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边是建筑工地上的竹架板临时搭建成为的床，竹条松散掉下来的席子，盖着一名骨瘦如柴的工人。 他房间内，有一块洗得只剩下网纱的毛巾。 野有蔓草抖着手，掀开竹席一角。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脸颊瘦得没一点肉，躺在那毫无生机。 她浑身都在抖，眼睛发酸发胀，却一滴眼泪也出不来。 看到角落破了口子的安全帽，她拿了下来，紧紧抓在手里。 “你不是说被领导看中，升职加薪了吗？怎么还住这么差、穿这么寒酸？ 王栋梁，你是不是包女人去了？都买房子了，怎么不肯接我们来城里住？ 村里的人都说，你有了钱就忘了本，在外边组了新的家庭，不要我们娘俩、不要卧病在床的亲爹亲妈了！ 你起来啊，为什么不接电话，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爷爷奶奶高昂的医疗费，你要我们怎么办啊？” 野有蔓草刚开始像在自言自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进来的人群。 围观的群众连忙拉住她，“姑娘，你是他亲人吗？” 野有蔓草点点头，只觉得喉咙发堵、天灵盖发胀。 “快看看他手机，你知道他密码吗？我们来的时候，怎么扒都拿不开他的手机。”有人提醒。 野有蔓草这才注意到，爸爸那只老树根似的手，死死抓着手机。 她上前，用力也没法掰开。 这里边，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 “爸，曼儿来了，曼儿找到你了。” 野有蔓草喊了一声，再去拿手机时，被死死握住的手机竟然轻松拿了下来。 她尝试着用爸妈的结婚纪念日当密码，竟一下子套开了手机。 她打开父亲的微信，里边置顶的对话是他跟工头的。 一条又一条，都是他催工资的信息。 “老大，今天能发工资吗？” “您答应我说过几天发，现在都过了半个月。” “老大，在忙吗？我爸妈要买药了，媳妇扭了脚，一直没去看。” “我真的没钱用了，自己治病没有钱，家里老人生病卧床，老大，您可怜可怜我吧。” “我没钱吃饭了，工地上十块钱的盒饭太贵，馒头配水，实在没力气干活。” “您要是看到信息请回我一下，求您！” “我生病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打搅您，向您讨要工资。我算了下账，您一共欠我7080块。只要您给我结算工资，给7000块也成，那80请您抽烟。我确实走投无路了，双亲都要钱，我女儿还在读书，我这犯病的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您要是有难处，给我几百、一千的吃饭也成……” 一条又一条，刚开始还有几个字的回复，是工头的拖延说辞。 到后来，直接不回信息。 直到最后一句，父亲信息的前边，亮起了醒目的感叹号。 密密麻麻的字，就像无声的呐喊，悲痛在野有蔓草心里层层堆积。 野有蔓草的喉咙像被棉花糊住。呼吸都不通畅起来。 她点开父亲微信，余额只有0.99元。 “爸……”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只剩下棉絮垂落的烂毛巾在空中晃动，**的人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她紧紧捏住手机，发现手机壳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她扒开手机壳，看到里边有折成四边形的纸，边缘已经磨得发黄。 一张癌症晚期报告单赫然在目，夹在后边的，是父亲一封密密麻麻的手写信。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多的字写很大。 父亲只上了半年书学，因为喜欢看书，就自己练字。 野有蔓草看到手写信的标题，眼眶一酸，字变形更加严重。 写给最棒的女儿： 曼儿，爸从来都没想到，会得癌症。 那次不小心从竹架板上摔下来，检查才知道，是癌症晚期。 我真没用，做工几十年，我竟踩空了一脚。 我说没钱治疗，医生笑得勉强说让我心态好一点、想吃什么吃点什么、多出去走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日子很快到头了。 我舍不得你妈，她很不容易。 舍不得我爸妈，他们没过一天好日子。 舍不得你啊！爸还想看着你毕业。 你说不想结婚，没关系。 爸看了一些书，支持你。 结婚生子并不是一个女孩子的必经之路，你可以热烈、你可以昂扬，你可以大着胆子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爸没用，爸没能力。 工头一直没发工资给我，我真没用，没钱打给家里。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想让你妈对我死心，找个人嫁了吧，至少不用这么辛苦。 于是我想了个办法，装作被老板看重、很有钱、要去城里买房的模样。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只想在活着的时候，让你们觉得我有钱变坏，抛弃你们了。 你们忘了我王栋梁吧，就当我是一个笑话。 只有这样，你妈才能狠狠心，放弃我。 前阵子在网上学了一句话，‘恨总比爱容易放下’。你妈就是这样的人，当初你爷爷奶奶生病，我说和她离了，她硬是不同意，说哪怕我打她、赶她，她也不走。 我王栋梁娶到这样的老婆，真是走狗屎运了，又有你这么孝顺的女儿，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呵呵，扯远了。 最近半夜总是浑身疼，不知道你们在家冷不冷，我很久没往家里拿钱了，爸真没用啊。 最近，工头不理我，打电话也没接，或许，他也有困难。 听你妈说，爷爷奶奶要买药了，我很害怕，他们的儿子没钱给他们治了。 怎么办？ 我好不容易盼到你们的电话，不敢接，我没要到钱，我真没用！ 最近身上越来越难受，起床总是呕吐，那我就少吃点，省点钱，反正吃了也吐了。 曼儿，你好好读书。 曼儿，你妈还好吗？ 曼儿…… 爸不知道该说什么，最近手也没什么力气。 爸想你们，爸想活…… 信的最后，纸张形成干透的水痕，皱在一起，纸张被磨得字迹不太清晰。 野有蔓草剧烈的悲痛翻涌着，她攥紧拳头，浓烈的悲伤下，她痛苦哀嚎。 “爸！” “我宁愿您是找了别的女人。” “我没想到您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这么大的痛苦。” “我想要您活着啊……” “爸，您是最好的爸！” 野有蔓草痛得不能自已，失去亲人的剧痛，此刻化为眼泪，止不住地掉在手写信上。 父亲写的字，慢慢模糊，混在一起，形成一团乱麻，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