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林场雪夜狗头金(二)
这段往事,与老皇爷的师傅有着莫大关系,名字唤做李胜天。故事发生在1925年的黑龙江省,当时刚打完第二次直奉战争,以大帅张作霖的全胜而告终。
加之晚清统治名存实亡,汉族隔化政策(清朝时期丰奉天、吉林、黑龙江、热河四省汉人除了公事,很难常驻东北)也开始解禁。
李胜天的祖上是山西人,不过他们家穷的彻底,生的还多。李胜天是家里老四,头上还有三个哥哥。他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有时候还得出去要饭。16岁就出了家门,全国四处流窜,什么都做过。酒馆当过店小二,棺材铺扎过纸人、给有钱老爷当过恶仆、跟着假道士一起骗钱。
正是因为这么多的经历,他练就了一张好嘴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听朋友说东北贩人参是一夜暴富的行当,然而很少有汉人能做这行,首先是汉人不能随意进出东北地界,二来是当地有很多商行把控着这条产业链,外人很难插手。
心思活络的李胜天动了去东北的心思,一夜暴富对于他这样的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中间的长途跋涉自然不必多说,他先去了奉天,又结交了位张姓的脚商老头。好说歹说老头同意带着李胜天行商,第一站就是黑龙江境内的布伦山,也称为小兴安岭。
脚商说的直白点,就是二道贩子。别小看这职业,有时候目不识珠的淳朴村民会把值钱物件当做普通物品售卖,然而这样的机会不多。再加上东北土匪多,自然环境恶劣,经常有人出门就回不去,干这行的人也就越来越少。
“这一路上还算是幸运,没遇见土匪,不用破财买路。”齐腰深大雪中,他们两正奋力的拱动。
“老张,还有多长时间,走这种路也太费劲了。”李胜天不敢张大嘴呼吸,他习惯了关内温润的空气,这里的冷空气让他的肺像是冻满了冰碴子。
“快了,马上到了,哎呦!”老张突然一个踉跄。李胜天赶忙搀扶,他发现老人已经站不稳了。
老头在积雪中崴了脚,挺严重,已经站不稳了。两人互相搀扶走了能有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目的地,下河村。
那时候东北的村民对于脚商很友好,出门一趟不容易,而且能给带来实际的利益,李胜天随便叫开了一户村民的家门,很快老张就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等油灯下,老张的脚踝又红又肿,看来很严重。户主则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转身拿了个酒壶,喝了一大口喷在老张的红肿地方,手法熟练的挤压拍打按摩。
“这种小山村,外人很少会进来,所以村民们都会一两手。”老张发出闷哼,从他红润的脸色看出来已无大碍。
“整好了,不过不能走路,老哥你怎么也的休息一阵子了,就在这儿住下吧。”户主看的出来不善言辞,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偏房。
房间里有火炕与火炉,一点都不冷。
“我不能走了,你怎么办?”老张躺在炕上问李胜天。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得见识见识,等风雪好点我就出发。”李胜天此行的目的是人参,老张发生这样的意外正好让他能独自行动。
“你可要想好了,土匪胡麻可是一霸,你这样的关外人被捉起来没什么活命的机会。”老张劝解他。
李胜天心想富贵险中求,再说年关将至,土匪也得过年不是,他就不信邪自己的运气能这么背。
他正要说什么,听见外面一阵喧嚣。
“都去村长家啊,都去村长家啊,王富贵中邪了,男人都去啊,男人都去啊!”间或还能听见击打铁器的声音。
接下来就听见户主开门的声音,李胜天眨眨眼也有了计较,人多他正好能打听出点事儿来,他也要去看看,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张头。
“去吧,记得不要说话,多听。”老张头叮嘱道。
李胜天点点头,带上帽子就出门了。街上偶尔会有一两个身体壮硕的东北男人,目的地都是同个方向。
等李胜天进屋子的时候,已经很难落脚了。他的身高不够,在嘈杂的交谈中,只能偶尔有人在没有意义的大声喊叫。
“王富贵咋的了?”李胜天前面的人在交谈,他赶紧认真去听。
“不知道中了啥邪,这大风大雪的要去下套子,他媳妇儿拦不住,勉强回来就中邪了,听说好像是遇见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那把俺们叫过来有啥用呀?”
“村长说男人的阳气重,能镇住乱七八糟的东西。”
听到这里李胜天差点忍不住笑,这里的人真是见识少。中邪什么的只有可能是得了某种精神类的疾病。
他不知道的是在山高林密的东北地区,有很多忌讳莫深的禁忌与传说,也不全都是以讹传讹。
这时候最里面的人有了明显的**,李胜天感觉到人群在往外拥挤,他不由自主的退出去好几步。
蓦的听到有碗摔碎的声音,还没等李胜天反应过来,有个光膀子的雄壮男人就从人群里钻出来往院子里跑。
李胜天赶紧往角落里站,然而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他直接向李胜天走过来。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的乱嚷嚷王富贵什么的,看来这就是那个中邪的男人。李胜天自幼营养不良,所以体格瘦小,跟王富贵比起来更是惨不忍睹。
“我杀死你!”王富贵口齿不清的冲着李胜天嚷嚷,现在的他神志不清,周围这么多男人竟然制止不住他。
“哎,大兄弟,是不是认错人了!你弄死我也没好处啊!”李胜天冲着他直嚷嚷。
王富贵竟然摆脱那么多人的挣扎,铁钳一样的双手狠狠的掐住了李胜天的脖子,后者都没来得及过多反应,就被双脚凌空的提留起来。旁边的人也慌神了,可是怕误伤了他们两人,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李胜天心想不能再僵持下去,要不就完蛋了。他伸出右手两根手指,狠狠戳在王富贵的侧面肋条下。
这招是他闯**时候学会的,胸隔下面的侧肋条是很多人的死穴,用力击打,除非是练家子,要么没人能呛的住。
果然,王富贵疼痛之下松开手,半跪在原地。李胜天没有犹豫,伸手为刀,狠狠劈在王富贵的后劲,就这么两招,让王富贵躺在地上,在没有任何直觉。
旁边的人脸色都不自然,王富贵是村里的猎户,力气之大身手之矫捷难有人能够比肩,再加之李胜天是没有见过的生面孔,不得不让人心生怀疑。
“敢为这位大侠怎么称呼?”这时有位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头越众而出询问道,看别人的反应这应该是村长。
“我叫李胜天,与人结伴从奉天行商于此,奈何我的同伴受了脚伤,只能暂住此地。刚才听到有人在大街上呼喊男人帮忙,我心理琢磨不一定能帮忙一二,就到了这个地方。”李胜天解释道。
“他说的都是真的,没忽悠。”人群里传来认同的声音,听起来是收留老张头的那家人。
“原来是这样,听说刚才这位后生两招就放倒了王富贵,想来也是能人,能不能瞧出他到底是沾染上了什么邪门儿的东西。”村长恳切的说。
这个时候李胜天惊魂未定,再加上各个地方都有不同的风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走到任何地方都错不了。刚才他心理嘲讽这里的人见识短浅,可是说就不能这么说。凭他这么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当然是张嘴就来。
“我看刚才这位兄弟身体并无大碍,这时最好的,奈何精神恍惚,可能是在归途中遇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存在,这样,等天气好些就上山为这位兄弟寻找破解之法”李胜天侃侃而谈。
村长面露喜色,激动的握着李胜天的手。而后者早就有了打算,明天雪停了就出发。
为了装的更像那么一回事儿,他蹲下身子就着昏暗的油灯观察王富贵,仔细看起来也没有啥异常的地方。李胜天伸出手摸摸他的背后,有种异样的触感。
“怎么这么粘手?”李胜天喃喃自语。
“村长,不妨先让人把这大汉放在**,就这么趴着放,再给我找些面粉来。”李胜天皱着眉说。
村长闻言称是,把人抬到**,又出门端了碗面粉出来。李胜天接过面粉,抓了些许,洒在王富贵的背上,鼓动腮帮子把面粉吹散。
面粉粘着在背后形成的画面,竟是一个个小孩子的巴掌。
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惊呼,饶是李胜天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这是被鬼盖给摸了,把男人的精气都给偷了呀。”村长好久才说道。
之前李胜天在于老张头结伴而行的时候,故意问过人参的事情,在山林间,人参两个字犯忌讳,说是怕山神老爷通风报信,所以都代名为鬼盖、人衙、土精、棒槌等,总之特别神秘。
关内把人参传的这么邪乎,很大一方面都相传人参能够通生死、达幽冥、竞长生。李胜天当然不信邪,听村长这么说心想有门,看来是老天爷保佑。脑子一转,就有了计较。
“那这大汉发作之前都去了什么地方?”李胜天问道。
“他媳妇儿说富贵儿先是不管不顾从南面的蛮山林子下套子回来就成这样了!”人群里有人回答他。
“蛮山林子?”
“后生有所不知,我们村的人很少去南面,蛮山林子里虽然野物多,不过我们很少去那里打猎砍柴,因为老有些邪门的事情发生。”村长解释。
李胜天此时已经打定主意,风雪一听就去看看,至于村长说的什么邪门事情,直接无视了,现在的他已然心热,被一夜暴富撩拨的不能自己。
众人呆了一会儿就各自散去了。李胜天再次见到老张头,把刚才发生的事儿告诉了他。
“那个叫王富贵的猎户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当年年轻的时候在别的地方见过一模一样的症状。”老张的职业使他见识极其广泛,他有过相同的经历李胜天并不感到意外。
“接下来呢?那个人怎么了?”
“疯了,我听高人说,这是失心疯,不是中邪,是被人下了毒了。”老张压低声音说。
“下毒?不可能吧,猎户上山下套子,怎么会被人下毒迫害。”李胜天很怀疑。
“不好说。”老张说完这句话就背过身休息去了,很快就传来呼噜声。李胜天吹灭了油灯,许多想法与推测萦绕在他的脑中,让他夜不能寐。
第二天,收留他们两人的村民送来食物,是腊肉。三个人狼吞虎咽吃完了村民才说王富贵醒来了。
“大哥,那个大汉醒来怎么样了?”李胜天问。
“不知道,听说丢了魂儿一样,吃饭喝水都不知道动弹,就躺在**睁着眼睛。”村民回答。
两天过去,李胜天也去看过王富贵,完全就是一具人偶,除了有平稳的呼吸体征,只是直勾勾的睁着眼睛盯天花板,晚上都不带睡觉的。而他也没闲着,问老张头要了个布包,在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东北林间的雪完全化了要等开春,李胜天万万等不了这么长时间,他又等了两日,等积雪瓷实些,他就准备继续出发。
“往东走沿着松林,逢道就往左走,最多五六个时辰,你就能遇到下个村子了。”老张千叮咛万嘱咐的说。
李胜天的早有主意,他想去蛮山林子转转,不过他没跟老张说。
作别了众人,他先是装模作样的在东面转了几圈,就改变方向往南走。出了村子在往前基本只能拱着雪行走,很费体力。而且还有时刻注意自己的位置,稍有疏忽大意就会迷失方向。
走了一个时辰,还能远远看见村子里的炊烟,这让他难免泄气。这时他注意到前面有一条雪道,看样子也是人硬拱出来的。
他走近发现这条雪道不是从前面的村子来的,是凭空出现的。这让李胜天毛骨悚然,难道有人像精怪小说里那样写的,肋生双翅飞过来的?
他很快就知道自己多想了,雪道的尽头连着一方雪窟,他低头看,外面还有些许篝火的痕迹。看来昨天有人挖了个雪窝住下,第二天又离开了。来时的雪道基本看不出来了,只有浅浅的痕迹。
“这不对劲儿呀,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去借宿了,何必荒田野地的受这种罪。”李胜天暗自嘀咕。
“富贵险中求!”他这样给自己打气。沿着这条别人走过的雪道继续前进。不得不说这样省了很大的力气,而这条道也没有拐弯,笔直的向着南面的蛮山林子。
这一路上,他都没有遇见别人,只有自己哼哧喘气的动静。就这么走了一路,想歇歇脚的时候他的面前竟然出现了两条岔路,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雪道。
这让李胜天有点措手不及,他不禁脑补画面,这两条路肯定有一条是死胡同,所以才原路返回拱出了第二条路。
现在问题来了,该选择哪一条继续走下去?
“等等,万一前面是两个人呢?”李胜天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在这种大雪封山的环境下搭伴,绝对不是并排行走,而是前后两人,换句话说,不管有多少人,都是这么走的,一人领头,剩下的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