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山上狂蜂,月下孤狼
雁夜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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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夜飞》
第五十八章 山上狂蜂,月下孤狼
北雁**,一处断崖顶上,正坐着两人。在他们正对面,便是大龙湫瀑布。那白练似的飞瀑,轰鸣着直冲下去,气势雄浑,真的是“虚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暂息”。
文奉先听着水声,眼睛瞅着那瀑布出神。曲铃帮他包扎好伤口,止住了血,便在一旁坐了下来。
“以前,魏大哥总念着,想来雁**山看看瀑布,只是可惜,最终大概也没有来过。”文奉先突然说道。
曲铃并不吭声,只是安静地听他说着话。
“我还问过他,那庐山的瀑布分明更有名气,多少文人墨客赋诗咏颂,怎地不去?”文奉先一边说着,一边手上还在比划,仿佛真的是在与那位“魏大哥”在讲话。
“结果这大老粗说,那些文绉绉的诗人,他一个也不认得,写出来的诗他也没有一首能念得全的,即便去了庐山,也赏不出什么名堂来。以前,他的伍长是土生土长的雁**人,与他讲过这雁**山的好,他便记住了。只可惜,魏大哥才当了没几天的兵,这位伍长就在战场上为了救他而丢了性命,这雁**山,他便惦记了十几年。”
曲铃忽然问道:“你与他……怎生相识?”
“初到啸虎军时,正逢他们打了败仗。胡人势大,沙将军独木难支,在大同、真定接连输了几阵。听闻太子到了,似是为了炫耀示威,胡人拿啸虎军战死将士筑了京观,却没封土。刚看时,连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熬不住,看不得几眼便得转身奔走。我初来乍到,更受不了,恨不得把肠肚都呕个干净。魏大哥……站在旁边,他那时已入伍好几年了,却仍同我一起吐。吐完之后,还从怀里拿出一个热包子给我吃,这便认识了。”
“一起……”曲铃瞪大了眼睛,不知说什么好。
文奉先面色不太好看,也许是因为想起了那时的惨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道:“你难不成以为他是什么英雄人物么?”
不等曲铃说话,文奉先接着说道:“他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兵,知道苦,知道累。看见了肉便饿,但没肉没粮时也能熬得住饥寒;刀兵加身也会疼,但却从未因为流了血便怂了胆。啸虎军的将士,大抵如此,有血有肉。没有那么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好汉,却仍能撑着这江山不倒。”
“魏大哥这憨子,别的本事没有,运气倒是一流。手上没有几两功夫,但从不见他畏阵逃命,偏偏那些明枪暗箭都绕着他走。有过两次,与他同一什的都战死了,他却愣是带着伤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魏家嫂子说得对,他这人,最大的本事便是从那片战场上活了下来。”
“可他却死在了这太平年岁的自家地盘上。”曲铃惋惜地说道。
“是啊,就这般死了。”文奉先仰头说道,“我还曾取笑他魏二虎这名字,‘二虎’这词在我家乡那边是说一个人傻,现在想想,他确实有些傻。只是,他若不傻,那被他救下的新兵便要死,阴间的亡魂一样不会少一条。”
身边无酒,但曲铃却随身带着猴儿酿的精萃,只是文奉先向她去讨那酒浆时,被她一眼瞪了回来。
“我又不喝,只是想敬魏大哥一壶。”文奉先知道曲铃是担心他满身的伤,讪讪笑了笑。
曲铃没理会他,只把话头岔开,道:“当时若再留心一点,察觉那瓷瓶有异,说什么也不会让北堂鹰带走。”
文奉先摆摆手,宽慰她说:“也没什么分别,‘君子盗’的轻功,谁也追不上。他若要走,怎么都留不住。”
说着,文奉先突然无奈地摇着头:“真是拿这‘君子盗’没办法。当初想赶在霍常笑之前拿到白泽血,初探求应堂便撞上北堂鹰,误以为他也打这东西的主意,还打了起来;哪想到竟然是霍常笑请来的帮手,最终还是比我们先了一步。“
“怎么最后忽然改了主意?”曲铃问道。
文奉先低下头去,从身边取出那半只铁铸的飞鹰。
“这是?”
“飞鹰军的左符。”文奉先道。
“左符?”曲铃对行伍之事并不是十分清楚。
“将之与右符拼在一起,再加上皇帝的诏书,便可调动飞鹰军三万兵马。”文奉先面色凝重。
曲铃吃了一惊,即便是再不懂,此刻也知道厉害了。
“会不会是假的?”曲铃问道,毕竟求应堂以假乱真的本事着实不错。
文奉先摇了摇头:“这符玺中有机关,巧夺天工,若是凭空想象,根本无从下手打造。即便是我,也只懂辨认而已。但若有了这左符做参照,即便弄不到真的右符,想要造个假的也容易得多,再伪造一封诏书……”
曲铃点点头,后面的话已不用文奉先再说了。
“求应堂竟然连兵符都能拿到?”曲铃只觉得匪夷所思。
“飞鹰军本是从啸虎军分出去的队伍,统帅贺栎也是原来啸虎军的将领。那时的太子还没当上皇帝,飞鹰军这旗号也是口头应允。初编时全军只三千轻骑,马却连五百匹都凑不够,还大多是抢来的胡马,颇为难驯。唯有这精心铸造的兵符还算是拿得出手,可即便如此寒酸,贺栎在得知自己当上一军统帅后,却摸着这兵符,坐着看了一天一夜。”
曲铃若有所思:“你是说——”
文奉先长叹一声,面上的神情有些难过:“这兵痴连睡觉都不肯松手的兵符,却出现在这里。虽然没听到什么消息,但贺栎……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雁夜飞已经动身向西北,与北堂鹰和胡来一起,陪着霍常笑,从杭州往汴京而去。
霍常笑没有带镖队,身旁也并未再跟什么镖师,就只四个人,低调赶路。
一直欠着霍常笑人情的北堂鹰,此番反赚了秦歌镖局一份大大的情义,总算是搁下了这桩心事,一路上与霍常笑谈笑风生,好不潇洒。雁夜飞则陪着胡来,研究欧冶孙留下的那个木盒子。
骏马奔了两日,已经进了江宁地界。太阳堪堪已经落山,人困马乏,霍常笑索性寻到一处有些熟悉的客栈,栓了马落脚歇息。
胡来一进客房,便又拿出那木盒子,盯着发呆,嘴里嘀咕个不停。
“可有什么线索?”雁夜飞问道。
胡来眉头紧锁,说了句:“这盒子的机关锁,是我多年前想出的名堂,并非是外公的手笔。里面的机簧确实很巧,且颇为难解,可我一直想不出该拿来做点什么,最后造了件能弹出弹进的匕首,却十分难用,早就丢掉了。想不到外公竟然用这主意做了把锁……”
“如此说来……”雁夜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胡来直接说破:“那‘疯书生’竟然直接解开了机关,看见了里面的东西,若不是他在机关之术上学究天人,端的是匪夷所思。”
雁夜飞双臂抱在胸前,一边想一边说道:“他说内里的东西,我们拿来也没什么用;难道他拿去便有用?”
胡来摆弄了一下,将盒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件玉璜一般的腰坠,用的却不是玉,而是上好的贺兰石。这腰坠色泽清雅莹润,紫中嵌绿,雕的乃是一匹立在高山上俯视大地的孤狼,头顶一勾弯月。那绿色正好是狼的双眸,逼真至极。
那山石上,还刻了一个苍劲有力的“渊”字。
文奉先仔细摩挲着那半只铁鹰,轻声道:“苗王一味退避,搭上了大巫祝的性命,却仍然为了自保而疲于奔命。本是想带着白泽血进宫,当面问问那位九五之尊,是否还心系天下、爱民如子。若是他因一己之私,而执意降战祸于千里苗疆,我便决意将那白泽血毁去。但如今……”
“你想回战场?”两人心意相通,不待文奉先说完,曲铃已经明白。
文奉先看着曲铃,道:“贺栎在军中声望颇高,他若出事,飞鹰军便群龙无首,说不定还要出乱子。单靠罗老侯爷,决计挡不住辽人那十万铁骑。若是带着白泽血去汴京耽搁几日,只怕北峪关危矣。想救中原,唯有立即北上,会会那位大辽国师。隐姓埋名,避世求静,最终却发觉,要止戈,竟得靠战。唉……”
“我与你同去。”曲铃斩钉截铁地说道。
“此行北上,不知要一去几载。沙场之上,少不得亡魂怨鬼,那残肢断臂、血流成河更是寻常景象。一出北峪关,便再无珍馐美食、绫罗绸缎,你可想好了?”
“就只许你替我保苗疆周全,难道就不准我助你护这大好中原?”曲铃站起身来,望着对面那飞瀑,笑着说完,又低头看着文奉先,“这几年光景,你我风餐露宿得还少么?纵无裘皮大氅、金银玉石,我又何曾嫌过?”
迎面一阵清风袭来,吹动曲铃两鬓的青丝,带着些许水汽洒在两人面上,又将曲铃那身上披着的薄如蝉翼的长纱撩起来。
文奉先盯着曲铃腰间不经意间露出的挂饰出神——那是一件精美的香囊,外壁是纹银铸造的圆球,通体镂空,内里机环金盂勾连,煞是精巧。那外壁上雕的乃是一匹月下孤狼的纹样,栩栩如生,杀气逼人;在那狼的旁边,还有一个颇为娟秀的“钰”字。香囊上还拴着个铃铛,在这风中叮当作响,十分悦耳。
风声铃声中,文奉先听到曲铃笑道:“你去哪,我便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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