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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十三朵向日葵

周彬刚一上车就发现,许鸥竟裹着一条深色的毯子,躺在了后座的脚踏处。 许是等得久了,许鸥竟有些昏昏欲睡。被周彬扶起来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怎么能退化到这个地步,如此危险的情况之下,都要打瞌睡。 周继礼在后视镜中看到许鸥神色萎靡,就主动找起了话题。他对周彬说道: “周长官刚才真是棋出险招啊!我本来就怕刘副处长看出破绽,你倒好,跟人家太太聊起家常了。刘太太本就是一个自觉生活幸福,挚爱保媒拉纤的妇人,说起这个话题来就没完没了的。”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刘太太这个刚来上海的远房表妹陶姑娘之前是一个军阀的姨太太,军阀年前死了,她年后就来了上海找出路。这个陶姑娘钱是有大把,可历史实在是不堪。”周彬用余光瞄着许鸥说道: “老刘看不上刘太太的这个远房表妹,在外面向来不愿与人多谈这个人。” “哦?怪不得刚才刘太太走的匆忙,原来是怕刘副处长当着我们说他表妹的不是。”周继礼说道: “没想到老刘这个老好人道德水准还挺高的!” “道德水准高还能做汉奸?”许鸥终于开了口。 “生逢乱世,谁能没个难言之隐呢!”周彬有意无意的给老刘开脱了一句: “不闲聊了,说说你今晚的收获吧。” “你们要找的叛徒肯定是个女人。”许鸥说道。 “何以见得?”周彬问。 “76号的报销单中夹杂了一条月经带的收据。” “不会是哪个特务家属的么?”周彬问道。 “月经带这东西,基本都是女人自己去买。哪里会有人买完月经带之后,再把收据给丈夫去报公账。类似的事情之前也从未发生过。76号平日虽也给女囚买东西,可不会细心到准备月经带的地步。”许鸥分析的非常细致: “他们对这个女人如此上心,说明这个女人非常重要。再对上时间,基本可以确定,你们要找的叛徒是个女人。我猜,她大概就是让你们耿耿于怀的田敏云。” 对于许鸥的说法,周彬并不太买账。他说道: “没有其他直接的证据么?我要的不是‘大概’,而是‘确定’。” “情报一事,本就是捕风捉影,那里来的‘确定’?有个‘大概’就不错了。”对于周彬的要求,许鸥有些不以为意。 许鸥的话让周彬愣了一下。月经带加上他之前的甄别,确实可以推定他们要找的人就是田敏云。而从许鸥的态度来看,她怕是有其他的发现。 思及此周彬就立刻问许鸥: “还有其他发现么?” “有。我在76号的报账里还发现了眼镜和吗啡的单据。眼镜的报销单上写明了是‘女士无框近视镜’。吗啡报销单上则注明了‘医用’。”许鸥说道: “这两样都是非常规的报销。” “哦?怎么个非常规?”周彬问道。 “先说吗啡。76号的医务室吗啡一直是与其他药品一起采购的,从不单独报账。而76号本身涉足烟土生意,他们如果需要毒品,直接私下交易就好了,不会冒风险走公账的。”许鸥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眼镜就更奇怪了。76号的里需要报公账卖东西的女人,除了女囚,就是招待所里的女招待。女囚没必要买,女招待都是窑姐儿出身,哪里有近视的啊。而且上海今年流行的是金丝边眼镜,无框的是去年的潮流。我觉得这两样,应该都是买给田敏云的。” “可田敏云并不近视。”一直在开车的周继礼插了一句嘴。 “那会不会有这种可能?”许鸥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田敏云一直没出现,会不会是她根本无法出现。她病了,或者是受伤了。这样就可以解释眼镜和吗啡了。” “确有这种可能。”对于许鸥的推测,周彬很是认同: “我们曾派人在路上阻击过出逃的田敏云。可惜派去的人全军覆没。看来阻击的小组并不是毫无斩获的。想来田敏云去日本是就医,而不是培训。” 说话间,车开到了长平里附近。周继礼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停下了车。 许鸥握着门把手,望向周彬。她再等周彬最后的指使。 周彬看了一眼周继礼,转向许鸥问道: “你还记得眼镜的发票是哪儿的么?” “鸿发百货。” “好。明天你和阿礼去百货公司查眼镜这条线索,我想办法查吗啡这边。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九点凯瑞斯俱乐部见。”周彬略有深意的看了许鸥一眼,笑着说: “俱乐部里都是熟人,打扮的漂亮一些,给人一个足够的理由去相信我和阿礼会为了你而翻脸。” 许鸥回应了周彬一个皮笑肉不笑,开门下车,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许鸥的身影消失不见,周继礼才重新打火开车,向家的方向驶去。 一天的高度紧张,让周彬疲惫不堪,想起回到家后还要继续工作,就更是感觉精疲力竭。他靠在座位上,打算小憩一下,可还没等他闭上眼睛,周继礼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注意了没?” “什么?”周彬无精打采的问道。 “许鸥那句‘窑姐儿’。” “哦。76号招待所里的女招待,确实都是舞女和交际花。在良家女子眼中,她们可不都是窑姐儿。”周彬解释了一句。 “一个良家女子,怎么会把‘窑姐儿’这种词挂在嘴边?” “我说过,不要去纠缠这些细枝末节。”周彬闭上眼睛沉声说道: “现在悬在我们头上的那把刀,握在田敏云和大岛熏手里。把你的直觉用在他们身上,少在许鸥那里捕风捉影。这些毫无根据的事情,以后就不必和我说了。” 周继礼看着后视镜中面色不善的周彬,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他明确的感觉到许鸥有问题,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他本想听周彬的话,不再去探究许鸥,可许鸥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会引来他无端的猜测。这种疑虑一天不打消,他就无法真正的信任许鸥。 谍报工作中最大的危险,就是无法信任你的同伴。 周彬睁开眼睛,他看着满脸凝重的周继礼,叹了一口气,说: “我懂,你怀疑许鸥,定是有自己的理由。可许鸥是西施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道具,行动既然已经开始,就算她有什么瑕疵,我们也要用下去。如果他真的有问题,延安方面早就察觉了。” “但愿吧。” 周继礼只能祈祷从不出错的周彬,在许鸥这件事上也不会出错。 他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周公馆,想着,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对周继礼来说,彻夜不眠已经成了一种常态。太多的秘密需要黑夜的掩饰,太多的秘密只能在黑夜里诉说。所以,他有个睡午觉的小习惯。 每天吃完午饭,他就会倚在椅子上睡上一两个小时。虽然这样对胃不太好,但总好过累到猝死。 二十五号这天中午,他刚要睡觉就被周彬叫走。等再回到椅子上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周彬已经提前下班了。 他昨天与许鸥约好,五点一刻去总务处接她下班,两人再一起去百货公司。 错过了午觉的周继礼,一闲下来便觉得困倦至极,他心里想着小睡半个小时,谁知一睁眼睛已经六点半了。本该在办公室里等着他的许鸥,则坐在他的桌前,低着头静静的折着纸花。 周继礼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水,定了定心神后对许鸥说: “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的时候。”许鸥没有抬头,继续再摆弄着手里的那张纸。 周继礼伸手拿起桌上折好的一朵花,看了看,问许鸥: “这是什么花?” “向日葵。”许鸥折好了手里的花,抬头答道。 “你不该过来。”周继礼看着手里那朵折法颇为复杂的花说。 “我怕在办公室等太久会惹人怀疑。你一向很准时,我猜你有事耽搁了,就来找你。”许鸥把折好的花放在桌上。周继礼数了一下,13朵,一个不太吉利的数字。 “有事耽搁,我会通知你。这种没有按时过去,又没有通知你,很有可能我是暴露了。你来岂不是自投罗网?你等不到我就应该自行离开。” “可我要是离开了,你醒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既怕你着急,又怕耽误了正事。而且我来的时候很小心,观察了周围情况才进来的。” 想起之前咖啡厅许鸥迟到的事情,周继礼想了一下说: “这样吧,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你就去咱们约定要去的地方,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等着。我要是没事,自然会去找你。” “嗯。”许鸥想起她咖啡厅迟到时周继礼的表现。对比之下,她真是嫩了许多。思及此,她不禁有些丧气。 周继礼看到许鸥脸色上的变化,刚被他硬压下去的疑虑又升了起来,他忍不住试探道: “我们刚开始合作,没有默契很正常。而且咱们所受的教育也不同,做起事来难免有些南辕北辙。磨合一段时间就好了。我是从临澧特训班①毕业的,师从余乐醒。你呢?是去过苏联么?” 许鸥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周继礼这话是在闲聊,还是在试探。她的教官曾教过她,想要引诱别人说出秘密,最好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秘密做诱饵。周继礼如此开诚布公的聊自己的过去,反而让她警觉了起来。 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周继礼的坦诚,只能硬性终止了这个话题。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鸿发百货吧。”许鸥说道。 “好吧。”周继礼笑着站起来,拿起外套,牵起许鸥的手想外走。只是关门的时候,着看了一眼桌上的那13朵向日葵。 周继礼与许鸥到达鸿发百货时,已经七点多了。时间紧迫,但两人还不得不做出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闲逛了一番后才停在眼镜柜台。 许鸥站在柜台前,一面饶有兴致的看着柜台里摆着的眼镜,一面有意无意的对店员秀着周继礼刚给她买的钻戒。 一克拉的钻石,外面还镶着一圈红宝石,衬得许鸥的手如凝脂般白细,也晃得店员的笑的见牙不见眼。 店员无比殷勤的对许鸥介绍着眼镜,许鸥挑了半天,选了一个玳瑁框的试了起来。许鸥看着镜中的自己,摆出一副略有些苦恼的样子,与店员聊着: “我是真心觉得这个玳瑁框的好看,可今年流行金丝边的,我要是带了玳瑁框的,会不会被人说土气呀?” “怎么会呢?”店员又拿起一面镜子,从侧面给许鸥照着: “这潮流都是一阵一阵的。小姐带了这个眼镜,说不定又要引发新潮流呢。” 许鸥被店员逗得咯咯的笑了起来: “说道潮流,我还是最喜欢去年的无框眼镜。又轻便又好看。可惜过了年,大家就都换成金丝边的了。” “这眼镜还是要以带着舒服为主,潮流还是其次。”店员说道: “小姐要是觉得无框的轻便,还是带无框的好。” “现在哪还有人带无框的了,我可怕人说我是老古董。”许鸥摘下眼镜放到柜台上,又拿起一个金丝边的试了起来。 店员殷勤的拿着镜子说: “小姐这叫长情。前一段还有一位小姐也来配过一个无框的呢。” “哦?真还有人继续配无框的?她一定十分喜欢。我看你柜台里都没什么货呢。”许鸥低头指了指柜台里寥寥可数的几个无框眼镜。 “一是那位小姐觉得无框的好看,二是那位小姐的度数很深,快一千度了,配无框的能舒服一些。”店员解释道。 “吓,那位小姐看来是读书太刻苦了,才让眼睛坏到如此地步。” 店员听到许鸥略有调侃的话,用眼睛瞄了下周围,稍靠近许鸥小声说: “让那小姐眼睛坏的不是书,是枪。” “枪?”许鸥有些惊讶的捂住嘴巴。 “那小姐虽然穿的一身华贵,可长了一张大烟鬼的脸,身边还跟了几个凶巴巴的男人。刚来的时候,帽檐压得很低,后来试眼镜的时候摘了帽子,我看到她额角上有一个枪疤。说不定是哪个高官的家属,被人打了黑枪呢。” “也够吓人的。那我可不要无框的了。我今天还是不买了吧。” 许鸥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挽紧周继礼的手。周继礼对店员做了个抱歉的表情,给了店员一点小费后,拉着许鸥离开了百货公司。 出门后两人上了车,向凯瑞斯俱乐部驶去。 许鸥坐在周继礼身边,借着路灯的光,陶醉的看着手上的戒指说: “真漂亮。我从没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 “还好吧。等你跟我小叔结婚时,让他给你买个鸽子蛋。”周继礼随口说道。 “觉得那还是很遥远呢。” “几个月的事情吧。” 周继礼的话让许鸥有些忧伤,又有些期盼。 忧伤的是,她即将离开这个生活了两年多的上海,并可能永远不会回来;期盼的是,她终于可以去延安,过安稳的生活了。这让她突然想起来刚才那个店员,他们的出现,怕是要破坏掉店员原本安稳的生活了。 她向周继礼问道: “那个店员要怎么处理?她招待过我们,又招待过田敏云。一旦田敏云出事,她肯定要被带去问话的。他如果说出见过我们,岂不是很麻烦?” “我今天下午调查了一下这个店员,她曾是北平的学生,父母去世后来上海投奔亲戚,谁知亲戚也因战乱死在逃难的路上。好在她读过书,虽然无依无靠,但还能找份糊口的工作。” “你不会打算杀了她灭口吧?”周继礼的那句无依无靠,让许鸥心里警铃大作。 “当然不会。”周继礼被许鸥那副紧张的样子逗笑了: “明天她将会碰到一个贵人,这个贵人会给她一份去美国的工作。船票我已经订好了,田敏云死的时候,她应该在太平洋上。大岛熏永远也无法去盘问她了。” “这就好。”许鸥松了一口气:“看起来你和军统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周继礼问。 “你不会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 听完许鸥的答案,周继礼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开到凯瑞斯俱乐部门口时,才冷冷的说了一句: “我也一样。” 注: ①军统临澧特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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