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两诺一命
来人一副知书达理、博古通今的学问人模样,仿佛是一个在对学生嘘寒问暖、呵护备至的私塾先生。
然而雁夜飞和北堂鹰见到他,却一点好心情都挤不出来。
这人的名字在江湖上可谓是传得天下皆知,但他的脸却并没有很多人识得。不过以雁夜飞和北堂鹰这般见识程度,自然都是见过他的。
有多少江湖血雨腥风,可以说都是由这人间接推动掀起的——虽然他从来不曾出刀挥剑取人性命,但却没完没了地有人为了从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上,听到些自己想听的东西,而生死相搏……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样的人,在雁夜飞和北堂鹰眼里,自然不会受到欢迎。
这偌大江湖上,穿一身读书人的模样闯**的,只有两人名动天下。
一人在新江湖武评位列第七,姓文,名奉先,人称“疯书生”。
另一人则是这新江湖武评的作者,叫做“千事通”。
也许是这名号太过响亮,已经没人知道千事通本名叫什么,就连雁夜飞这个一肚子江湖奇事的人,都不曾耳闻。
但雁夜飞十分确定的是,这个带着微笑的中年读书人,随便说上几句话,也许就可以间接导致别人丢了性命、家破人亡,偏偏那账还算不到他头上来。
所以,看到他的第一眼,雁夜飞就已经警惕起来了。
“千事通先生,不知有何贵干?”雁夜飞扶着胡来慢慢坐下,没有心思与千事通浪费时间,手上也不便有什么多余客气的招呼,但说话还是顾及礼数的。
“若是还想给这位兄弟解毒,不妨听老夫说上几句。”千事通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只有四十多岁,偏偏要自称老夫。
雁夜飞和北堂鹰并没有多嘴去问千事通为何会知道在这里等他们,为何会知道胡来中毒,又为何一副对解毒方法了然于心的样子。就像千事通知道的一千多件事一样,没人能弄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
要知道,千事通所通晓的这一千多件事,并不包括什么隔壁的老汉姓什么、少林寺山前有多少级台阶、当今皇帝几月几日寿诞这些既无聊也无用的东西,准确的说,千事通,是知道一千多件寻常人不知道、也没法知道的事情。
每一件事,都有非同一般的价值。这一点上,千事通比那个说书的“关子龙”要厉害许多。
想从他那里打听些事情,除非是他自己主动说与天下人,否则你便得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来换。从这一点来说,千事通做事,倒与求应堂有些相似之处。只不过一个卖的是消息,另一个卖的是力气。
一个消息,如果他卖与很多人了,便与天下人皆知无异,也就不再值钱了,那时候他便会把这件事公诸于天下,不再靠此事赚钱。当然了,若有人想独享某个消息,让千事通不再告诉其他人,也可以,只需要付百倍的价钱就行。
至于杀了千事通灭口,不知是没人有过这种念头,还是没有人成功过,总之千事通现在活得好好的,也从未听说过有人对他动手。
况且,以千事通的地位,这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要保着他,用他的消息。没有几个人会蠢到与整个江湖为敌。
“雁公子这位兄弟,中的毒叫做火上眉梢。毒从伤处向上蔓延,如烈火灼烧一般,血如浆汁淤阻,涩滞不通。浑身疼痛难当,最终毒攻头顶,浑身血如煮沸,那时神仙也难救回性命了。想要解这种毒,只有两种办法。”千事通摇着羽扇,语气不急不缓地说着。
雁夜飞听着,没有打断他,北堂鹰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但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千事通绝不会白白送人一条珍贵的消息的,但他却连价都没开,便打算将这消息告诉雁夜飞——显然,千事通是吃准了雁夜飞为了胡来的性命,无论什么价码都会答应,而且也吃准了以雁夜飞的声名信誉,不会赖账。
“第一种方法,需要两种药。一是十年的北寄奴草,少一年则药性不足,解不了毒,多一年则寒性过重,便是解了毒,这人也会被那阴寒的药性给弄成废人;二是苗疆的鬼炼蛊,也是顶阴毒的东西,难寻得很。”千事通说道。
北堂鹰听了,若有所思,就听雁夜飞问道:“第二种方法呢?”
千事通摇了摇头:“这第二种,已经用不了了。这种方法,需要一个人,但他已经死了。”
雁夜飞和北堂鹰一起把目光投向他,千事通略一沉吟,说道:“也罢,死了这消息便不值钱了。千里苗疆,尊木笛寨蒙绕为苗王,蒙绕手下的大巫祝,堪称苗疆第一解毒解蛊的圣手,自有许多外人所不知的起死回生的能耐。不过前些年他进京为皇帝医病,归来的途中遇刺身亡了。所以……你们只有一种办法了。”
雁夜飞没有再啰嗦,直接开口:“这条消息,千事通先生要什么价码?”
千事通笑了笑,一直摇着的羽扇终于停下来,指着雁夜飞和北堂鹰说道:“不要金银不要物件,老夫要你们两位一人一个承诺。”
雁夜飞皱着眉头,心知不妙,却又偏偏没什么好办法——千事通绝对不会做亏本的生意,这两个承诺,价值一定远远大过胡来的一条命。不说现在已经先听了这消息,即便是千事通还没说出来,雁夜飞也会为了胡来而答应他的条件,而北堂鹰——
“一人一个?”他已经开了口。
“一人一个。”千事通又强调了一遍,“鹰公子刚才不是也听了这条消息?而且……难道鹰公子不想救这位兄弟?若是想救,那么这消息自然对你是有用的,既然有用,自然是不能白给的。”
北堂鹰冷冷地看着他,哼了一声:“打得一副好算盘!既如此,且说说你那什么承诺来听听!”
“对雁公子,老夫要你答应,若有朝一日,有那么一事,老夫要你不得插手,你便只能袖手旁观。”千事通说道。
雁夜飞心里突然一紧:袖手旁观?自从答应帮霍常笑的忙,这一个接一个的麻烦便没完没了地寻来,皆是因为他当时没有选择袖手旁观。千事通此语,是警告?是提醒?
但若说千事通指的是霍常笑这件事,似乎也不对。雁夜飞已经插手进来了,而且还陷得很深,千事通说的“有朝一日”,应当不是眼前。
“对鹰公子,老夫要你答应,若有朝一日,有那么一物,老夫求之而不得,那么你便要替老夫盗来。”千事通继续说道。
北堂鹰脸色十分难看——“君子盗”虽然为盗,却不干伤天害理的勾当。他劫的均是为祸人间的财,救的都是水深火热的命。若说是为财宝、为贪欲,他还从未盗过一次。
这千事通虽然也不是个声名狼藉之徒,但他此番给鹰雁两人下套,提出的价码,不管怎么想,都觉得绝不会是什么善举。
“不如再送你们一条消息,反正也不值什么钱:那下毒之人,便是‘毒郎君’。”千事通说完这一句,没有多一个字,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很珍惜自己的话语。
他掐准了以鹰雁两人此时的心情,准会答应他的价码,也算定了以他们的声名、地位,即便是没有第四个人围观作证,他们也不会反悔食言。做成了这样一单生意,他心情十分地好,哼着别人听不见的小曲,朝着白家村的小酒馆走去。
雁夜飞看了北堂鹰一眼,见他脸色不好,心中顿生歉意:“实在是对不住北堂兄,将你也牵扯进来,还沾上这不知深浅的鬼事情。”
北堂鹰摇了摇头:“雁公子这样说,便是看不起北堂鹰了。若说对不住,倒是我把你牵扯进求应堂的事情里来的。你我既为朋友,便不必分这些事情,胡来兄弟的毒,一定要解。千变鬼,如此精彩的一个人,我北堂鹰,也想与他做朋友。”
雁夜飞看了看神志不清的胡来,心中百感交集。有多少江湖人,便是为“朋友”这二字所陷……这偌大的武林也好,那高远的庙堂也好,亦或是那些走街串巷的小商贩、老百姓,有人为朋友两肋插刀,也有人在朋友背后恶毒陷害……
偏偏让人无奈的是,不管在哪里,永远是前者少,后者多。
雁夜飞是前者,北堂鹰也是前者,如此难得,自当珍惜。
既然都是心照不宣的英雄好汉,雁夜飞也不再忸怩,细细回想起千事通说的那两种药——十年份的北寄奴草,苗疆的鬼炼蛊。
北寄奴草性寒,雁夜飞是知道的。但他也知道,这东西只活得一年,然后便死了,来年再生根。十年的北寄奴草,哪里会有?
没想到北堂鹰一开口,就让他大喜过望。
“十年份的北寄奴草,我有。”北堂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