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同天节
凤玺八年三月,中原太平后的第一个“同天节”将至。
同天节,便是憧木皇帝的圣诞之日。凤玺皇帝赵玦并不是一个喜欢在这些日子里大操大办的天子,况且他尚年轻,还未到要做寿的年纪,于是早早就定下规矩,每五年才大办一次,到时歌舞三日、普天同庆。
今年并不是大肆兴办的年份,但中原的这个新年过得着实不够喜庆,临近这同天节,日子才总算是重新红火起来,倒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因此,大学士秦惟中谏言,今年的同天节,破例兴办庆贺一回。一来这天下方定,那血染皇城的场面还在群臣、将士和百姓的脑中挥之不去,需要有一场盛事来冲去这煞气;二来皇帝在半年前摆脱了旧疾,龙体康健,而今又坐稳江山,值得庆贺;三来可借机与大辽、西夏重修旧好,并广招江湖豪杰进京觐见,彰显天恩。
江湖自古便是令朝廷头疼的地方,这些武林人士动辄快意恩仇,以至于目无法度,自成一套江湖规矩;然而其中偏偏又不只是为非作歹之人,甚至常有忠义热血之士,历朝历代的皇帝、官府待之亲也不好、疏也不妙,十分棘手。
但至凤玺年间,先有墨羽扶持铁马山庄、万里花海,后有傅红雨会盟天下英雄、驰援皇城,禁军将士与这些江湖豪杰生出兄弟情谊来,就连皇帝也曾披甲与江湖人抵肩同袍,这景象端的是亘古未有,却十分有效地让朝廷与江湖的关系安稳了下来。
若说有什么遗憾,便是凤玺皇帝这个月以来时常拉着墨羽念叨的:“倘若傅庄主和十一娘还在,这座江湖便更好了……”
……
秦惟中的谏言得到了文武群臣的附议,也正中凤玺皇帝下怀,毕竟有那同生共死的情分在,正好让江湖群雄感受那天恩浩**,今后能更加一心一意地助朝廷守护这座江山。
于是,皇帝遣使分别前往大辽、西夏,邀请两国皇族来中原做客观摩盛事;又命墨羽传信铁马山庄项旗处,发出英雄帖,广召天下英雄入京面圣贺喜。
那一场皇城血战让中原江湖元气大伤。傅红雨战死之后,江湖又没了武林盟主;花海并入了铁马山庄,但有不少花海元老心灰意冷、退隐江湖。如今的铁马山庄人数虽众,战力却大不如前,更没有昔日那铁板一块的团结气象,若不是黑甲营已经全员站定在项旗这边,也许已经生出乱子来了。
曾经鼎盛的大门派如唐门、丐帮、葬剑山,也都损失惨重。唐门三大长老尽殁,丐帮几位长老连战场都没去就归了西,帮主也在最后一战中武功尽废,唯有叶崇在那一战中悟出高深剑意,武功不降反升,但奈何山中武艺上乘的弟子折损不少,回山之后竟连护山剑阵都摆不齐了。
其它如形意门之类的宗派,也是差不多的光景,倒是那些不曾出力的势力,反而此刻显得风光起来。
墨羽当然不能看着好不容易经营处的江湖局势倒向自己不愿看到的一边,因此对秦惟中的提议也十分支持。有了他点头,皇帝干脆下令再给这几大掌门一通封赏——他要让江湖知道,这些忠义好汉为江山流过的血,不曾白费。
可惜的是,几大门派的宗主都不愿前往:虽然这座江湖已经与朝廷生出情谊来,但江湖仍旧是江湖,并不愿意变成朝廷的附庸,他们不愿去,并不是对墨羽或者项旗有什么意见,况且江湖百废待兴,也禁不起这来回折腾。但毕竟都是识大体的豪杰,对这位千百年来第一次让江湖喜欢的皇帝,他们也不会平白驳了面子,都从宗门内找到镇得住场面的元老出面赴京,代自家宗门贺喜、受封。
巧的是,每一家都有人主动请缨去接下这差事。
更巧的是,这些人都是汉中王造反时留守宗门、或是不曾上前线出力流血的。
……
西夏皇宫外。
婚典的红事变作白事后,赫连泽震怒之下,命人在整个西夏大肆搜捕可疑之人。屈突豹在皇城里更是布下明哨暗哨上百处,然而一段时日后,虽是捕到了许多为非作歹之人,却没有任何求应堂的线索,也再没有任何刺客前来触犯天威。
这让一心想要复仇泄愤的赫连泽生出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恨得牙痒,如百爪揪心般得难受。文奉先起初如疯子一般,将屈突豹擒回的歹人一一审问,稍有丁点与求应堂有关的嫌疑,便杀之而后快。“狮将军”虽然无奈,但这些人本就是大奸大恶之辈,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随着这没头绪的日子越过越久,文奉先终是被磨没了心气,整个人都消沉憔悴下去,终日里在万铃宫的顶上发呆。雁夜飞听白双落说,她去送饭时,曾经撞见文奉先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什么东西,喊他也不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转头去唤“铃儿”,接着发觉佳人不在,便坐在屋檐上发愣起来,而后嚎啕大哭。
雁夜飞心里有千头万绪要找旁人说,奈何胡来不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赫连泽要操心国家大事,白双落本就是个大大咧咧的脾气,雁夜飞想找文奉先商议大事,却迟迟无法让这“疯书生”振作起来,他索性也来到这万铃宫上,一并坐着发呆,陪着他悲、陪着他怒。
这一日,文奉先忽然开了口。
“九年前的今日,我第一次杀了人。”
雁夜飞有些诧异,转头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凭空说起这个来。
文奉先接着道:“雁兄,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雁夜飞一怔,文奉先第一次称他为“兄”,但这话却问得他有些答不上来。
文奉先并没有在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这些年来虽隐姓埋名,但早年在北地战场上终究造了太多杀孽,近来又在关外与大辽来回厮杀,欠下这许多性命……可若是报应,为何不报在我身上,偏偏要害铃儿……”
一说到曲铃,两人又都沉默下来。雁夜飞犹豫了片刻,终是觉得这似乎是与这位书呆子难得的谈心良机,还是开口问道:
“九年前,为何杀人?”
……
“说大了,为国,为天下,为江山;说小了,只是为了活命。”文奉先说道。
他似乎知道雁夜飞在等他说下去,也没心思卖什么无聊的关子:“沙将军的斥候探错了消息,太子和我都低估了胡人的兵力,本该是一场大胜的伏击,却变成了两败俱伤的死战。胡人的轻骑闯进了大营,连太子都披甲上阵,胡刀劈至面前,我若不杀人,便要命丧当场……”
雁夜飞点了点头,他上过战场,自然明白这些。只有武功如此刻的他和文奉先这般,才能有本事拿捏分寸,既能自保、又可自己选择是否杀人。
文奉先继续说着:“第一次杀人,虽然自己活下来了,却也被砍了一刀在背上,险些要了半条命去。有了第一次,胆子便大了许多。那时的啸虎军孤立无援、以寡敌众,常常陷入重围,杀人的机会便越来越多。我索性向沙将军讨了一匹马,一柄刀,随将士一起冲锋陷阵。我还记得那一年太子的生辰日,我谋划了一场大胜送与他。正是那场大胜,让胡人远遁千里,中原北门安然无恙。”
说着,文奉先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雁夜飞:“如今几月了?”
“三月中了。”
“三月啊……”文奉先叹道,“又快到太子兄的生辰日了,如今当了皇帝,该叫圣诞了。我助他守住了江山,却竟守不住铃儿……”
雁夜飞正想接话,忽然白双落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雁殿下,文兄弟,陛下有要事相商!”
“要事?”
雁夜飞一跃而下,就听白双落道:“中原皇帝派了使节前来,说是邀请大夏皇族前往汴京观礼,共庆同天节、以修旧好。”
“同天节?”
文奉先原本意志消沉,对白双落说的事并无太大兴趣,但听见这三个字,一下子站起来,跟着跃下落在二人旁边。
雁夜飞和白双落觉得奇怪,齐齐望着他。
“以他的脾气,同天节五年一大办,绝不会改。按年份算来,今年本不该大肆兴办,怎地忽然……”
……
三人一并来到崇德殿,见到了那位中原来使。
文奉先认识的中原官员并不多,这位使节也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自家天子日思夜想的“温先生”,但毕竟一国使臣、心思玲珑,一下便猜出那位提着长枪上殿的人一定是大夏“渊亲王”,当即行礼。
不劳赫连泽多说,这位名叫张子文的使节,已将凤玺皇帝的诚意邀请又说了一遍。
“……不仅是大夏、大辽,还有中原各大武林宗门,一起共庆佳节,端的是罕有的美事。届时,陛下和渊亲王也可带大夏高手前往,三国以武会友,岂不美哉?”
“还邀请了武林宗门?又是墨羽的主意?”文奉先插言问道。
听到这年轻人问出如此奇怪的问题,又直呼太傅姓名,张子文心下不悦,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恭敬答道:“是我朝秦大学士的建言。”
众人尚未答话,雁夜飞心里“咯噔”一声响,变了脸色,说道:“文兄弟!你我都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