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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生死相搏

夜幕下,隐约可看见天上振翅的大雁,影影绰绰,飞得不急不缓,不留声音。 才初春,群雁竟然已经北归了。 微醺的醉道士望着天,两眼出神。 “群雁,夜飞……” 天上的繁星明明灭灭,他不知不觉看花了眼,手里掐来掐去,却掐算不出个所以然,一向风轻云淡的他居然心烦意乱起来。 “王侯行诸恶,贼寇颂道佛。空留悍朱厌,何日见白泽……” “这天象越发看不懂了……越到这般紧要时候,变数越发多起来了,不妙啊……” “好端端地卦象,明明认得,却似不识一般,莫非是道缘已尽,算不得他们的事了?” 他自言自语着,忽然惊觉了什么,一骨碌翻身站起来,还撞翻了身边放着的酒葫芦,将酒水洒了一地,又赶忙弯腰去扶,好不狼狈。 醉道士喝酒观天时,最喜欢到没人的地方。此刻的他,正独自待在已经无人的腾云场——他在朱伯等人离开之前赶到了此处,还帮着腾云场众人掐算指点了去处,作为回报,朱伯留下了半窖藏酒给他,他便在此地一直待了下来。 深夜的这般去处,谁会到此? 醉道士凝神望去,就见一个身影缓步迈进敞开的庭院大门,一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似乎在捋着身前长髯,显得悠哉悠哉,竟似比他这天下第一潇洒的道士还有风采。 那人走到近前来,醉道士借着星光看清了面孔,却不认得,只觉得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不由得有些奇怪。 “老兄莫非迷了路?怎地深夜行到此处来了。”醉道士问道。 那人面露微笑,也不回答,只是行了个读书人的礼,说道:“冒昧到访,惊扰道长了。” 醉道士皱了皱眉头,这人莫名出现在腾云场,看见他一个道人在此却不觉奇怪,似乎有些名堂。 那人就在醉道士对面席地而坐,对美酒的香气毫不理会,笑道:“久闻道长神奇之处,老夫想请道长赐一卜,看看这天下大势。” 醉道士变了面色,盯着那人,说道:“你是千事通。” …… 文奉先站在门口,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看得见眼前的一切,却又觉得十分模糊;他听得到耳边的风声、气息声,却觉得嘈杂至极;他闻得出周遭的血腥气、黄酒香,却觉得鼻子仿佛坏掉了一般。 窗边立着的那人,手中剑浸透了血,披散的长发将脸孔遮得半露不露,不上前也不退走。 曲铃的眼角有泪划出,手微微抬起,看着文奉先,想要拉住他。 文奉先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先去抱住曲铃,还是先去与那人厮杀,只觉得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身后有风声,雁夜飞闯进门来,二话不说已舞起长枪来。 “腾云场的朋友一时不照护你,你便跑来此处扮成别人杀人!” 雁夜飞愤然大喝,长枪一记“怒龙穿云”便朝那人刺去,文奉先赶忙奔去抱住曲铃。 自己心爱的姑娘,此刻已痛得说不出话来,胸前、嘴角、颈子下,全都是汩汩冒出的鲜血,染透了她朱红的衣装,文奉先分不清哪里是红装、哪里是血,千军万马前面不改色的他,此刻颤抖的手竟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自己怀中的红颜恢复气力,变成不久前与他“夫妻对拜”时的样子。 曲铃的手里攥着东西,轻轻放在文奉先胸口。文奉先伸手去接来,是一方锦帕,上头精细地绣着一位手持书卷的皓首老教书先生,还有一位提药篓的白发郎中婆婆,两人身形微偻,相互搀扶。 这是两人在彼此倾心后,一起憧憬的日子。心灵手巧的曲铃将之绣在锦帕上,只为在新婚之夜送给自己的夫君,却没想到会是这般景象。 曲铃眼中泪光闪烁,朱唇却抖得厉害,只有游丝般的气息。文奉先点了她几处大穴,却无济于事,只看到她微微摇了摇头——救治过无数人性命的她,自然比文奉先更懂这些事。文奉先从她的眼中读出了千言万语,他疯狂地点着头,仿佛在说“我懂”,可是也许他自己都说不清此时究竟懂了什么。 身边雁夜飞的长枪乱舞,迅疾得如同天上霹雳,一起一落带出的风声都如惊雷一般轰响,而文奉先却如同什么都听不见。他死死抱着曲铃,五指攥住她的手臂,仿佛这样可以留住她的气力,能将她的血都捏在一处,不再流淌出来,能让她再多说一句话。 “夫妻”这个词,他和她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熟悉。 …… 曲铃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她的眼神中给文奉先留下了一切,却又什么都没有留下。 文奉先抱着她,不知过了多久,白双落闯了进来,赫连泽闯了进来,屈突豹闯了进来,还有许多人闯进来,他都不曾动。 直到那持剑人在雁夜飞的狂攻下终于动手,一剑点在雁夜飞枪身之上,竟然举重若轻地将长枪**开,而后那天下闻名的“蘸雪钩镰枪”,居然在剑锋上泛出的杀气下发出了颤鸣。 雁夜飞错愕地呆立原地,文奉先怔怔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人,口鼻中的气息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浑身都抖了起来,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 “这便是你要带来的惊喜!” 一句话带出滔天恨意,文奉先轻轻将曲铃放下,让她靠在身后墙上坐着,如同睡着一般,自己缓缓站起,手上已经滑出了兵刃来。 此时的雁夜飞,与文奉先是一模一样的念头:白双落来唤文奉先时,他本要跟着去看看自家妹妹,却忽然警觉腾云场众人中少了一个,本就对这位神秘的重离有所戒备的他,四下寻人不见,接着就听见文奉先撞开房门的声响;等他冲进来时,见到那般场景,只当是钟离魅假扮了花雕,骗得曲铃大意中了暗算,二话不说便要动手将人留下。 直到对手这一剑破去他的攻势,甚至让手中长枪如有魂魄般颤抖起来,他才蓦然发现,眼前的花雕,竟然也许是真的。 而那刚刚成为他“妹夫”的文奉先,此刻满面的难以置信,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自新江湖武评出世起,便有无数人在估量“新江湖”与“老江湖”的高低,幻想着若是将整座江湖拍一个武评出来,会有谁名列榜上,会有几成新、几成老。但不论是怎样排,所有人都觉得,花雕应该是高居榜首的,即便是武林盟主“金戈剑”也动摇不了他的位置。 “铁扇”第二已死,新江湖如今的前两位,此时都在这里。 文奉先、雁夜飞联手,能否与花雕一战? …… 雁夜飞不出招,花雕也不出招。 在意识到这人是天下第一的杀手后,原本嘈杂的屋子已经静了下来,赫连泽等人即便目眦欲裂,却仍死握着拳头不出声,怕误了雁夜飞和文奉先报仇。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文奉先。 他只剩下了右手兵器,此时竟两手一扭,将兵刃一分为二。留在右手的是短刀,左手握着的,赫然是一截没有柄的剑刃。 他攥在剑刃上,血顺着掌纹淌下,滴落在地,与曲铃的血混在一起。 似猛虎出山,他两手并举,如凿子一般向花雕头顶砸下。 身形之快连雁夜飞都慢了半步,长枪不曾接上,露了破绽,被花雕先破头顶杀招、又躲开了钩镰枪的来袭。 “你疯了!”花雕剑锋虚指文奉先。 “你害铃儿的时候,便该知道我会疯!”文奉先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点书生气质,分明如同是狂怒的山林猛兽,只要取人性命、将之食肉寝皮。 “花兄,在下与你无冤无仇,向来敬你是英雄;敢问今日为何如此行事,害我妹妹性命!” 水卓狂被杀,胡来被重伤,自己双亲被害、兄弟相离,北堂鹰被暗算……如今失而复得的妹妹又遭了毒手,雁夜飞握枪的手抖着,却一招紧似一招。 “求应堂这些杂碎原来也有你一份!”文奉先骂一句,出一招,爆裂而出的血丝布满两边眼睛,“疯书生”仿佛化作阴间的厉鬼,要索魂夺魄。 眼见文奉先与花雕生死相搏,雁夜飞哪里还会留手,钩镰枪一式快过一式,枪风逼得众人纷纷后退,四周墙裂柱碎,生生要将文奉先细心装扮的屋子毁去;“疯书生”的眼里只剩下面前的人,那锈剑、长枪全都视若无物,左手握着剑刃、伤口深可见骨,却浑然不觉,只要杀人。 花雕皱着眉头,面对着新江湖最顶尖的两位联手却仍占着上风,但挡不住文奉先全不顾自己受伤,也要将刀剑刺向他心口,霎时间锈剑上杀气暴涨,竟吐出三寸剑芒,径朝文奉先而来。 雁夜飞手疾眼快,瞧得真切,长枪横扫,枪锋去挡花雕的剑芒,枪身拦住了不畏死的文奉先,哪料到这书生如真疯了一般,竟然一剑挥来,逼着雁夜飞松开长枪,而后飞身而起,再次欺上。 花雕被他缠得心烦,三两招之间又定不得胜负,索性一剑逼退二人,翻身从窗子出去了。文奉先抬手将短剑掷出,跟着便一纵身追了过去,雁夜飞紧随其后,三人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小生夫人昨日手术,这一章有一半是在手术室外写完的,若有不如意之处,请各位看官多包涵!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也希望借诸君的祝福之力能让她早日康复,小生拜谢!) 另:金庸先生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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