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裂痕
哈布洛是一名蛮兵,在一个月之前,他被墨丘军在凤溪河边俘虏了。
现在回想那个时刻,哈布洛说不清楚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几乎就是下意识的跟着身边的袍泽们一起扔下武器跪在了地上,敌人的那股杀气和狠戾让他们失去了反抗的意识。再到后来,他们被关进了附近的一个无人的村落里,墨丘军派兵从外面守着,每天给他们送菜送饭,从此就开始了战俘的生活。实话实说,虽然村里的房子破点,但墨丘军对他们还不错,衣服破了给衣服,鞋子破了给鞋子,午饭有汤,晚饭有肉,而且顿顿管饱。除了那些蛮军军官之外,平时也没人来审问他们这些普通蛮兵,如果不是每天都有墨丘士兵来换岗,几乎就是让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的架势。
虽说日子过的还算平稳,但蛮兵们也是真的想家,他们见不到自己的军官,于是选出来几个还算老成的蛮兵去跟墨丘人交涉。说是交涉,其实也就是求人家放了自己,保证以后不再跟墨丘做对了。几天之后,一个墨丘军官来到村外答复他们,说的很直白:现在是两国交战期间,所以这段时间是不可能放他们回去的。但墨丘军理解他们思乡之苦,所以允许他们给家人写信,墨丘军会想办法转交,而且还会在村边想办法协调出一些农田和土地,蛮兵们实在无聊的话,可以去耕种,随便种点什么都好。
哈布洛当时就是被推选出来去交涉的人之一,听到这个答复,他心里其实有点凉了。耕地这事就别想了,蛮兵们没几个会摸锄头的,唯一有点盼头的就是写信了,谁都不知道会在这里关多久,有些事情还是尽量给家里交代一下比较好。
于是蛮兵中少数一批识字且会写字的成了香饽饽,每天都有一群蛮兵围着他们,求他们帮自己写信。说是家书,其实也跟遗书差不多,各种事情都想交代,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把那些写信的蛮兵累的手腕子都抬不起来了,大家没办法,统一规定了每人只给写两张纸,一天只给十个人写。他们这一批战俘足有四五万人,这个写法得写到什么时候?于是有人蹲在屋外呜呜的哭,一个哭带着几个哭,最后搞得大家的心情都很低落,有人甚至找茬要跟人打架。
眼看事态要失控了,哈布洛他们没办法,只得再去一个个的劝解宽慰,本来一个好事眼睁睁的就要变成坏事,可又能怎么办?就算他们现在赤手空拳的打出去了,结果呢?这地方人生地不熟,旁边还有一条目前对他们来说水流湍急的河流,而且墨丘轻骑兵时不时就来巡视一趟,就算能跑出去,最后大概率的结果也是被人杀死在这陌路他乡,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蛮兵们士气低落到极点的时候,墨丘军官又来了,这次告诉了他们一个好消息:墨丘会释放他们回去,正在跟火凤帝国谈判,一旦谈妥之后,蛮兵们立刻就会回到自己的家乡了。而这个并不是无限期的,顺利的话也许只需要十到十五天的时间。这无疑是一个惊天的好消息,几乎是在瞬间把蛮兵们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所有人都顾不上吵架和斗嘴了,全都在掰着指头算日子,盼着这十五天赶紧过去。
其实这个时间根本不是谈判的周期,正式的谈判早已经在火嫣然掐着崔胖子脖子的时候谈完了,这十到十五天的时间,就是为了等凤影军和红营重骑走到凤溪河边而已。
在接到这个通知后的第十一天,墨丘军官再次出现在了村口,他几乎是用喊的告诉了围拢过来的蛮兵们:“请各位整理一切随身物品,明天送大家过河!”
轰地一声,这群蛮兵们几乎要乐疯了,所有人都在喊都在跳都在笑,二三十岁的大老爷们搂在一起抱头痛哭。虽然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但每个人的感觉都是度日如年,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有哪个会不开心呢?
次日清晨,所有的蛮兵就都起来了,说是整理随身物品,可哪有什么随身物品?也就是之前写好的还没来及发出去的家书算是个物件,不过那个现在也用不到了。倒是每个人都仔仔细细的把自己收拾了一遍,洗澡刮胡子洗脸换衣服,一扫过去一个来月的阴沉之气。等大家匆匆吃过早饭,便开始整齐列队,一个个站的笔直,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这么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快到中午了,那名墨丘军官终于在所有人盼望的目光注视下出现了,在他的命令下,蛮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从村中走出,一路向着凤溪河边那个浮桥走去。
当真正踏上浮桥,走过凤溪河的时候,哈布洛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南岸百姓对自己的那份鄙夷,那犹如实质一般的目光打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不过他不在乎,他和他的兄弟们都不在乎,他们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西南行省,回到自己的亲人旁边。哈布洛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双亲、妻子和一儿一女,他才不会顾忌这些人的白眼,他恨不得一步就从凤溪河跨回西南行省的家里,吃一碗他娘蒸的香喷喷的粟米饭,然后陪他爹喝一口辣喉咙的家乡酒。
一群西南蛮兵就这样在官道上跋涉着,沿途不断有民军监视着他们,虽然也给他们提供衣食住用,但态度却比墨丘士兵还要冷漠,吃的也比在墨丘要差很多,而且这一路都没有一个官员出来接见他们。这种冷漠的态度给哈布洛他们的感觉就像是应付公事,然后盼着他们赶紧离开这里,千万别和自己扯上关系。
不过没关系,省了那些繁文缛节更好,这会让自己更早一天的回到家里。亢奋的蛮兵们此时早就不在意这些事情了,脑子里全都是回家,不管民军给他们留在路边的是玉米还是地瓜,是稀粥还是菜汤,只要是有一口吃的那就够了。反正他们现在满脑子的就是回家,回家,回家。这个声音占据了他们全部的心思,根本容不得其他任何信息的涌入,经历了大半年的生死征战,又给人当了一个多月的俘虏,已经没什么能让他们分心乱神的事情了。
一路疾走之下,这群蛮兵们走了二十多天后,终于来到了西南行省的边缘。这还是因为有民军拦截,让他们绕过帝都,所以多耽误了几天。不过一切的牢骚和抱怨都在看到那熟悉的绿色森林的一瞬间消失不见了,哈布洛躺在地上,闭上双眼,用力的**着鼻子,吸着那熟悉的香甜的味道。回家了!终于回家了!这是家乡的味道,这味道香甜甘美,无可取代!
在山口处,蛮兵们洒泪而别,他们用力拥抱着自己的袍泽,一边走一边回头向同袍们挥手告别,苦难的征程结束了,现在他们要回家了!
四五万人的大军被一个个岔路分成了越来越小的队伍,走着走着,人数就会少一些,继续走下去,人就越来越少。等走到自己村子的村口的时候,只剩下了哈布洛自己一个人。站在山顶上,遥望着山脚下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哈布洛的眼眶湿润了,他抬起胳膊擦擦眼角的泪水,大步流星的往家走,要是快的话,还能赶上跟孩子们一起吃一顿午饭。
可刚走到一半的时候,一具尸体出现在了距离哈布洛右手边不远的地方。尸体早已残缺不全,即便剩下来的大部分也已经都是白骨了,看这样子应该是死去之后又被野兽从薄棺里拖出来啃食的。哈布洛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死者是谁,但变成这个样子,还是有点不忍卒睹,更何况埋在距离自己村子这么近的地方,估计应该也是自己村子里的人。想到这里,哈布洛叹了口气,去收拾那具残缺的尸体。
在距离尸体七八丈远的地方,有一处浅浅的土坑,想来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刨出来的,于是哈布洛找来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棍开始掘土,他想把这个土坑再刨深一点,免得尸体日后再被野兽拖出来。可还没等他掘下去一尺,又露出来了另外一只手,这不是一只断手,显然是旁边还有一具死尸。哈布洛皱了皱眉头,一边叹着气把木棍扔在地上,一边蹲在地上用手捧起了一捧土准备把那只手重新盖上,可就在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这只手虽然已经腐败的厉害,但仍然能面前看出有一个宽宽的印痕,印痕中间还有一个刀疤。这一眼就让他浑身一激灵,他太熟悉这只手了,这是他妻子的手!
当年哈布洛刚娶亲的时候,他妻子好奇的把玩他那柄蛮兵的双刃刀,结果不小心割伤了自己的手指。那刀不是普通刀,因为割了太多的知名不知名的毒物,刀刃上也沾了毒,所以那个伤口非常难以治好,前后折腾了大半年才算愈合,但即便如此,她的手指上还是留下了一条极丑的刀疤。为了掩饰这个刀疤,哈布洛把他爹珍藏的一块玉石拿出来给做了一个扳指,专门给妻子套在手指上掩饰疤痕。后来生完孩子以后,妻子有些发福了,那个扳指就在她的手指上留下了印痕。
想到这里,哈布洛疯了一样顺着那只手去刨土,等尸体全貌展现出来的时候,他的眼泪哗哗的往下淌,虽然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但那衣角的绣花不会错,脖子上的玉佩不会错,再加上之前在手指上发现的印痕,这具尸体就是自己妻子的啊!愣了一会,哈布洛突然起身往回跑,他去看第一具残缺的尸体,那具尸体的骨架大的多,应该是个男人的样子。哈布洛不顾尸体上的腐臭,一点点的在上面验看着,当看到尸体肋骨上一道浅痕的时候,他彻底控制不住了,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第一具尸体是他爹的,他爹年轻时候也是个蛮兵,曾经在一次围剿山贼的时候被那悍匪头子一刀捅在了肋下,据说那一刀直接砍在了骨头上,当时救回来的时候就剩了一口气,虽然后来人活了过来,但再也没法干重活了。不过即便如此,他爹还时不时的打趣说,幸亏自己的骨头挨了这一刀,否则直接捅进肚子,自己这条命就没了。所以当哈布洛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看见了肋骨上的伤痕的时候,他断定这就是自己亲爹的尸体。
哭了好大一会,哈布洛终于止住了哭声,他把爹的尸体抱回来放好,然后重新去挖坟坑,在挖坑的过程中,他又找到了自己娘的尸体。足足挖了快两个时辰,三个一人多深的坑洞挖好,哈布洛把三个亲人的尸体慢慢的重新放进坟坑摆好。除他之外一家五口现在已经死了三个,另外还有一儿一女下落不明,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出真相,讨回公道。
堆好坟土,擦干眼泪,哈布洛再次动身往村里走去,这地方离村子不过三四里路,以他的脚程根本走不了多大功夫。可等他进了村子,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先是村口几个老妪看见了他,不过没有人跟他打招呼,都死死的搂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像见了鬼一样往家跑,随着她们的离开,村里远远近近的传来砰砰的关门声。哈布洛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此刻他也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他先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家就在村口不远,拐弯就到。可当他真的拐过弯来,却看不见自己家的房子了,在那棵熟悉的香蕉树后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瓦砾,回头看那香蕉树,背后的一面也已经被烧的漆黑一片,显然当初这场火的火势可是真的不小。
哈布洛目光漠然的转过身来,不拐弯的往村行署走去,他必须要找个明白人问问自己家里发生了什么。就在他距离村行署还有几十丈的时候,二十多个手拿棍棒的年轻人从村行署里冲了出来,一下拦在了哈布洛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这群年轻人也不说话,但一个个都用愤恨和鄙视的目光看着哈布洛,握着棍棒的手指都已经微微发白,显然十分愤怒。
这时候,一个黑瘦的六十出头的老人从这群年轻人的身后走了出来,他叫哈仁浩,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哈仁浩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眼哈布洛,这才开口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哈布洛一愣,但还是躬身行礼:“村长,哈布洛回家了。”
哈仁浩点点头:“我是问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我是自己走回来的啊。”哈布洛被问的有点懵了。
哈仁浩微微摇头没有说话,旁边一个年轻人喊道:“哈布洛!你怎么还没听明白,村长是问你,你是不是墨丘人派来的探子?”
这一句话,把哈布洛点明白了,原来村里人已经知道他被俘的消息了,所以才会这么对他。紧接着,他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推论,那自己的双亲和妻儿会不会也是村里人~~
想到这里,哈布洛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向着哈仁浩说道:“村长大人,哈布洛无能被俘,但也绝对不是叛徒和奸细!”
年轻人们嗤笑一声,显然是不是叛徒已经不重要了,他承认无能被俘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羞耻。
哈仁浩看着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哈布洛,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死?”
“我~~”哈布洛彻底被这句话问住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哈仁浩见他不答,便接着说道:“看来你是回过家了,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瞒着你,跟你实话实说。你被俘之后,殿下虽然没有什么命令下来,但是总督大人暴怒,他要追究每一个被俘士兵的责任,咱村里就你一个跟着去北征了,又到了墨丘人手里,怎么追究?就追究咱村呗。总督府勒令全村今年要交双倍税,那多出来的一倍就是因为你被俘而罚的税。”说到这里,哈仁浩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村子里的情况,多交一倍的话,村子里的人还怎么活下去?难不成真让大家去啃树皮嘛?我去就问总督大人,能不能少罚一点,总督大人给我回复说,西南蛮军从来没有过这种耻辱,不罚不足以平民愤。然后我又问总督大人,是不是村里没有犯兵家眷,就不用罚税了,大人说是。所以我就~~”
“你~~你把他们赶出村子也好啊~~”哈布洛此时已经泣不成声,他近乎无力的质问着村长。
哈仁浩的语气骤然变的严厉起来:“哈布洛!你以为我想杀你家人吗?还是你以为是我杀的你全家?你可知道,当你投了墨丘军的消息传来之后,总督大人的亲兵随后就到了,他们抓走你的儿女之后才向我们发布的罚税令。你儿女被抓之时,你老婆奋力反抗,被那群亲兵一刀杀死。后来我去找总督大人交涉未果,原本是想把你爹娘送出村子后找个地方安顿,结果却发现你爹你娘早已经自尽身亡!比起那些诛杀你们这些犯兵满门十几二十口人的村子来说,我对你家仁至义尽,至少还找地方给你家人埋了尸骨!”
哈布洛哭的浑身无力,他跪在地上,不停的用拳头捶着地面,嘴里还在喋喋不休的念叨着:“是啊,我为什么不去死呢?我当时为什么不去死呢?”
哈仁浩就那么一言不发的冷冷看着他,那群年轻人也同样沉默的站在村长身边冷眼旁观,静静的的街上只能听见哈布洛那沉闷的哭声。
哭了好大一会,哈布洛抬起头来,看着哈仁浩:“村长大人,总督还说什么了?如果抓住我们这种犯兵,会对村子有什么好处么?”
哈仁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答道:“有犯兵已经是耻辱了,还谈什么好处?”
哈布洛的脸上露出一丝哀怨的笑容:“现在是不是我们这群被称为犯兵的人,已经和敌人一样了?甚至比敌人还要可恨?”
对于这句问话,哈仁浩没有回答,但有时候没有回答,也就是最好的回答。
哈布洛点了点头,缓缓站起了身子,揉了揉已经哭肿的眼睛,他向着哈仁浩深深的鞠了一个躬,随后转身就要离开。但就在他刚刚转身迈步的一瞬间,他的上身突然一拧,迈出去的那条腿猛力蹬地,整个人如同闪电一样反身向着哈仁浩冲了过来。
“逆贼受死!”
“好胆!死去吧!”
随着一声声怒吼,年轻人们迅速的挡在哈仁浩的面前,手里的两刃刀、扁担、木棍如同雨点一般落在哈布洛的身上。他们早已经对这个犯兵恨之入骨,村子里几百年的荣誉毁于他一人之手,刚才如果不是村长哈仁浩出来和他对话,他们早把他打死了,这种愤怒和冲动甚至掩盖了或者让他们故意无视了哈仁浩喊的那一声“住手”。
从第一记抽在后脑上的扁担开始,哈布洛就已经两眼翻白失去了知觉,这对他来说不是坏事,至少不会感受到其后如雨一般打在他身上的那些棍棒的疼痛了。等哈仁浩把年轻人们拉开的时候,哈布洛已经被活活的打死了。虽然最显眼的致命伤是胸腹部两处深可见骨的刀口,但从他口鼻和眼睛中流出的血水和变形的四肢来看,那两刀真的已经很仁慈了。他整个人扭曲的躺在这片土地上,这片他从小出生并长大的土地上,把他活活打死的人里面,不乏当初一起玩闹的远亲近邻,不乏在他当选蛮兵之后拖着鼻涕追在他身后的小跟屁虫,但也就是他们,今天用最野蛮的方式结束了哈布洛的生命。
哈仁浩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那根从一开始就被哈布洛扔在地上的木棍,轻声说道:“他就是想求一死的。”
自从被俘的蛮兵们回到各自的家乡开始,相似的一幕就不停的在这群被称为“犯兵”的蛮兵们的身上不断的反复上演。哈布洛这样的已经算是不错了,他至少知道了自己的家人的经历,最后虽然是被打死,但也算是算死了个明明白白,且是他自己一心求死,但对于其他“犯兵”来说,经历就就残酷了许多。尤其是那种三五成群一起回家的,可能人才刚走到距离村口还有一段路的距离,就被提前埋伏好的村民给狙杀了,很多人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甚至有人还是满脸带笑的冲向了自己的邻居故友,然后带着错愕低头看向插在自己心口的刀子。
其实平心而论,他们错了么?他们错了,他们不该在侵略者面前放下自己手里的武器,向敌人的铁蹄去乞求自己的活命。可他们真的错了么?他们在火凤帝国的危急时刻,拿起了自己的武器,告别了自己的亲人,远赴千里之外去抵抗敌人,又有几个人敢说比他们更有勇气呢?
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没有答案,只能用哈仁浩问哈布洛的那句话来回答“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死?”
五万余名蛮兵俘虏的回归,引发了西南行省的第二轮屠杀,近四万名回归故土的蛮兵被自己家乡的故人所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死于毫无防备的偷袭,少数人甚至在死前遭遇了极为残酷的私刑后才痛苦的死去。只有不到八千人因为种种原因而侥幸逃脱,但他们也开始了无家可归四处游**的生活,被当成叛贼逆匪而遭遇种种围追堵截,有的人甚至不得不跑进无边的原始森林中去,用自己在当初历练中学到的本事去跟野兽搏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群幸存下来的“犯兵”们也开始分为两种,一小部分人因为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和亲人全都被杀的痛苦而自杀了,用最直接的办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和痛苦;还有一部分人开始反抗,他们组成了少则十几人,多则几百人的队伍,在村落和城镇之间的官道上游**徘徊,看准机会就狠下杀手,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报复这个自己曾经为之付出一切,但现在却让自己失去一切的帝国。
对于把西南行省视为皇族后花园的火凤帝国皇室来说,这个曾经稳如磐石的大后方开始出现了一丝丝的裂纹。
哈布洛死后第九天,西南行省最南端的凰省的一片密林中,一名身穿黑盔黑甲头系白色丧布的骑兵小心翼翼的纵马前行。终于来到了树林的边缘之后,黑甲骑兵把自己的坐骑拴在了一颗粗壮的树上,随后紧了紧左手的手弩,又从腰间把弯刀拔出来反手握着,这才冒着腰继续往前走。他是之字形的走法,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这地方的树木已经极为稀疏,一眼足以看出百十丈开外。
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这名骑兵终于走到了一处山崖边,看着四周寂静无人的树林和脚下那炊烟袅袅的城镇,这名骑兵挺直身体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把手弩上的弩箭取下来,换上了一支特质的带着木哨的弩箭,随后左手高举,冲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射了出去。木哨在空中发出长长的一声响亮而又尖利的啸叫,响声过后,万籁俱寂。在旁人听来,就像是林子里飞过了一只古怪的大鸟,仅此而已。
但片刻之后,整座树林几乎都动了起来,随着树木摇动的幅度不断加大,一匹匹战马出现在这名骑士的身后,他们每个人都身穿黑盔黑甲,头系白色丧布,虽然脸上充满疲惫,但眼神中却有着一股几乎抑制不住的亢奋。是啊,他们终于从山里出来了,山脚下就是世代墨丘军从未踏足过的神秘的火凤帝国西南行省!
一名红衣女子也在密林中缓缓行出,她漠然的盯着不远处的城镇看了好一会,这才转头向着一直陪在她右侧的年轻将领说道:“今日扎营休息,明天一早全军出击!”
何酋虎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厉芒,他向着孔秀微微躬身行礼,大声的回答道:“遵命,殿下!”
当小镇守军发现墨丘轻骑兵的时候,这路不祥之军距离他们的城门已经不足五里了,还没等他们把城门关紧,最前排的一名身穿红裙的女骑士已经冲到了近前,她手里黑伞连挥之下,数名城门军当即毙命。随后,大批的骑兵沿着城门冲了进来,如同黑色的洪流一般顺着镇子上的街道迅速流淌,几乎是转瞬之间就把整个镇子都变成了黑白两色。
由于事发突然,时间又是清晨一早,整个镇子上连蛮兵带百姓总计六千余人无一逃脱,尽陷敌手。
在取得地图并留下一千人“处理”这些居民之后,孔秀和何酋虎马不停蹄的分兵前进,两人一左一右,连克凰省四座城镇,最后两军合龙,一举拿下了凰省南端最大的蛮灵镇,这才终于让墨丘轻骑兵杀进西南行省的消息透露了出去。三天六镇,这个疯狂的战绩彻底拉开了“图穷匕见”计划的序幕。
孔秀和何酋虎一开始的想法,是尽量不多杀人,除了那些蛮兵之外,百姓是不打算杀的,毕竟他们不是为了杀人而来,而是要撼动火凤帝国的根基,过多的杀戮有些毫无必要。
但当他们遇到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想法改变了。
这个人叫哈飞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