,每次半小时,除此之外,几乎完全是学习时间,晚上虽然可以回别墅与我们在一起,但常常要听姐姐的训话,如果白天的课程没学透,还要加班加点。为了能给这种紧锣密鼓的作息时间及时补充能量,姐姐特意给他们斟酌了三餐,营养充分又搭配合理,简直事无巨细啊……现在想想,这简直是折磨人呐。”
“对于小孩子来说,这种压力确实太大了。不说学习的时间,单是锻炼的时间都太多了……每天一个半小时。”
“这主要是为了防止过于紧张的学习影响身体发育,当时姐姐也考虑到了强度过大的问题,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给孩子们增加了饮食。但我当时认为,这简直就是在揠苗助长,你也知道,有时候过于严密的教学方式其实并不能保证有较好的质量。前来辅导他们的家教也一度抱怨过,不知是宝文还是宝武……反正他们两人中有一人,常常听不懂,家教第二天只得再教一次。好歹,这种情况持续到他们年纪较大点的时候,就不存在了,现在两个人真的是成才了,非常优秀。
“这就是我们周家的媳妇,把希望寄托在丈夫或儿子身上,始终是活在男人的阴影之下啊……”柳文秀长叹一声,脸部扬起,面无血色的面颊干巴巴的,显现出一股病态。“我在生女儿时,因为低血糖,一度晕厥,当时,在朦胧中,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公公在病房外对彬轩说,如果女人和孩子只能救一个,以孩子为优先。”
段一怔住了—他无法想象一个心智健全的老人会说出这样冷血的话。在这瞬间,他忽然间感到了这个家庭的荒唐—这只是一个以血缘的名义凝结在一起的没有人性的利益共同体而已。
“你和柳文慧的娘家在哪里?他们对这些事怎么看?”段一问。
“我们俩的娘家以前就在镇上,但大约一年前,小镇里发生了一次洪涝灾害,爸妈的房子被冲垮了,那时候爸妈也……”柳文秀没有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
“没关系的。”柳文秀笑了笑,“爸妈的观点都是‘嫁出去的孩子泼出去的水’,所以对我们的事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觉得生孩子是应该的。”
段一不禁感到一阵眩晕,他这才发现,他对乡镇的生活和民俗习惯一点也不了解,只听到柳文秀的片言只语,他都觉得匪夷所思。
“哦—对不起,我好像说太多了。”柳文秀将自己的抱怨一股脑说完后,才忽然意识到她对一个外人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段一抱以同情的笑容。
“这些事……麻烦你不要告诉我的丈夫和其他家人。”柳文秀战战兢兢地恳求道。
“好的。”段一点了点头。
“那个……”柳文秀眼神慌乱地向四周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我想我要出去给女儿买点吃的了。”她站起身,向段一点了一下头,随即向走廊外走去。
段一看着她的背影,顿时感到心情错综复杂。
在她的背影即将消失的那一刻,柳文秀忽然又转过身来,说道:“段先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想死。”说完,柳文秀离开了段一的视线。
段一愣住了。
可怜的女人,虽然嫁给了一个无论事业还是仪表都一等一的男人,但她却不得不永远沦为附庸,她此后的生活,也永远不会为自己而活。
不仅是柳文秀,柳文慧、周隽丽她们也一样,在这个父系家族里,她们永远不会抬起头来。这样说来,早早结束自己生命的周紫英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
段一叹了一口气,他忽然感觉自己很累。于是他闭上双眼,打算闭目养神一小会儿。
但周隽丽和周紫英这对双胞胎娇小柔弱的身影却在脑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