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被窝的苏盼盼并未答话，此时的她眼神格外阴沉，看上去并不像七八岁的孩童，反倒更像是躲在草窝里，随时准备攻击别人的阴狠毒蛇。 苏父苏母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被房间内的她听得一清二楚，在得知许星辰如此露脸之后，不知为何，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怨气。 她怨许星辰明明知道树林里的不是松鼠而是黄皮子，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被熏晕，甚至连施救都没有； 她怨许星辰在给她进行医治的时候不把话说清楚，让她喝下了金汁，成为了整个村子的笑柄； 她怨许星辰那晚非要带走李老爷，让她苏家错过了与县太爷结交的机会； 她怨许星辰，也不止怨许星辰，她还怨自己的父亲在面对盗匪时临阵脱逃，让苏家被村民不齿，她怨命运不公，自己好不容易才成为嫡女，好日子都没过上几天就被贬到了宁古塔这个苦寒之地。 她怨恨着一切，几乎要以为这就是她的本意，可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某些东西在背后操纵的。 没人看到，在她的头顶上，正坐着七名残破的怨鬼，它们的灵魂并不完整，却不约而同地抱着她的脑袋，时不时从那里吸上一两口怨念的黑气，偶尔还会相互交流几句，惬意得仿佛在开茶话会一般。 “盼儿，盼儿？”没能得到回应的苏云深试探性地叫了两声女儿的名字，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女儿此时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突然暴怒起来。 “叫叫叫，你叫什么啊叫，我不想搭理你你不知道嘛！” 苏云深被女儿这一嗓子吼得直接愣在了当场。 在他的心中，女儿向来柔弱不能自理，怎的如今性情大变，竟连他这个亲爹都敢训斥，可念及以往女儿懂事的模样，苏云深仍是不忍对女儿多加训斥：“盼儿，我知你近日心情不好，可怎能如此同爹爹说话，爹之前教你的那些礼仪你是都忘了么？” “礼仪？哼，礼仪有什么用！”苏盼盼不满反驳，眉心郁气更重几分：“礼仪能让我在县太爷面前露脸么？” “你看看那个许星辰，行事作风哪点像是大家闺秀，可她还不是被村民们交口称赞，就连县太爷都对她青眼有加，这次回来更是带了整整一车的礼物，她靠的难道是礼仪么？” 苏盼盼如连珠炮一般疯狂输出，苏云深一时间反倒不知该如何搭话，只能梗着脖子硬撑：“那还不是人家自己有本事，懂医术，又能召来神龙，你若是能有她半分出息，也不至于在这里和自己亲爹发脾气了！” “爹爹这是怨我没本事了？”苏盼盼丝毫不让：“那我倒要问问爹爹，您难道就比那许巍强么？” “许星辰就算再有能力，靠的不还是她父亲的转圜，要不是她父亲在县太爷面前自报家门，引起了县太爷的注意，许星辰就算医术再高，那县太爷也不会对她如此信任吧！” 苏盼盼言语如刀，一刀一刀地直割向苏云深的心，而在她头顶看戏的众鬼却犹觉不够。 它们一边吸着苏盼盼心内的怨气，一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对对对，说得对，爹娘没本事就算了，还想着让子女有本事，也不想想，龙生龙凤生凤，总不能指望老鼠窝里能生出一条金龙来吧！”看上去年龄最大的男鬼不屑地啐了一口，似乎对苏云深很是不齿。 年龄最小的老七低头，深深吸了口黑气：“话说回来，咱这宿主也没差到哪去吧，要模样有模样的，小嘴还甜，说到底还是那当官的没眼光，放着宿主不抬举，偏去信一个胡说八道的奶娃娃……” 唯一的女性鬼魂轻轻抚掌：“要我说啊，当官的就没有一个有眼光的，当初大哥的文章写得多好，什么‘大雪扬扬下，柴米都涨价。板凳当柴烧，床儿都害怕。’朗朗上口又通俗易懂，可偏偏就是科举久试不过，归根结底，还是那群当官的不行！” 老大轻轻叹了口气：“唉，好汉不提当年勇，谁让咱们没遇到好机会呢？还是山寨里好，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平日里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不快活……” “可惜当年咱们劫富济贫时一时大意，被那富商请来的镖师给杀了，不然说不定咱们也能成为寨子里头的当家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七名怨鬼死去多年，魂魄早已不全，并不能像婴煞那样直接夺舍，但他们的思维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苏盼盼。 苏盼盼只觉自己脑中有灵光倏然一现：“爹，咱们现在虽是虎落平阳，但并非全无机会，既然县太爷那边对咱们爱答不理的，咱们索性便去投了山寨吧，当个绿林好汉似乎也不错……” 听到女儿竟如此离经叛道异想天开，苏云深彻底蒙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探女儿的额头：“不对啊，也没发热啊，怎的突然就说起胡话来了呢？” 苏云深以为自己女儿是生病糊涂了，可苏盼盼头上的怨鬼们却不这么想。 听到宿主提出要落草为寇，那七名怨鬼是一个比一个高兴。 “对对对，上山上山，当个普通人多没意思，还是当盗匪好，没钱了就去抢，看谁不爽就砍了谁，那样的日子才有滋味，就算给我个皇帝，我也不换！”肌肉发达的二哥鬼兴奋开口，引来众鬼一阵附和。 怨鬼们情绪激动，宿主自然也不会平静。 苏盼盼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光彩，像是发现了新鲜粑粑的饿犬。 “爹，我没说胡话，我是认真的，你想啊，山寨里派下来劫掠的匪徒尽数被擒，如今山里人手肯定不够，以爹爹的才华，若是真投了盗匪，说不定还能混个当家当当，这不比在这苦哈哈的当农民强得多！” “慎言！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么？！这可是会掉脑袋的活计，你是见不得你爹好是吧！”眼见女儿屡教不听，苏云深也是动了真怒。 “爹，我就是为了你好才说的啊！”苏盼盼更急了：“咱们也不差什么，难道您愿意一直被许家压着么？！” “我是不愿意被许家压着，但这不代表我要去做盗匪！今日之事我只当你是童言无忌，以后切不可再提！”话毕，苏云深便拂袖准备离去。 见父亲油盐不进，苏盼盼眼中怨怼更甚，或许是她的欲望过于迫切，原本聚在她头顶的七名怨鬼忽然少了三只，老大、老二和唯一的女性鬼老五飘飘悠悠，转移阵地直接坐到了苏云深的头上。 苏云深只觉身体一凉，原本清醒的头脑突然变得混沌起来。 他重新回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不过盼儿啊，话又说回来……” 怨鬼能够影响宿主，宿主也同样能够影响到怨鬼，不知不觉间，父女二人莫名其妙地达成了共识，决意上山落草为寇，这一切，许星辰并不知情，因为现在的她，已经忙成了一个提溜转的小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