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安可就和张远达开车去了化工厂，因为担心采访途中受到阻挠，张远达事先还特意准备好了暗访包，这种工具形状上跟男士皮夹一样，可以夹在腋下，不仔细看的话，从外面根本分辨不出来，十分方便暗访。 化工厂外面是一个大铁门，上头全是经年日久生出来的铁锈，门上的铁锁倒是新的很，锃亮锃亮的，大门里面排着一溜的那种上个世纪的搪瓷大碗，里头全是食物的残渣，外头还散落着几块啃得精光的大骨头。 几只大土狗就蹲在门口，全都没系绳子，个个长着一身肥膘，跟山里的小狼似的，凶神恶煞的呲着牙，冲着安可他们一通狂叫。 传达室里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看到他们两个朝这边走过来，慢吞吞的从里面出来，先是挥了挥手喝止住了不停乱叫的大土狗，然后伸着胳膊拦住了安可他们。 看门的老人听到他们说是报社的，想过来采访，就让他们呆在门口不要随便走动，自己转身走进传达室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从里面的办公大楼里面走出几个男人，为首的挺了个滚圆的将军肚，又粗又短的脖子上套了条足有安可小拇指粗的大金链子，手上戴了块金灿灿的机械表，鼻子上还架了个金丝边儿眼镜，整个人在阳光下显得金光闪闪熠熠生辉，在背上插两根翅膀就是个超重的萤火虫了。 那将军肚迈着萝卜腿，满脸堆笑地向着他俩的方向快步走来，还没打招呼就先在怀里掏了掏，给张远达递了根烟，张远达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十分客气的摆手说自己不会抽烟，将军肚又塞了几次，见张远达执意不收，这才把没送出去的烟叼在了嘴上。 安可被那将军肚的大金链子闪了眼，略略避开了视线，这一别头就看见将军肚塞在裤子里的衬衫下边，小小的扣子直接蹦了三颗，露出了一层油光水滑的肚皮，那质感看起来就跟打了玻尿酸似的，满满的胶原蛋白，安可努力憋着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喷出来。 那将军肚就是这家化工厂的厂长，姓杜，他身边随行的两个人，一个是这里的总经理，姓李，长的正好和将军肚相呼应，浑身瘦的跟个麻杆儿似的，偏偏还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西服，整的就是一个行走的僵尸，那双小眼睛像没睡醒一样，眯的只剩下一条缝了。 还有一个是车间主任，此人浑身的脂肪倒是分布的十分均匀，但唯一的特点就是黑成了一块上等的煤球，脸上除了眼睛以外，基本上就看不到其他的颜色，头上贴个月亮就能本色出演包青天了。 得知了安可和张远达的来意，将军肚一拍胸脯，十分爽快的表示愿意接受他们的采访，还一叠声的让旁边的总经理屈尊降贵去给安可他们安排饭店，说是采访完了要请他们好好吃一顿当地的特色菜，被安可忙不迭的拒绝了。 随后安可和张远达在将军肚的热情邀请下，先是顺利的进去参观了厂里的发电站、动力车间、水处理车间等一系列的辅助生产车间。 这几个地方的设备虽然看不到污染，但是机器普遍都十分陈旧，杂乱的管道上锈迹斑斑，接缝处全是乌黑肮脏的油渍污垢。 而从原料处理到成品加工的主要生产车间，一进去就能闻到很刺鼻的化工产品的味道，车间内还伴随着巨大的噪音，两个人面对面都听不到彼此的说话声，里面工作的大多是一些五六十左右的老人，穿着统一的工厂制服，身上全是机油斑斑点点的污渍。 当安可提到这些工作的人都没有戴口罩和耳塞这些防护设备的时候，一脸黑的车间主任推说原本工厂里是发了这些配套设施的，是这些老人自个儿嫌那些东西碍事儿不想用，工厂也没办法强制这些工人使用，这才逐渐不发放了。 “你们看，我们厂的污水都有特定的设备来净化的，真的是一点污染都没有，喏，这个污水处理设备当初可是花了很大的价钱从外国买回来的，采用的可是一流的技术！”将军肚笑呵呵的拍了拍旁边的机器，一通牛头不对马嘴的乱夸，努力展现自己爱国守法好公民的一面。 安可往四周看了看，对笑的一脸灿烂的将军肚说道：“杜厂长，您这怎么一个灭火器都没见着啊？这么大的地方防火可是很重要的。” 将军肚闻言眼角抽了抽，一时无语，侧过头干巴巴的咳了咳，麻秆儿见势立马十分有眼力见儿的凑过来笑着说，“这不是到时间要换了吗，前几天刚拿走的，新的还没到，明天就能装好了。” 安可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撇了撇嘴。 大致看过一圈之后，将军肚领着安可他们出去，路上指着一边的树笑道：“我们厂的设计很讲究科学的，考虑到绿化和环境,种的都是耐腐蚀和有净化功能的树。” 要出门口的时候，将军肚冲旁边使了个眼色，麻秆儿立马走上前来，从怀里抽出两个红包放到了安可和张远达跟前。 将军肚笑呵呵地说，“大家都是明眼人，既然两位都看过了，也知道我们这里没有污染，是合法的良心企业，这点小意思就当是给我们企业打的广告费了。” 安可看到张远达把夹在腋下的暗访包偷偷调整了角度，便也对将军肚笑着说：“我们可不管写广告的，杜厂长您要打广告还得找我们主编，不过您放心，我们做新闻的讲究的就是实事求是，看到什么就报道什么，绝对不瞎说。” 将军肚回头和麻秆儿俩人对视了一眼，笑得更开心了，嘴边的肉都快挤到脸外面去了。 安可一回到车上就立马关了门，回过头问张远达拍的怎么样了，张远达拍拍自己的暗访包，比了个OK的手势，“不过，这还不够，他们表面功夫做得很足，我们还没有掌握实质性的证据。” 安可赞同的点点头，这时候门外有几辆卡车开进了大门，看样子应该是进去装货，他们俩刚才也去仓库看过了，里头的产品的确没有什么毛病。 但是安可忽然发现最后出来的几辆大卡车上，外表都布满了污垢，而且后面统一被盖上了一层苫布，遮得严严实实。 安可感到这里头有点奇怪，给张远达递了个眼色，张远达便发动了车子，不远不近的悄悄跟了过去。 在穿过几个村庄，距离化工厂大概几公里的地方，那几辆大卡车突然统一都慢下了速度，缓缓开进了一个敞着的大院子里。 张远达和安可对视一眼，立即下车紧紧跟上，径直走到院子的最深处，躲在一个草堆后面，眼前看到的景象令他们大感震惊。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那些卡车的后斗缓缓地抬起，一整车白色的工业废渣就这么毫无顾忌的倒在一个巨大的深坑里，灰色和白色两种工业废渣沿着卡车停过的位置滚落至坑底，扬起的灰尘几乎将整个卡车都淹没了。 排污的过程整整持续了十几分钟，几辆卡车装的废渣才全都排清，等那些卡车都开走之后，安可他们才得以近距离的看清了这座大坑， 这个巨大的深坑，足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高低落差大概在30米左右，从大坑边缘处可以清楚地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显然这个大坑是被挖出来的，刚刚倾倒下来的工业废渣，在这里闻起来味道更浓烈、更刺鼻，安可忍不住的一阵恶心反胃，立马捂住了鼻子。 这个大坑的底部根本没有铺设相应的防渗层，工业废渣被倾倒在大坑中，再被掩饰成一个新建的渣场，埋在地下的工业废渣就不为人知。 周围一条从东至西的沟壑当中，早已经没有了原来的颜色，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灰色的废渣。 张远达从车上拿出摄像机，对着那座大坑还有受污染严重的土地拍了很多照片，当他走到沟壑那边的时候，忽然在杂草堆里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排水口，白色的塑料管内部结了厚厚的一层污垢。 排水口下边的沟壑里现在没有水，但是有很明显的污染痕迹，周围的枯草都呈现出不健康的黑灰色，张远达把摄像机放到地上，趴在地上探身往沟里看了看，沟底全是没有排走残留的废渣，和着泥浆，特别的恶心。 安可也走了过来，抬起脚把排污口旁边用来掩饰的杂草全都给踢翻了，张远达爬起身，忍不住咋咋舌，调侃道，“青青河边草，莫要随意薅。” 安可白了他一眼，愤愤道，“就这还青青河边草呢？你色盲还是色弱？” 张远达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别气了，这不是被我们发现了吗，先回去吧，等晚上在这里守株待兔。” 安可瘪了瘪嘴，又在周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才点点头，跟着张远达回到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