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温先生
雁夜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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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夜飞》
第二十六章 温先生
陈留离汴梁只有几十里路。
就算是坐最慢的马车,一天也足够了,更别说是官差骑着顶好的骏马,从京城传出的八百里加急的紧要消息。
人们在喝酒的时候,是最喜欢吹牛讲故事的。有人讲故事,就有人听故事;听故事的人去了别处,又变成讲故事的人,这样一点一点传开,然后这一桩两桩的奇闻异事,就天下皆知了。
得了地利的陈留,京城里有什么大事,总能先知道。何况,这里有着天下最有名的酒楼,酒楼里有位天下最有名的说书先生。
皇榜寻人,这可是本朝前所未有的大事,自然是酒楼里面最热闹的话题。
皇榜,自有礼部以来,从来都只用来公布国家大事。新帝登基、册立太子、大赦天下,这些能左右天下局势的事情,才够资格上皇榜。
皇榜用来寻人,不合礼制,但当今天子显然不在乎这些东西。他身为太子的时候,便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时任兵部尚书何诓的鼻子,历数他对胡人畏战求和、割地退让的罪状,而后拔剑斩之,文武噤声,先帝失色;而后在驱胡之战中,屡次披甲冲锋,枭首敌将三人,负伤十余次,让心高气傲的啸虎军甘心臣服,胡人退避百里而不敢南下牧马。
这样的皇帝,面对社稷之急,自然不会把礼制放在心上了。
张贴皇榜,只为寻一人。
姓温,名不知、字不详,时年二十有六。文武双全,有神鬼莫测之机,又兼力敌千军之勇。
“关子先生,你给大伙说说,这皇榜寻人,寻的是个什么人物啊?”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扯着嗓子问道。
“对啊,”他旁边有人附和着,“老关子,听你说书时日也不短了,你总说这天底下的英雄都被你说遍了,咋从来没听过有这么个姓温的?”
“一定是你这老掉书袋孤陋寡闻了!”又有人起哄,是一个歇脚喝茶的挑夫,“你净拿些阿猫阿狗的故事吹成大侠来糊弄我们,如今这姓温的才是真豪杰,你咋就不认得了?”
……
“魏武当歌”酒楼里闹哄哄乱成一团。
关子龙只是摇着扇子,微笑着不说话——他也看得出,这些起哄的并不是真为难他,反而都是些老朋友熟面孔与他打趣,不然谁会说他孤陋寡闻?若是他孤陋寡闻,那这些听他讲故事的人,岂不更是井底之蛙了?
等到这些酒客都闹腾累了,渐渐安静下来,关子龙才开嗓。
“诸位,实不相瞒,这位温先生,子龙我确实曾有耳闻。但传言甚少,而且太过离奇,因此并没放在心上。”关子龙说道。
“诶?真是奇哉怪也……”那挑夫学着关子龙的腔调,说着这之乎者也的话,“这皇榜上说,那姓温的才二十六岁,你咋地管他也叫先生?你明明比他先生出来好几十年咧!”
“非也非也。”关子龙摇头道,“术业有专攻,达者为先。非是子龙吹牛,要是论说书,这天底下能让我甘拜下风的,恐怕一个都没有;但诸位也都听过那皇榜上写的东西了,这位姓温的先生文武双全,且不说什么运筹帷幄之类的事情,便是那力敌千军之勇,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断断比不上。称为先生,不冤不冤。”
“而且,”关子龙顿了顿,“据我所知,早在十年之前,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便已经称十六岁的他为温先生。天子如此,你我这些百姓,怎敢妄言?”
关子龙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这位“温先生”的点滴故事,谈笑间说与诸人听。
据说,这位温先生,是十六岁的时候,在太子离京北上的途中偶遇、而后“捡”进军营的。这么多年来,坊间流传的太子玦在驱胡之战中屡屡以少胜多,大将军沙百战用兵如神,并不全都是真相。只有太子和大将军的亲信才知道,这些神鬼莫测的奇谋,十之八九都是那位不常露面的少年的手笔。
驱胡之战自神麓历二十四年始,中原兵力占优却因兵部尚书通敌而节节败退。至神麓二十七年末,太子玦斩了兵部尚书,在殿前督点检索煜的护送下离京北上,募私军一万。各路节度使畏不敢出,太子玦沿途聚拢散兵,与唯一敢战的啸虎军合兵一处,战局终于扭转。
待到神麓二十九年初,胡人兵败北退,啸虎军虽然战力已不足一半,仍然北追数百里。太子玦每每身先士卒,而当他现身战场的时候,身边也多了一个瘦削清秀的少年,骑高头大马,每逢冲锋必然当先。众将士知道此人对太子而言十分重要,原本每次心惊胆战地护在他身旁,生怕有了闪失;后来渐渐发现,这少年竟无师自通,几十场大大小小的厮杀下来,虽然负伤累累,却已经磨出一身保命杀人的好本领,战功不逊于寻常的偏将。
驱胡之战至神麓三十年初方息,而后太子玦黄袍加身,挥师南下逼宫,先帝退位,始改国号为凤玺。但自那之后,那名少年再未出现在皇帝身边,有亲近的心腹去询问大将军,沙百战也讳莫如深。后来不知是得了什么军令,当年参战的啸虎军老兵全都对此人的存在三缄其口,因此世人只知当今天子英勇无匹、大将军所向无敌;而那个姓温的少年的故事,因为太过离奇,只存在于少数人的茶余饭后,慢慢被遗忘了。
即使是关子龙,也只能从各种只言片语中,想象出模糊的画面,更无法考究这些东西是真是假。
但如今,皇榜寻人,一下就坐实了这些传言。只不过,究竟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情,能让皇帝如此大张旗鼓地去找这样一个消失多年的人呢?
“温先生……”
故事不多,一会儿便已经说完,接下来便是那些酒客们扯着嗓子议论争吵了,关子龙只是静静地摇着扇子,想象着这位在疆场上冲锋陷阵、又能计定乾坤的神奇少年,一时间觉得自己那老迈的血都热了起来。
那醉道士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堆,雁夜飞还没完全弄明白,便又是眼前一花,见那道士已经下了马车,远远立在路边,正朝他挥手作别。
心急胡来的毒势,雁夜飞并没有减慢马车的速度,连回应都没来得及,便疾驰而去。雁夜飞心中暗叫惭愧,只希望这道长是个合格的方外之人,对这些小节莫要怪罪。
好在他记忆力过人,虽然没有完全懂得醉道士说的话,却也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此刻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会川府的轮廓了,雁夜飞一边赶路,一边细细回想起醉道士的叮嘱。
那些五行相生相克的东西,玄之又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雁夜飞虽然知晓一二,但一时间也悟不出什么真谛来。他只是在反复琢磨醉道士说的几个关键的字眼。
要解胡来的毒,需要一“金”;要想解决自己的麻烦,需要一“水”。
而且,醉道士要他救人,要他去助人化解那天地大劫。
这醉道士虽然疯疯癫癫、乱七八糟,但确实是能掐会算。上一次见面,几句话谈笑之间便算准了雁夜飞和北堂鹰的相遇;这次又是凭空出现,三掐两算已知胡来身中剧毒。因此,他的叮嘱,雁夜飞不敢当做是玩笑。
只不过,这一金一水是何物,从何而来,雁夜飞仍然一头雾水;至于那让醉道士方寸大乱的“天地大劫”,雁夜飞更是无从猜测。
醉道士望着雁夜飞的马车远去,神色复杂。他心知自己太过紧张,恐怕对雁夜飞破局反而没有帮助,便故作镇定地与他交待了那么一通,然后自己下车离去。
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自从他在圣雨林内算出那“背负半个天下气运之人”的大劫,那颗心便悬起来再没落下去过。修道几十年,道行不深不浅,却一直过得潇洒自在。行走江湖,遇上一人两人的劫难,他能化则化之,不能化也不逆天而为,毕竟他人各有自己的道缘。
但如今让醉道士坐不住的是,那人身上背负着半个天下的气运,若他不测,江山社稷易主尚在其次,战火重燃、生灵涂炭却是醉道士十分不愿意看到的。
醉道士的手朝腰间的口袋伸去,摸出六枚旧铜钱,朝地上一扔。抬眼看去,赫然是个“天山遁”的卦象,顿时面露苦色。
“不该卜啊……不该卜啊……”醉道士咧着嘴拍打自己扔钱的那只手,“好不容易才找到这身负另一半气运的人,费劲口舌说得他去救那应劫的家伙,结果偏偏是个下下卦……天山遁走,阴长阳消,小人得势,君子退隐……几个月前还听得昆仑山白泽现世,主祥瑞,天下太平,圣君治世,为何此番却——咦?”
醉道士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凝着眉头望向远处,那山林之间隐隐有一个白顶红身的硕大身影穿梭,在朝雁夜飞远去的方向追赶。
“老天爷!这东西怎地与白泽一起现世了!?”醉道士飞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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