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大义少年郎
雁夜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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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夜飞》
第三十八章 大义少年郎
禁军将士站在内城城楼上,看着眼前已经面目全非的外城,恨得咬牙切齿,却束手无策。
他们死死盯着从四面涌来的汉中军占据了外城的每一条街,远处外城的城楼上的皇旗被一一砍倒,换上了汉中王的旗号;看着来不及撤入内城的将士与叛军短兵相接,被俘、被杀,甚至看到了一名禁军偏将被围后拔剑自刎……
每个人都不说话,却用心记着眼前的场景,甚至想将每一个叛军的面孔刻在心里,今后报仇的时候也好有个主。外城乱,内城静,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如此清晰,却没人注意,直到众将士被不知哪里传来的一声“陛下来了”给惊醒,才转回头来。
这位憧木江山的九五之尊,竟然脱去了龙袍,着一身铠甲,身侧跨了一柄刀。铠甲与刀鞘虽然锃光发亮,但仍看得出是旧东西,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
这便是凤玺皇帝曾经与啸虎军一同出生入死时穿的衣甲,这么多年来,一直保留着,每日擦拭,不曾换过新的。此时穿上,一来是为鼓舞士气,二来是因为他自己觉得只有这一身盔甲才合身,穿上它,便想起当年沙场征战的岁月,再无任何畏惧。
凤玺皇帝尚武,早就颁下军令,只要将士披甲,不论官职大小,均无需行跪拜的礼数。此刻城上将士神情肃穆,注视着这位已近中年的皇帝,而皇帝也在看着他们:城上,没有一个人的衣甲是干净的,甚至有五成的士卒都带着伤,傅红雨带着一众江湖侠士退坐一旁,凝神调息。
虽然一眼看去是满城疮痍,但凤玺皇帝却觉得士气并不低落,甚至心里面隐隐有一股火一样的灼热冒了出来——即便是困守孤城、兵少将寡,却又如何?这难道比得上当年孤军北上、驱胡千里的豪情与苍凉?憧木军健,人人皆可死战!啸虎军不在,便叫这满城禁军,皆作啸虎!
“仓啷”一声,他将那柄陪自己多年、斩杀过三百多敌人的佩刀拔出。
“今日起,与众将士同生共死,叛军不退,朕不下城头!”
山呼万岁。
……
凤玺皇帝从前可不曾想过,会与自己的叔叔在这种情形下见第一面。
汉中王赵永的父亲赵丰,也就是上一位汉中王,与凤玺皇帝的爷爷文皇帝是亲兄弟。汉中路远,自赵丰起,就很少入京觐见,皇帝也不召见,两边便生疏下来。而早年留京作为质子的赵丰长子赵久,偏偏又害了病在京城暴毙,赵丰急火攻心也一病不起,朝廷为了安定边陲,才允了汉中王一个“世袭罔替”。
等到赵丰撒手人寰,次子赵永继为汉中王,更是从未入过汴京。
赵永坐在马上,冷眼看着城头那些残兵士气高昂的景象,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回光返照一般可笑。他甚至对邓之有些不满,虽然此刻已是胜券在握,但一路上损兵折将并不算少,本想以雷霆之势拿下京城、坐上皇位,却被拖到今日,说不定几日后还要与啸虎军战上一场……
他不畏惧啸虎军,这些年汉中军与西域诸国厮杀了不知多少个来回,都是闻着血腥味下饭的汉子。若没有他镇守,只怕中原早已门户大开,哪来的安生日子?
正因如此,因父兄之事心怀恨意的他才渐渐生出反心,如今又与西域番国结盟,得了助力,还怕什么啸虎飞鹰?
但近在眼前的皇城、龙椅,进不去、坐不得,这让汉中王十分焦躁。
“玦儿,还不迎叔叔入城?”他朗声说道。
此言一出,城上一片哗然。这汉中王端的是一点面子上的功夫也不做,直呼皇帝名讳,挑衅天威。
不等皇帝答话,周平便劈手从身旁士兵手里夺过弓箭,拉满了对准赵永。
“城上拉弓的可是周平将军?”赵永笑着问道。
周平一愣,不自觉地望着皇帝,就见皇帝冲他点头示意,且先听听这汉中王想说什么。
就见赵永挥了挥手,身后转出几人来,周平登时便目眦欲裂:
底下有一个妇人、两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身上被五花大绑,正是他的夫人和一对儿子!
三个背后,站着一个穿禁军铠甲的人,不敢抬头,但周平和身边几名将领一眼就认出是那龙威卫副将侯景。
“这位侯将军,为了保自家家眷,便拿两座城门和周将军的妻儿来换了。”赵永笑道,“而今,只要周将军动一动刀剑,将我这侄儿的脑袋来换,便保你一家无恙。一颗头颅换三条性命,这笔账周将军想必算得清楚吧?”
……
周平手中拉满的雕弓抖了起来,两眼看见的东西仿佛也模糊起来,面上涨得通红,恨不得将牙齿咬碎了。退入内城的时候,周平要统领大局,根本来不及去顾自己的家眷,只是差麾下将士去接,入内城后也还无暇去找。现在看来,终是没接到。
周平的双亲早已仙逝多年,加上他为将廉洁中正,家中只有一妻二子,如今却全都被绑在城下。
凤玺皇帝也近乎出离愤怒:赵永这一招用得十分阴险,他明知周平忠心耿耿、不可能作下不忠不义之事,而凤玺皇帝身为九五之尊,也不可能弃江山安危、以自己一死去换将士家眷。他此举,便是要禁军将士看着将军的家眷为皇帝而死,动摇军心。
侯景背主心虚,不敢抬头往城上看,旁边的周夫人和两名少年却昂着头直视城头,目光澄澈,毫无惧意。
凤玺皇帝忍住怒意,朗声道:“赵永!你起兵造反,大逆不道,又行此举,天怒人怨!你汉中军装作不犯百姓,却拿周将军家眷为要挟,原来是假仁义!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不信之徒,我憧木天军定当诛之!”
周平低下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拉开了弓,却是对准了自己的儿子,但迟迟放不了箭。
赵永见状,冷笑一声:“玦儿,你这般与叔叔说话,便是不对了。莫说是你身后这点老弱病残,就算是沙百战在此,我汉中虎狼难道惧之?你既然想做个体恤子民的好皇帝,难道要看着这三条性命为你——“
话至一半,忽然身边周平的长子大喊一声:“孩儿不叫爹爹为难!”
只听两名少年如困兽般吼了一声,身上缚着的绳索竟然脱落在地上,再看两人,手里居然各藏了一柄短匕,次子那瘦弱的身体如狼般扑向身侧六神无主的侯景;而长子则一跃而起,手中匕首高高扬起向马上的赵永凿去。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尚不及反应,接连几声惨呼响起。侯景的颈子上汩汩冒着鲜血,瘫在地上,眼见活转不了了;周平的次子与夫人齐齐被身边的士兵乱剑砍倒,长子手中的匕首竟然刺在汉中王的肩膀上,整个匕刃都没进了皮肉,而他自己也当胸中了一箭,跌落一旁,口中却笑着:
“我周虎不曾给爹娘丢人,让堂堂汉中王见了血!哈哈哈……”
年少的面孔上却不缺豪情,那笑声直透云霄,让两军皆动容。
……
周平两眼含泪,看着自己妻儿殒命,颤抖的手臂却忽然稳了下来,瞅准了汉中王便一箭放出。
却不料手一松,竟是两声弓弦响,转头看时,皇帝手中的雕弓正放下来。
两支箭一前一后,正朝着赵永而去。那赵永肩头被刺,匕首深深卡进了琵琶骨里,钻心地痛。右臂动弹不得,更拉不住马,眼看箭到眼前,那匹已经受了惊吓的照夜玉狮子嘶鸣着人立起来,只听两声闷响,这马轰然倒地,竟然阴错阳差地替他挡了箭。旁人救护不及,赵永被摔落一边。
城头上将士看见这一幕,虽然遗憾,却也觉得士气大振,登时高声齐吼,将手中长兵向地上杵去,轰出震天的动静,替皇帝和周将军叫好,也替那凛然赴死的妇人和忠勇无双的少年郎送行。
赵永攻心的歹计不成,反倒被刺,死了爱驹,还被凤玺皇帝抢了风头,一时间怒火攻心,也不顾疼痛,挣起身来,大喝道:“长戟苍狼听令!三日内破城,取赵玦人头者,封国公!”
……
汴京以南,小地陈留。
许久没人说书的“魏武当歌”生意大不如前,但仍有不少酒客每日聚在这里。此处无战事,他们便装作老江湖的样子拿着道听途说的轶事吹牛。
他们坐在酒楼门口,忽然觉得地动山摇,远望时,见铺天盖地的黑甲骑士从镇外打马而过,为首一人提一人多高的长枪,骑乌骓宝马,杀气腾腾。
“这便是飞鹰军么?”
“这是飞鹰军的斥候,那叫猛枭骑!”
“我认得,打头的将军便是‘阎罗虎’单通!”
这些人满口胡言着。
汴京以东,那风尘仆仆的三人,逆着逃难百姓的方向,风餐露宿,已赶了几百里路。
汴京以西,那长袍剑客护着紫衣老者,一路直行,见有汉中军拦路,便杀之。两日之间,剑下添三百六十九条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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