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皇帝身后的总管太监李忠，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伺候皇帝几十年，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了。 越是风平浪静，水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今晚的燕王，看似荒唐到了极点，醉得不省人事。 可李忠总觉得，这份荒唐太过刻意，太过完美。 一个真正的醉鬼，不会在每个关键时刻都“恰好”做出最能惹人厌烦、最能破坏气氛的举动。 这不像是醉酒失态，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李忠的心，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算见过大小场面，只是不想面对这种场合罢了。 毕竟殃及池鱼的，就是他们这些小角色！ 二皇子萧文烨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将场面挽回。 他举杯看向萧云璟，正要说些场面话，将这一页揭过去。 可萧启桓却像是故意跟他作对。 “啪嗒！” 一声脆响，萧启桓手中的玉筷掉落在地。 他似乎想弯腰去捡，结果身子一晃，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一头撞在旁边萧烈的身上。 “哎哟！” 萧启桓夸张地叫了一声，揉着脑袋，醉眼惺忪地看着萧烈，“六……六弟，你……你怎么长了两个脑袋？” 萧烈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他，急得快要哭出来：“四哥，你别喝了，别喝了！” 这一下，彻底将二皇子晾在了当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意气风发的监国皇子，转移到了那个耍酒疯的燕王身上。 萧文烨的脸，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难看至极。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台上卖力唱戏的戏子，而萧启桓就是那个在台下故意喝倒彩、扔烂菜叶子的地痞流氓！ 二皇子萧文烨怒了一下！ 御座之上，皇帝萧云璟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从烂醉如泥的四儿子身上移开，落在了脸色铁青的二儿子萧文烨脸上。 他没有说话。 但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丝竹之声都悄然停歇。 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萧文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躬身请罪： “父皇，儿臣失仪，惊扰了父皇雅兴，请父皇降罪！” 他很聪明，没有去指责萧启桓，而是主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因为他知道，无论萧启桓多么混账，此刻当众发难，只会显得他这个做兄长的没有容人之量，更会显得他这个监国者急于立威，压制兄弟。 然而，萧云璟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再次投向了还在捏着宫女衣角，嘿嘿傻笑的萧启桓。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息一息地流逝。 大殿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就在萧文烨快要支撑不住，双腿微微颤抖之际，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如碎冰撞玉，打破了这令人绝望的沉默。 “父皇。” 长公主萧紫韵缓缓起身，她身着一袭华贵的宫装，身姿优雅，神情淡然。 “四弟离京一年多，镇守北疆，风餐露宿，想来是许久未曾见识过京城的繁华。” “也未曾参加过如此盛大的宫宴，一时贪杯，失了礼数，也是有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是除夕，一家团圆的日子。” “大哥在外征战，四弟难得回来，父皇不如就允他放纵一回，也全了我们兄妹间的体己之情。”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点出了萧启桓的“功劳”，又解释了他失仪的“原因”，最后还把话题拉回到了“家宴”和“亲情”上，不动声色地为萧启桓解了围。 更重要的是，她给了萧文烨一个台阶下。 萧文烨闻言，心中一紧，握紧了拳头，眼神冷冷的看向下面的萧启桓。 因为他，自己长姐竟然要帮这个废物说话！ 此时此刻，也确实是长公主出来说这话最合适，他是二皇子，更是监国之人，如果连这种场合都处理不好，父皇会怎么看他！ 萧启桓内心也是微微一动，他依旧维持着醉态，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那位风华绝代的长姐。 “呵呵，有意思，看来这位长姐，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皇帝萧云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从萧紫韵身上扫过，最终落回萧文烨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 “起来吧。” “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拘谨。”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萧启桓的方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老四难得回来，是该让他好好乐一乐。” “来人，给燕王换一壶醒酒汤。” 皇帝金口一开，气氛瞬间松动。 总管太监李忠连忙躬身应“是”，亲自领着两个小太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快步走向萧启桓的席位。 萧文烨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尴尬与压抑从未发生过。 他对着萧紫韵微微颔首，眼神复杂，但还是低声道：“多谢长姐。” 萧紫韵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但所有人都清楚，裂痕，已经产生。 御座上的皇帝，看似宽容，实则用沉默敲打了急于表现的二皇子。 意气风发的二皇子，看似大度，实则已将长姐的“背叛”和四弟的“羞辱”牢牢记在心底。 而那个看似烂醉如泥的燕王萧启桓，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对劲。 燕王殿下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宴会继续，歌舞再起。 只是，再也没有人敢小觑那个坐在角落里，被强行灌下醒酒汤后，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的燕王殿下了。 一些原本对其不屑一顾的年轻官员，此刻再看向那个角落时，眼神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忌惮和探究。 而那些久经官场的老臣，则是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用眼角的余光，在皇帝、二皇子和那位“酣睡”的燕王之间，来回逡巡，心中早已是波涛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