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田月在忙着的时候，许鸥也没闲着。 早上护工除了送来早餐外，还有一束红月季。 许鸥知道，这是花雕在向她问好。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她三天内应当就能见到花雕，或者是收到更进一步的指示。但在此之前，她还是打算尽可能的做一些事情。 于是，在周继礼拎着午饭来探望她时，她主动跟周继礼谈起了周彬的事情。 “你一直没问过我周长官的事情。”许鸥说道。 “我已经知道了结果，又何苦再去知道那些令人痛苦的过程呢？”周继礼的声音低到几乎不可闻。 “他是为了保护你，抱着涩谷从卧室的露台上跳下去的。”许鸥说道：“可我觉得你好像并不伤心。或者说，没我想的那么伤心。” “从成为特工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失去。我已经习惯了笑着面对同志的离去。就算是至亲至爱死在眼前，我也能谈笑自如。”周继礼说道：“或许在事后的某个四下无人的夜里，我可能会为他无声的哭一场。” 周继礼说的情真意切，许鸥听的却不太走心。 她确曾真心实感的为周彬伤心过，但这悲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想要活下去，就要忘记这些，时刻绷紧神经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她如此，周继礼也会如此。想要活下去，想要完成任务，就得抛弃自己的感情。 所以，她可以理解周继礼的若无其事，却不懂周继礼为何对临海别墅中的事情毫不好奇。不过此时却不是对这种事情追根究底的时候，她提起周彬，是为了引出西施计划。 也该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周彬死了，西施计划剩下他们两个人，何去何从总要有个定论。 “往事已矣，今后要怎么办？”许鸥说道：“大岛康佑已经来上海一段时间了，想来西施计划已经完成了。” “这是自己猜的？”周继礼看起来并不想再继续隐瞒下去。 “是周长官告诉我的。”这段时间许鸥已经把死无对证这招用的相当纯熟了：“不过他只告诉我个大概，让我准备撤退，其他的细节我还得问你。” “很可惜，我也不清楚后面行动的细节。”周继礼说道。 “那你总知道后面的行动到底是什么吧？” “铲除大岛熏。”周继礼说道：“有大岛熏在，军统在上海的下一步工作就没法展开。” “军统要在上海做什么？”许鸥自是不肯放过这种机会，立刻追问。 “这些上层的事情，我不清楚。”周继礼毕竟与许鸥交过几次手了，知道许鸥的厉害，也懒得编谎话，直接推说不知道。 周继礼不说，许鸥也不着急追问，又把话转回了之前话题上：“那铲除大岛熏的行动，你总知道个大概吧。” “小叔……小叔计划把情报泄露的事情嫁祸给大岛熏，借日本人的手除掉大岛熏。”周继礼说道。 “这到与我不谋而合。”许鸥说道：“你们从大岛康佑那里拿到的到底是什么情报？” “小叔没告诉你吗？” “他只说是给美国盟友谈判用的。”这话说的许鸥心里也没底，毕竟这些只是她与花雕的推测。 “是航母图纸。” “航母？”许鸥记得，自己好像曾在报纸上看过这个词。航母，好像是一种很大的船。但她不懂，航母的图纸有什么用：“美国不是有很多飞机吗？飞到天上不就能看到日本人的船了吗？还要你们去偷那图纸做什么？” 周继礼一听，就明白许鸥根本不知道航母是什么，但他并没有戳破此事，而是用自己的方式跟许鸥解释道： “日本人为了进军太平洋，一直在秘密建造航母。但在谈判桌上，他们却对美国人隐瞒了航母的数量。” “大岛康佑的图纸可以证明他们在说谎？”许鸥的反应很快。 “是的。美国盟友可以以此为依据，对他们实施制裁。”周继礼这话说完的两天后，英美就冻结了日本在英美的资产，八月一日美国又对日本实行了石油禁运。 许鸥虽然不清楚航母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如何从图纸中看出日本航母的真实数量，但她却明白了整件事的逻辑。只要把其中的关联搞清楚，她就知道如何 “你们要怎么把这件事栽赃给大岛熏？”许鸥问道。 周继礼把自己如何给大岛康佑码头，又是如何通过大岛康佑给大岛熏家里汇款的事情，详细的讲给了许鸥后，说： “我的任务就到这里，怎么通过这件事，把图纸泄露的问题与大岛熏联系在一起，就要小叔来做了。现在他不在了，局里还没决定派谁过来。即使新的上司来了，也没法接手这件事。这么重要的计划，小叔并没有写在报告里。” “或许，我可以帮你。”许鸥说道：“我现在这样，也没法按原定计划离开上海了。不如给日本人制造一些混乱，让他们无暇关注我。” “你想怎么帮我？” “周长官之前的埋的种种暗线，你我都不清楚，所以我们只能从头开始。好在之前我也曾无意间在大岛熏身边埋下一些地雷，现在我们可以一枚一枚的拆引线了。”许鸥说道： “至于引爆方式，我也觉得要借日本人之手。南田月就是送大岛熏归西的最好人选。” “我记得你曾说过，她不是你的任务。”周继礼试探着许鸥的决心。 “只要能完成任务，我们连自己的感情都能利用，何况一个朋友呢？”许鸥答道：“再说了，一旦计划成功，南田月会成为最大的受益人。” “你想让南田月顶替大岛熏的位置？” “没错，以小月的背景定然可以胜任宪兵队长的职位。她自小在东北长大，我们东北人什么都不信，管他皇帝还是天皇，在我们眼里都是狗屁。”许鸥说了句粗话： “虽然她没有说，但我看得出，这次她回日本经历了很多事情，她已经不在甘于做一个普通人了。” “她看起来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周继礼觉得南田月过于年轻稚嫩了。 “野心都是一步步培养出来的。她没有，我可以让她有。只要她享受过权力的滋味，就不会再舍得放开。”许鸥说道：“如果她选择把我救出去，就证明她有能力坐上宪兵队长的位置。” “她能救你出去？” “我留了足够多的线索给她，只要她按部就班的查下去，就会找到救我出去的办法。”许鸥信心十足的说道：“只是，有件事，还需要你帮忙。”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临海别墅里那个无名死者，你认识吗？” “我当然不认识。小叔不会让交通员跟情报员产生交集的。”周继礼说道。 “看来你已经做了些事情。”许鸥说道。 “不是我，是小叔。他在建立苏州交通线之处，就做了这方面的准备。他们的假身份一层套着一层，就算查到最后，也只能查到死人身上。” “这些假身份中，又与76号有关联的吗？” “自是有的。76号的吗啡生意遍布全省，很多浴室都从他们那里进货。” “那就好。”许鸥说道：“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小月今晚回来看我，跟我谈论今天的调查收获。一旦她查到了浴池伙计的身份，我会想办法让她相信浴池伙计就是大岛熏的耳目。”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让调查此事的宪兵，一定要查到伙计的身份。”说完周继礼就离开了。 周继礼走后，许鸥才想起来，她竟然忘了问周继礼昨晚是如何向大岛熏交代的。 刚才她对着周继礼的时候，虽是一派风轻云淡，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但她心里其实虚的很。尽管她之前做了各种铺垫，但外面的一切都充满着不确定性，只要有一件事偏离了轨道，所有打算就都成了空。 现在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南田月对她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