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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国府还都酒会

“催命似的!”许鸥坐在车上一面整理着帽子,一面半真半假的抱怨着: “怎么?12点一过,南瓜马车要来?” 周继礼被许鸥的话逗得笑了出来,笑了一会儿才略带尴尬的回答: “12点来的不是南瓜马车,而是花船。” “花船?”一时间,许鸥并没有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载满了烟花女子的花船。要不你以为二楼那么多客房是干嘛的!” 听懂了的许鸥,脸色变了几变,才说: “那你怎么不留下?” “我从不留下。”周继礼答得毫不犹豫。 “看来你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这是许鸥第二次说周继礼与别人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或许有一天我的心也会老到,只敢喜欢那些用钱买来年轻女子的笑吧。” 周继礼的话让车内陷入了沉默。 直到闸北区的灯光,晃入了许鸥的眼帘,她才如梦初醒般的想起了走之前准备好的话题。 “我打牌的时候你去哪了?”许鸥开门见山的问道。 “就在一旁喝酒吃东西。” “你撒谎。”一向说话及有分寸的许鸥,直接揭破周继礼的谎言: “屋子里那么暖,可你的手是凉的。” “你这个样子,真像是一个吃醋的女朋友。”周继礼知道许鸥不肯善了,只能回答道: “我趁人不备出去了一趟。帮小叔准备周六要用的东西。” 周继礼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去帮周彬准备周六要用的东西,但没出去。 凯瑞斯俱乐部的地下室,是一个巨大的冷库,里面装满了尤俊良走私来的药品。尤俊良之所以被赶出南京,正是被周佛海抓到了他走私药品的痛脚。 周继礼从小出入尤俊良的别院,对屋内结构很是熟悉,他趁人不备轻松溜进了冷库,拿到了周彬需要的药品。 但他现在不打算把这个小秘密告诉许鸥。 许鸥并没有察觉到周继礼的话里的隐瞒,接着问道: “能除掉田敏云的东西么?” “是啊。小叔希望把田敏云的死做的如同意外一般。”周继礼仍旧没有正面说出答案。 说话间长平里就到了,如往常一样,周继礼把车停在一出灯光昏暗的路边,然后下车给许鸥开车门。许鸥下了车后,两人再执着手表演一下依依不舍就好。 可今天许鸥刚下车,还没等站稳,周继礼就猛地拽了她一下。许鸥吃惊之下,下意识的要回头看跟踪的人。可还没等她动,周继礼则抢先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直接吻了过去。许鸥不知道周继礼的意图,便只能僵直的站在那里,闭紧嘴巴,任周继礼把嘴唇贴上来。 这是一个很短暂的吻,两人嘴唇只轻轻相叠那么一下子,周继礼便鸣金收兵,把这个吻变成了拥抱。 “干嘛?”许鸥不知道周继礼打的什么主意,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反应好,只能装作慌乱的样子用手轻推着周继礼。 “别紧张。不是要占你便宜,有正事要说。我外衣口袋里有一张纸,你把它拿出来。” 许鸥虽然不太高兴,但也只好由推改抱,把手伸到周继礼的外套口袋中,从里面摸出那一张被叠的小小的纸块。 “这是什么?”许鸥把额头顶在周继礼的下巴上问。 “周六酒会现场的图纸。”周继礼答道: “我先简单的和你说一下,让你有个大概印象,回家后仔细看一下图纸。 礼堂是由剧院改建的,它的大体结构与普通剧院差不多。一共两层楼。改建的时候,一楼的舞台被保留下来,而曾经的观众坐席,则全被拆除,换成了一些可移动桌椅。二楼原本的包厢,则改成了杂物间和更衣室。 原本的电路基本没有动,所以除了除了舞台之外,其它地方的灯光都不够亮。 由于只是给学生用,所以改建时做的有些偷工减料,一楼的地板上还留有一些没有拆除干净的座椅底脚。我把每个底脚的位置都做了标注,你要记下来。” “你知道的够详细啊!”许鸥说道。 “在得知酒会地点后,我就找借口去了一趟。实地看了一遍后,才画出这张图。” “你画的?那我能看得懂吗?”许鸥有些怀疑。 “放心,我在法国主修的就是建筑,这种简单的图纸,还是能画得明白的。” 就在这一次次不经意的谈话中,周继礼犹如拼图般,在许鸥的脑中慢慢的完整起来。 可不管周继礼怎么拼凑,许鸥却总是像一个凭空臆造的人物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不经意间散落零星的碎片,让人觉得她竟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或许是这个拥抱持续的太久了,许鸥有些不耐烦的说: “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 周继礼的回答,让许鸥哼了一声: “我看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不一样。明明在车里就可以给我东西,非要在外面搞这么多花样!” “一样不一样,正反话都是你说的。我可没认什么。” “算了,咱们这依依惜别也演够了,今晚还是就此别过吧!” 说完,许鸥一把推开周继礼,转身就往弄堂里走,也不管身后的周继礼要怎么收场。 周继礼知道许鸥是为了刚才的事情报复他,便只能做出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站在车边看着许鸥到了家开了灯才离开。 许鸥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周继礼和盯梢的人陆续离开,才转过身去,从嘴里吐出了一片鱼鳞。 这片鱼鳞来自凯瑞斯俱乐部,就在许鸥查看完走廊退回屋里的瞬间,她发现了黏在门框外的这片鱼鳞。这是她与花雕的一种联络方式。 鱼鳞上面刻了两组数字。一组代表时间,一组代表地点。 这是一种双保险。即使有其他人拿到了鱼鳞,也无法勘破这些数字的奥秘。因为每个数字所指代的对象,只有她与花雕知道。 在内陆长大的许鸥,对鱼腥味非常敏感。所以花雕便利用这点来向她传递消息。毕竟在上海这个海产丰富的地方,没人会太过留意到身边鱼腥气。 除了周彬。 而周彬的怀疑,也引起了周继礼的警觉。这才有了临别一吻突袭试探。好在许鸥在把鱼鳞藏在嘴里之后,喝了一口酒酿,用酒的香甜味冲掉了鱼腥味。 比鱼鳞被发现更让许鸥担心的,是鱼鳞的出现。本在卧床静花雕突然联系她。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紧要的事情,才会让花雕在这时候联系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许鸥,只能躺在**,闭着眼睛,用舌头舔着她嘴里被鱼鳞划出的伤口,等夜变得更深,深到可以掩藏住她的行迹。 据说人身上恢复能力最强的两个地方,一是口腔,二是**。 所以周六的时候,许鸥嘴里被鱼鳞划出的细小伤口已经基本痊愈了。这让她心情大好。如果大岛熏真要是想在酒会上给她下毒,她也不至于当场来个见血封喉。 对于许鸥的这种无谓的担忧,周继礼道是好言安慰了几句。 可不知是第六感作祟,还是任务的压力,许鸥夜夜噩梦。 周六临出门的时候许鸥想了又想,还是煮了一锅绿豆汤聊以**。 等到了酒上候,许鸥才真的发现,自己的担心确实有些多余。酒会上的酒水小吃,全是自助的,大岛熏要是想下毒,怕是随时会误杀别人。 即便这样,许鸥还是打定主意,就算是酒会上的一滴水,也别想进到她的嘴里。 按照周彬的计划,他们法务部会集体迟到一小会儿,给许鸥和周继礼留出一个还算宽裕的行动时间。于是,到了酒会的许鸥,没做什么铺垫,挽着周继礼直接杀到大岛熏面前。 身穿军装的大岛熏正在和一个身穿和服戴无框眼镜的年轻女子说话。看到周继礼来,大岛熏心情愉悦的与周继礼打了招呼。 “大岛队长,多谢您的邀请。否则我这种底层雇员,怎么可能来这种高层酒会见世面啊!”许鸥抢在周继礼前面答了大岛熏一句,然后就转身用日语对着大岛熏身边的女人说: “这位女士很眼生啊,是女高的老师么?” 面对许鸥的搭讪,穿和服的女子只是面带茫然的笑了笑。反而是大岛熏上前用中文答道: “这位是田敏云小姐,新任的76号行动大队长。田小姐不会说日语,许小姐还是客随主便的说中文的好。” “是我短见薄识了,没想到在76号混饭吃的人竟然不会日语,也没想到眼睛不好还能做外勤。这样看来我家阿礼做秘书真是屈了才呢。”说罢,许鸥满眼柔情的看了周继礼一眼。 看着许鸥眼角的春意,想起下属的跟踪汇报,许鸥的话就像是往大岛熏的胸口里塞了块儿炭,让她恨不得立刻喷出火来,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压下火气,冷冷的回了许鸥一句: “许小姐确实该多见见世面,学学名流贵妇们的穿着打扮,免得日后再犯这种穿着定制的礼服,却配不上相应的首饰这种错误。” 之前,许鸥执意让孙平秀拿走她所有的首饰,收到礼服后也不好意思找周继礼再张口,只好秃着脖子和手腕,耳朵上也只带着市面上到处能买到的耳环。看着像极了那些刚傍上富豪的女人。 面对大岛熏的嘲笑,许鸥不以为意的说: “人们都说年轻女子的肌肤如白玉,眼眸如珍珠。已经有了珠玉,再加其他也不过是画蛇添足。”说罢,还假笑了一声,以便她借着捂嘴的机会,炫耀她手上的钻戒: “可老了之后就要在身上堆满珍珠,来掩饰脖颈与眼角的细纹。再用宝石的光辉来掩盖发暗的面色。你说对么,大岛队长?” “那只能盼着许小姐不会活到年华老去的那一天。”为了配合她那气势汹汹的语气,大岛熏还向着许鸥迈了一步。 一直在等此刻的许鸥,立刻像受了惊的兔子,向后一窜,直跌倒田敏云怀里。大病未愈的田敏云本就体弱无力,又被身上的和服累的腰酸背软,根本扶不住猛然撞过来的许鸥,只能被许鸥带着一起跌倒在地上。 礼堂里本就摩肩如云,两人这么突然的摔倒自然影响到了周围的人,众人在躲闪的过程中,你撞了我,我挤了你,有人撒了酒,有人扔了杯。等大伙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又都上前来,七手八脚的扶摔在地上的许鸥与田敏云。 趁着众人涌来的瞬间,许鸥假做挣扎着要起身,不小心碰掉了田敏云的眼镜。正在一旁等待机会的周继礼则一脚踩上去,把田敏云的眼镜踩的粉碎。 等许鸥与田敏云都站起来,大伙也都从这场小骚乱中缓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许鸥与田敏云衣服上满是酒渍和泥污。 许鸥低头看了一眼一塌糊涂的裙子,立刻对着大岛熏大声叫到: “大岛队长这是什么意思?先是亲自请我来赴宴,现在又故意推倒我!绕这么大个弯子,就为了让我当众出丑么?” “你……” 大岛熏出生于贵族之家,自幼从未说过一句过火的话,从军之后虽被同僚排挤,但日本男人大男子心里极盛,很少有人在嘴上与大岛熏挣个高低。想许鸥这种一张嘴就颠倒是非黑白且毫无愧色的人,大岛熏着实在嘴上很难讨到便宜。 她气的脖子都红了,连说了几个你字,也没接上下一句话。 大岛熏的张口结舌正好给了许鸥再次出击的机会,许鸥见身边的人围的越多,越是卖力: “不知我是哪里得罪了大岛队长,让大岛队长如此煞费苦心的整治我。我这个人惯没有什么心机,大岛队长有什么不满不妨明说,我改了就是,用不着零零碎碎的折磨我。要是大岛队长觉得我在上海碍眼,不如直接跟我家里说,让家长把我接回南京去。要是觉得我在中国都碍眼,我就出国去。就怕大岛队长觉得我活着都碍眼。” 说罢,许鸥竟对着众人哭了起来。 边抽泣,边说: “上个礼拜起,我每晚回家后头都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我心里怕的很。怕不知道哪天就被人打了黑枪,再把事情推到浦东悍匪①身上,让我死了也白死。” 许鸥正缓了口气打算继续说时,人群中有人出声说: “哎呦,我可是头一次见到争风吃醋都要出动宪兵队的啦。” 说话的正是刘副处长的太太。 周彬一行人姗姗来迟,刚进会场就看到许鸥与大岛熏起了争执。 刘太太早就对日本人往她家里塞暗探不满,她又向来是个胆大妄为的,看到大岛熏倒霉,忙冲过来跟着落井下石。 刘太太一开口,其他为政府官员的女眷也都跃跃欲试起来。毕竟大岛熏年前的动作扰的各家都不安宁。 正在准备开场致辞的河上才三②见事情要闹大,忙找来女高的音乐老师宫下田禾去打圆场。 河上才三借口准备就会开场致辞拉走了大岛熏,宫下田禾则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对着许鸥和田敏云鞠躬问候。 “趁着那些老头子们唠叨开场白的时候,我带两位去换一下衣服吧。”宫下田禾说道。 “可我没带其它的衣服呀!”许鸥有些苦恼的说道。 “礼堂的储物间里有一些女学生们表演时穿的和服,可以借给两位。” 宫下田禾的建议,正是许鸥所期望的。她需要把田敏云引去一个僻静的地方,更需要一个时间证人。 许鸥望了周继礼一眼,示意周继礼一定要绊住大岛熏后,就与田敏云一起跟着宫下田禾去换衣服。 注: ①连柏生领导的抗日游击部队,曾活跃在浦东。1941年2月至8月日军对其进行了多次大规模围剿,为保存抗日火种转入浙东活动。1945年北撤至苏北解放区。连柏生于1992年逝世。大家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因为连柏生长了一副江南才子的样貌,较帅,而且他领导的游击队在浦东做的非常成功,日本人对其无可奈何。 ②上海警备司令部高级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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