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正月二十一
若不是亲眼所见,赫连泽和白双落绝对不会相信,江湖传言中高深莫测的愚伯,会如自家长辈一般与人说话聊天。
就连雁夜飞也颇有些惊讶,这些日子曲铃与他们讲了不少自己的过往,却似有意似无意地不曾提过半句关于文奉先的事情。眼下看来,这愚伯明显与文奉先关系匪浅,因此也十分关心曲铃。
“总要算算日子的。”文奉先讪笑道。
愚伯点了点头:“可惜那个疯疯癫癫的牛鼻子不在,不然倒是可以劳他掐算一番。”
“愚伯也见过了那位醉道长?”说起醉道士,雁夜飞又勾起了心事,问道,“晚辈有件事想请教。”
“说来听听。”
“前些日子,西平府可有什么用剑的高手现身?”
“用剑的?”愚伯一皱眉头,旋即明白过来,“你是想替北堂鹰报仇?”
“非报不可。”雁夜飞道。
“若是说求应堂用剑的,人又在西平府,大概是钟离魅。”
“鹰公子是被她所害?”听到钟离魅的名字,文奉先不由想起了御马坡外的那场埋伏。钟离魅的身手的确不凡,但更让人头疼的是她那骨子里的狡诈,若是被她算计了,光明磊落的北堂鹰着实不是对手。
“这钟离魅,让花雕从大辽追到了西夏,最后却被求老大解了围,让她给走脱了。”愚伯说着,面露无奈之色,能让花雕失手的人,显然十分罕见。
“求老大……”几个人对这名字都有些陌生,但却一听就知道这是个什么人物,一时间都皱起了眉头。
求应堂的人,若是自己要藏,旁人想将之挖出来,难如登天,更何况是最诡诈的“鬼剑”钟离魅。
“这些跳梁小丑不出来,难道就不过日子了?”赫连泽忽然笑着说道,“鹰公子的仇,连同着一切国仇家恨,早晚要报。只不过,文兄弟和钰妹的婚事,不能因此耽搁了。”
说着,他又一指愚伯:“正巧愚老伯在此,可算作是文兄弟家的长辈;此处便是钰妹的娘家,我与三哥做主,今日就将婚事定了如何?届时再着人去苗疆,将苗王老人家请来,帮钰妹将这婚事办到顶天的体面。”
愚伯并不姓愚,“愚老伯”这不伦不类的叫法,听得他一皱眉头,旋即不以为意地笑道:“你这小皇帝倒会给人取名字……”
言外之意,他并未反对赫连泽提及的婚事。
闯**江湖从未怯懦的曲铃,此时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白双落更是生怕日子不红火不热闹,恨不得比曲铃还乐呵。唯有文奉先和雁夜飞,令人无法察觉地微微皱了皱眉,彼此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了看曲铃,没有作声。
……
除了雁夜飞和文奉先,也许没人能猜到那一瞬间的皱眉代表了什么,只有他二人的心照不宣。
对这位多年来陪着自己四海漂泊的红颜知己,文奉先内心里亏欠太多,因此才一直惦记着要为她操办一场世间罕有的漂亮婚事,而这样的婚事,在料理了求应堂之后显然合适得多。
但赫连泽此时提出来,与文奉先的打算显然相背,可他心是好心,又让大家真心高兴了起来;曲铃虽嘴上不说,但心里盼了多久,文奉先最清楚。文奉先是如此心疼曲铃,以至于哪怕还没到自己认为的最佳时机,但只要曲铃在期望此事了,他便要将之变为现实。
而雁夜飞,却在旁边看得清楚——自己的这位弟弟,终与自己不是一类人。
赫连泽,一定会是一位好皇帝,镇得住百官、守得住江山、保得住子民。但他毕竟是皇帝,即便赫连泽不会像他们的二哥那样不念亲情,也不会如普通百姓一般让亲情不掺进任何杂质。
为多年漂泊在外的公主兴办婚事,确实算得上是这动乱过后的西夏举国值得高兴的大事,但求应堂在暗处虎视眈眈,此时兴办婚事,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雁夜飞相信,能在暗处与野利高周旋十年并最终夺权成功的赫连泽,不会不懂其中的道理。
赫连泽最终这么做,究竟有没有想借机将求应堂引出来的念头,雁夜飞不知道,他只希望这样的念头最好是一丁点都不要有,他宁愿自己的弟弟是十成十地替自己妹妹高兴,以至于昏了头脑。
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妹妹,雁夜飞只好将决定的权力留给了文奉先,而文奉先的回答,便是那个眼神。
那是一个睥睨天下的眼神,如同在说:纵然整个江湖的恶人倾巢而出,吾亦不见半分惧色,护吾佳人,而不退半步。
……
虽然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醉道士久不现身,但西夏堂堂一国江山,也不乏能掐会算的高人。
宫中有大祭司,观星象、卜天卦,算出了良辰吉日,在正月二十一。
谁都不曾想到,这日子一出,曲铃和文奉先竟然先是目瞪口呆、而后齐齐笑了。待雁夜飞问时,两人才说,正月二十一,竟然是两人七年前相识的日子。
若说原本文奉先心中还有些许顾虑,此刻算是打消得一干二净:这日子,端的是上应天时,哪有不遵之礼?
此刻的西夏,兵、政大权皆已经聚于赫连泽掌控之下,他将丘元封的首级、连同文奉先的书信、以及示好结盟的礼物一并送去了汴京,与中原化干戈为玉帛,再无烦忧。虽然婚事的日子仓促了些,但倾举国之力操办,并不甚难。
“娘家人”如此尽力,文奉先自然不愿落后。他向赫连泽讨来一处京师东面的房子,凭自己一人之力,将房子装扮得精致温婉,内里的雕饰华美至极,完全不输大夏皇宫,让人啧啧称奇。若不是即将成为自己的妹夫,赫连泽恨不能将文奉先请入宫里当将作大匠。
雁夜飞借亲王的身份之便,劳屈突豹挑选了几名精锐可靠的高手,由小豆包带着,去请几位腾云场管事的人来。妹妹出嫁,挚友已不能来,他只能尽力寻其家人。
而他自己,则放飞了一只信鸟,那鸟如箭般往东南飞去,寻“千变鬼”:一来,他本就要请自己的至交;二来,愚伯说了句话:“你可送信给欧冶孙家的小子,就说害他父母的仇人,有眉目了。”
一切似乎都越来越好。
只有一点,让文奉先有些遗憾。
“花雕也许来不了,但大概多少会给你二人留个惊喜。”愚伯道。
……
正月二十一,转眼即到。
兴庆府官民张灯结彩,本就没出正月,满街的红纸、彩灯都不曾收起,如今又挂满了大红的绸缎、绣球,显得整座城都如同披上了霞帔,煞是好看。
曲铃在江湖上闯**久了,性子不似寻常的小家碧玉,根本不在乎什么婚礼上的规矩。今日一早便披了一整套紫色的花钗翟衣,与文奉先一起忙进忙出,恨不得将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派去苗疆的使者,赶在昨日夜里才回来。苗王蒙绕并没有前来,却送来了长信一封,并派了十人的使者队伍,带着十车礼物跋山涉水而来。
信中,苗王将当年的来龙去脉一一分说清楚,并坦言,若非赫连泽夺回江山,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告诉曲铃真相。谁知道,曲铃竟阴差阳错地自己寻回了身份,也算是天意。
也许是不想在大喜之日扫兴,苗王在信中对于她师兄廖古尔的事一带而过,只说苗疆事务繁多、无法抽身,并嘱咐曲铃一定要在空闲的时候带着文奉先回苗疆看看。
除了大巫祝,整座木笛寨在曲铃心里最重要的长辈便是苗王蒙绕,他不能来,多少有些遗憾,但当她看到来的使者时,那遗憾就被冲淡了。
“彭耶大哥!”
苗寨的同辈人中,数彭耶对曲铃最为照顾,也最得她敬重。开封城门下,彭耶与唐飞鹤协力刺杀汉中上将孙俞,立下大功,被凤玺皇帝封为“百药将军”,周身上下那种沙场磨砺除了的凌厉气势十分强横,但此时见到曲铃后,仍是满面的亲近。
苗疆盛产各种奇药,还有精美至极的银饰,虽比不上那些玉石珍宝,但胜在稀有、且曲铃都十分喜欢,看得出苗王和彭耶下了不少功夫。
那边曲铃才将彭耶送入门去,旁边的雁夜飞离得好远就看到又来了一队人,为首正是小豆包。
小豆包后面跟着的,是他派去的护卫,中间有一矍铄老者,雁夜飞认得是那位“赌王”葛叔;还有一位阿嬷,大概便是北堂鹰提过的刘大娘;腾云场管事的朱伯倒不曾来,大抵是要留在家照拂众人。
葛叔见过雁夜飞,上前客套了一番,两边都不敢多说,只怕触及伤心事坏了佳日。众人身后也带了几车礼物,以腾云场的阔绰来说,想必都不是凡品。雁夜飞正要引着大家入内,就见后面还跟着一位女子,显然是与葛叔等人同来的。
那女子挪着步子,虽然面上稍露了些胆怯,但仍看得出是个爽快的人。她到了雁夜飞身前,道了个万福:
“小女子重离,见过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