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真真假假不烂舌
雁夜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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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夜飞》
第十一章 真真假假不烂舌
外表不扬的蔡食其,确实是个人物。
礼数,他顾得十分周全;但面子,却不肯给陆仲多留一丁点。
他似乎一点都不怕惹得陆仲一怒之下斩了自己,而是一针见血地将这秦函关和陆仲的底细给历数了个遍,甚至掰着指头讲“大夏有三胜、憧木有三败”之类的话,似乎在一心求死。
冯立安起初担心陆仲被他激得乱了方寸,但陆仲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一边听一边笑了起来。
“蔡将军,”陆仲笑着说道,“如此说来,我这关内数万兵马,终归是守不住秦函关,这降与不降,竟没什么分别?”
“非也,”蔡食其连连摇头,“侯爷此言差矣,降与不降,大有分别。”
不等陆仲发问,他接着说道:“降,可免死。”
陆仲脸色骤然一变,冯立安心头也紧了起来。一是厌恶蔡食其这信心满满、傲气冲天的态度,二是担忧蔡食其这话的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
两军才刚刚大战了一场,夏军虽然兵多将广、蓄谋已久,但毕竟吃了败仗、士气受挫,哪来的底气说“降,可免死”?
难道只是派这蔡食其来搭上一条命,换几日虚张声势?
不像。
冯立安暗自摇着头。这蔡食其两眼锐利、舌灿莲花、能拿捏人心,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论是哪个王朝,若想有所作为,绝没有这般浪费贤才的道理。
他盯着蔡食其的脸,却无法从表情上看出什么,只听得这三寸不烂之舌又说道:“侯爷若是觉得食其不够资格,不如手书一封为信,食其带回呈与丘将军,两位主帅相约阵前一叙,岂不美哉?”
“两军主帅?”陆仲把玩着手中的纸卷,冷笑了一声,“丘元封恐怕还名不副实吧?”
“侯爷此话怎讲?”蔡食其有些错愕。
“见不到野利高,我总要见见那位没藏将军。”陆仲说着,目光死死盯着蔡食其。
“没藏将军?”蔡食其苦笑一声,摇着头道,“侯爷莫不是在消遣在下,此次领兵出征的是征南将军,那没藏将军远在西平……”
“蔡食其!”陆仲拍案而起,“既然为使,岂有满口胡言的道理!没藏阿吉几日前便已到关外督军,你当我憧木斥候是摆设不成!”
冯立安盯着蔡食其,见他面上有道一闪即逝的笑意,颇难察觉,又面露难色说道:“侯爷说笑了,斥候探来的消息,真真假假——”
陆仲可没耐心再听他绕弯,直接打断他:“丘元封三日前在祁玉岭下扎了新的营盘,距此三十里,由一万石浮屠驻守,还要我再说多少?”
蔡食其脸上显出了货真价实的震惊,但也只是转瞬之间便消逝下去,无奈地摇头笑道:“果然好手段……如此说来,倒是丘将军看轻了侯爷和冯将军,二位知己知彼,定然不肯轻易献关,今日食其恐怕只能无功而返了。”
“无功而返?”陆仲笑道,“蔡将军怎知自己还有命离开?”
“侯爷若居下风,情知必败,也许会恼羞成怒下令斩使;但如今侯爷胸有成竹,有心扬名立威,当然会留食其一命,一为回去传话,二为彰显风范,食其先行谢过。”
蔡食其算准了陆仲的每一个念头,没有丁点儿差池,手无寸铁、只身入敌营,却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陆仲仍然手书一封,让他带回“给没藏阿吉”,约他明日午时在关外二十里处阵前一叙。
在蔡食其离去之后,陆仲却火速升帐点将,备好兵马,准备出关。
“侯爷明日当真要与那没藏阿吉在阵前会面?”冯立安忧心忡忡问道。
“今夜劫营,叫那没藏将军到不了明日!”
“劫营?”冯立安一惊。
陆仲拉着冯立安,指着桌案上的地图,说道:“这没藏阿吉到了关外,夏军便扎了新的营寨,重兵屯驻。若依你见,没藏阿吉身在何处?”
冯立安仔细看着地图。
关外有三处夏军营地,一处在秦函关以西的卧虎岗,屯马步军约三万,丘元封的帅帐便在其中;一处在秦函关以北,也有步骑两万,由夏军骁将亥宝提领;另一处便是新扎在祁玉岭下的营寨,从丘元封的大营拨了一万石浮屠。三座营寨互为掎角之势,可为援护。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兵力,其实关内探马已经探得,祁玉岭下最起码驻扎了三万兵力,反倒是原本卧虎岗上丘元封的大营疏于防范。
“没藏阿吉……”冯立安思索着,手有些犹豫地指向卧虎岗。
“英雄所见略同!”陆仲重重地拍着冯立安的肩膀,高兴地说道,“那新扎的营寨根本就是个幌子!一万石浮屠多半是弄虚作假,让人以为没藏阿吉会在其中。我关内兵少,且中原战乱、定无后援,若要退敌只能出奇,想必这丘元封也非庸才,算准了这些便给我摆下一个真真假假的营寨来,诱我去劫营。”
“既然如此,那侯爷……”
“正好便劫营!”陆仲意气风发,“今日诈那蔡食其,他起初嘴上说着没藏阿吉不在,却故意露出破绽,心里暗自偷笑,正是想让你我以为没藏阿吉就在祁玉岭下。若去劫营,那一万石浮屠为饵,诱至深处,暗中藏着的两万兵马便会杀出。”
“先前将会面约在明日,正好叫那丘元封以为是调虎离山、正午劫营,但我却要今晚去劫那卧虎岗大营!”
冯立安早已隐约猜到了陆仲的谋划,但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蔡食其那两次一闪而过的微妙神情,实在是让人生疑——一个城府颇深、舌灿莲花的说客,几乎没有任何破绽,偏偏在话及没藏阿吉的时候,露出如此两次让人刚好能发现的神情变化……
他觉得蔡食其是故意演给陆仲看的,然而他劝不住陆仲。这位秦威侯甚至从军中寻了一个熟悉此处山形地貌的士兵做向导,不走斥候探过的路,要“出其不意”。
是夜亥时。
一万兵马,人衔枚、马摘铃,陆仲亲自领军。在冯立安一再坚持之下,陆仲并未带走全部兵力,将剩余兵马交与冯立安守关,以防有失。
“卧虎岗空虚,劫营一万足矣!”陆仲如是说。
城关的大门“轰隆隆”打开,忽然有一只手臂揽住陆仲坐骑的缰绳。
“侯爷三思!”一个眉目清秀的白袍人面色凝重地说道。
“水大侠?”陆仲一愣,有些不悦,“这话何意?”
“西夏使者的话,不可全信。”水无月说道,眼神四下游走,最终停在陆仲身前的一名士兵身上。
“当然不可全信,因此才去劫营!”陆仲意气风发,傲然地安坐马上。
水无月环视四周,并不做声,却将手轻轻搭在陆仲的手臂上。
陆仲微微皱眉,正要问,忽然听见水无月的声音竟直接响在他脑中。
“这使者来得蹊跷,走后就刚好又冒出个能当向导的兵士。方才在下暗中观察,侯爷找的这个向导,身怀武艺,绝非寻常士卒,恐有诈。”
再看四周,旁人似乎全都不曾听见水无月这番话,陆仲一时惊疑不已。
陆仲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水大侠,可莫要以为人人都是北峪关罗霆那种草包。”
水无月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去看一旁的冯立安,却见他也是疑惑不解。
“罗霆昏聩,被一个江湖后生抢了风头,还传出些什么年少鬼才、曾扶大厦于将倾之类的东西,竟然连当今圣上的战绩都得分他一半。”陆仲笑着,“这等鬼话,圣上不计较,却不等同说天下都要如此行事。”
“水大侠,你带这狂澜宫兄弟来救秦函关于危难之中,可谓忠勇双全,我陆仲敬佩。但这守疆御土,终是我憧木军健的事情,不能全靠江湖侠客,或是山野猛兽。”
陆仲说话时盯着远处,水无月循着目光望去,就见关墙下的石坡顶上,坐着一个黑黝黝的硕大猿影,还斜斜靠着一个瘦削身形。
水无月欲言又止,接着又见冯立安在一旁冲他微微摇头,只好默然松手。
陆仲在马上左右一拱手:“劳二位费心守关,待我建此奇功!”
陆仲提一万骁骑,踏出关来,径奔卧虎岗。
那做向导的士兵一路指引,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兵马绕到卧虎岗背后的一处峡谷之中,远远地已经可以望见营寨的影子了。
陆仲打量着左右地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两边峭壁耸立,林木繁盛,正是伏兵的好地方!
刚想到这一层,陆仲便听得旁边一阵惊呼,扭头看时,那做向导的士兵竟然不见了!
陆仲大呼不妙,赶忙下令后军变前军,撤出谷去,却为时已晚。
头顶上两边峭壁亮起火把无数,伴着鼓噪声,撒下泼天箭雨。
身后兵马大乱,惨叫连天,阻在谷口根本动弹不得。陆仲心下一片悲凉,悔青了肠子,一时间泪流满面。
“悲乎!我陆仲一时刚愎,累及全军!”
陆仲拔出佩剑,双目血红,正要往自己脖颈上去,却被一阵凛冽的罡风吹得握不住剑。
“侯爷莫慌!”
山顶上一阵咆哮,有一魁梧身形直撞入伏兵阵中。黑夜中本就看不真切,紧接着又有无数声爆响,冒出烟雾来,只听得山顶也一片大乱惊呼,喊杀声震天。
几十道白色身形贴着峭壁而行,至人多处一跃而起,厮杀进去。
有两人拨开箭雨,凌空直下,一左一右架住陆仲,施展轻功直接将之带到谷外,正是水无月和胡来。
陆仲寻了马匹,整顿乱军,领着头奔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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