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樊舒心电话的时候，朱可已经换好了拉面店的工作服。 “舒心啊，有事吗……你男朋友在我去不太方便吧……我现在准备去上班了……对啊，为了三倍工资，不是啦，不上班的话其实也没事干……今天4点下班……真的不去了，不影响你们独处了……嗯……好吧……我来。” 樊舒心在电话里盛情邀请朱可到她家去吃年夜饭，这让朱可喜出望外，昨晚她一边重刷舒心的旧视频一边清空了三个便当盒，连汤汁都不剩，能够再吃到舒心的手艺，她是很兴奋的，但碍于她男友也在，她觉得必须收敛一下自己。 “嘿！你刚刚叫了昨晚那个假小子今晚上家里吃饭？”欧歌摆弄着自己的头发问。 “嗯，今天是大年夜，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寝室过。”樊舒心坚定地说。 “你对这个朋友可真善良，但是……对你父母好像有点冷血哦，大过年的也不回去团聚。”欧歌的调侃中带着一丢丢的酸味儿。 “喂！我才想起来，你去逛超市就不怕被跟拍？”樊舒心生硬地转移话题。 “我这不是在乔装易容嘛，昨天那个煤气工的装扮能把你骗住，说明我还有点乔装的潜质。”欧歌一脸得意。 欧歌装扮完毕从卫生间走出来，樊舒心惊得一阵狂咳，“哇塞！这是哪儿来的大爷啊？两撇胡子真好看啊！你这个造型，我差点要喷鼻血了。” “我才要喷鼻血呢！昨晚你半夜给我加的羽绒服和还有空调升温，让我早上起来口干舌燥得不行。” 他昨晚难不成在装睡？那今天早上不会也是装没醒吧？ “你以为在我旁边放一盆水就能降燥热啊？害得我早上5点多就被热醒了，只是还不想起床，在闭目养神而已。” “那你今天早上，我出去跑步的时候……”樊舒心想到早上偷拍欧歌，还亲了他一下。 “我知道你亲了我的脸颊一下。”欧歌摸着自己两撇假胡子说。 “你别说出来啊……走吧，我们去超市吧。”樊舒心只好佯装若无其事地去门口换鞋子。 “嘿！你勾着我吧，孙女扶着爷爷没什么大不了的。”欧歌把鼻梁上的复古眼镜往上推了推。 确认男女朋友关系以来，过去了近半年的时间，他们才有了这第一次的携手走在路上的机会，“等你7、80岁的时候，希望真的会像现在一样，是个时髦的老头儿。”樊舒心见欧歌向下压了压头顶的贝雷帽，眼神又向周围瞥了几眼，心想他一定还是很担心会被偷拍吧。 “会的！到时候啊，我希望你是在我身边的时髦老奶奶。”趁着樊舒心举头望着自己，欧歌垂下头与她碰了一下额头，眼底和嘴角满是亲昵。 “哈哈，走吧爷爷，让孙女我扶着你。”樊舒心调皮地勾住欧歌的手臂。 “咳咳……真是我的乖囡哦！”欧歌轻轻拍了几下舒心的后脑勺。 大年夜白天的超市人不多，逛超市的人大部分都是退休的叔叔阿姨模样。 “要不是跟你一起，我才不喜欢逛超市呢。”樊舒心说。 “为啥？” “现在年轻人基本上都在网上购物，多方便啊，超市里总是一堆叔叔阿姨，过来淘打折货，我在这儿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樊舒心看到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甚至有些还是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辈，她会不禁想起自己家被关在敬老院的四个老人，她虽然很想多去看看他们，尽尽孝道，但先前只身去过一次后，又觉得敬老院那地方太……缺乏生气，四处都透露着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沧桑感，她害怕这样没有生气的环境。好在她家里的四位老人尚且身体健康，精神状态也可以，只是她对着老人，竟无话可聊，她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孙女。 “嘿！我还盼着逛超市呢，特别是跟你一起逛，然后把战利品塞满家里的厨房、储物柜、茶几上、水果盘里……那种感觉特别温馨。”欧歌的眼镜片上似乎映出一副他所憧憬的美好画面。 “你其实是一名居家煮夫，鉴定完毕。”樊舒心调侃了一句。 他们一同将推车推进了零食区，“嘿！在这儿啊，这货怎么放在零食区域，找死我了。”欧歌把一袋抹茶粉扔进推车里，“明天给你做抹茶千层蛋糕，以前说过要做给你吃的，30层，我试试还有这手艺不！” “我大学同学说男人都是健忘的生物，想不到你记性挺好。”樊舒心心泛微甜，欧歌要是不提及，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嘴上还是带着教条的口气。 “也有特例，比如你男友，我本人。”欧歌轻轻拍了拍自己胸脯。 “哼哼，就你嘴巴会说。”樊舒心抬起手作势要捶他肩膀，“你一个要做大明星的人，要跟我在一起……恐怕成名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咯，不是都说艺人若是想不红，那就谈个恋爱试试嘛。” 欧歌在半空擒住舒心甩来的手臂，真挚地说：“食得咸鱼抵得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结果咋样，我都认了。”接着，他便附身在舒心嘴上啄了一口，“喏，这是报复你早上那一下的。” 这样甜蜜的“报复”来得猝不及防，“喂！你也不怕被人看见。”她惊喜得嘴唇有些颤抖，身上忽然多了一群蚂蚁，正在搬运她快要掉在地上的鸡皮疙瘩。 “今天没什么人逛超市，能被谁看见啊？”欧歌仰起头勘探四周，“是有人在看，一个大妈刚刚对着我翻了个白眼，大概觉得我是个色老头。” “你就是个色老头！” “但我的乖孙女很喜欢我这个色老头呢！” “真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自信哦！”樊舒心故意说的反话，憋着一脸的欢喜兀自走向前去。 他们来到农产品区，欧歌选了两种面粉。 “欧歌，干嘛要买两种面粉，做抹茶千层那么考究？” 欧歌抬起头时发现樊舒心正举着相机对着自己，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了一下，“呼……你逛超市还带相机啊？” 樊舒心放下相机，“视频博主的习惯，随身携带相机，万一有好的灵感呢，”她跑上去勾着欧歌的手臂，语气软糯下来，“哎哟，就想记录一下第一次和时髦爷爷逛超市嘛，我就放着以后自己看看，应该很有意思。” “好吧，拍吧，反正我滑稽的样子也不是没被你拍过。在城中岛，我记得。”如果语气能够翻白眼，欧歌的白眼恐怕已经翻到了后脑勺。 “嘻嘻！你还没说为啥要买两种面粉。” “我有特殊的做抹茶千层的方法，你就等着吃吧。”欧歌用食指在舒心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虽然超市离樊舒心家步行就能到，但买了一堆“年货”后，拎着回家，手指会吃不消，于是两人各骑了一台共享单车，满载而归。 “超市里买了一堆吃的，用的……我和欧歌准备骑共享单车回家，看！这位今天看上去有60岁高龄的老爷爷已经要出发了！”樊舒心举着相机自拍，一边口述道。 “为了和这位小姐一同出行，不得不把自己乔装成这幅样子，”欧歌配合着对着镜头两手一摊，佯装出一脸无奈的样子。 “欧歌先生是个好歌手，现在呢，我还觉得他会是一名好演员！”樊舒心“揶揄”道。 “哎！小舒心，你要不要给我起个昵称啊，”欧歌抢过相机，对准舒心，“咱俩都是一对了，你还叫我全名，怪生疏的。” “那我叫你什么？”樊舒心做出苦思冥想状，“嗯……你叫我小舒心，那我叫你小欧歌？呃……好……矫……好不自然哦！”她对着地上吐了吐舌头。 “算了，我们先出发，叫什么……随便啦。” 由于过年的缘故，让生活节奏本来就慢的M小城的节奏变得更慢了，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为他们俩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难得能让自己放慢节奏一次。”欧歌悠悠踩着车说道。 “你平时工作节奏有多快？” “通告排得满满的，有时候一天要赶三趟飞机，经过4个城市，24个小时里没有留给睡觉的时间……” “这样身体吃得消吗？”樊舒心柔声关切道。 “现在还吃得消，为了能早点开个人演唱会，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我给你安排一个最好的位子。” “我一定会到场的！我是你的头号粉丝！哈哈！” 欧歌对着他的小舒心笑得和熙疏朗，他期待着这一天能够早一点到来。 朱可下班后回寝室拿了点东西就往樊舒心家赶，她在底楼按门铃时，听筒里传来的是欧歌的声音。 “喂，是朱可啊……舒心正在做饭呢，好，门开了吗？上来吧。”欧歌的声音恭敬又温和，朱可觉得是因为自己太慢热，所以回他话时口吻还很有距离感。 1606室的大门虚掩着，朱可推门进去后，远远就看到舒心和欧歌两人一同在厨房忙活，他们俩也太不小心了，门开着人却不守在门口，大过年的也得防小偷啊，朱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把大门小心关牢。 鞋柜里原来的地方仍旧躺着她的拖鞋，她换上后便走去和房子的主人打招呼。 “哈喽！”她在厨房门口小声说道，她看见舒心依旧穿着那件浅橘色的围裙，而欧歌身上则多了一件藏青色的麻布围裙。 由于抽油烟机的干扰声，他们俩都没听见朱可的声音，欧歌转身时才发现她在厨房门口站得笔笔直。 “嗨，朱可，我是欧歌，不好意思啊，我昨天那个造型吓到你了吧，都还没来得及跟你正式介绍我自己，哈哈，我是舒心丫头的男朋友。”这个时候，欧歌已经换下了老年人的装扮，恢复了偶像的帅气面貌。他与朱可握了握手，见他如此拘谨，便让舒心暂时放下锅铲，陪朱可去客厅休息一下。 樊舒心把锅铲扔给欧歌，便拉着朱可跑去客厅小憩。 “这里有各种零食，你随便吃，带回去几包也行，欧歌买了一大堆，他说过年要吃点好吃的垃圾食品才能助兴。”舒心的袖管还卷着，显然没有抛弃厨房的念头，她又把电视打开，让朱可看自己喜欢的节目。 “舒心，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希望你别嫌弃。”朱可递上一个精美的礼品袋。 “你还送我礼物啊，我都没准备什么给你。”樊舒心往袋子里瞅了一眼，“哇是这个牌子包包啊，电脑包，我正好缺一个呢，你真是有心了。”她迫不及待地从礼品袋里把浅紫色的电脑包拿出来，“我挺喜欢这个牌子的，它的logo总是做得小巧精致，像这个包包上的logo就藏在边边上，内层里还有一个，谢谢你啊，我好喜欢！” “应该和你的笔记本电脑尺寸是相匹配的。”朱可颇感安慰，努力打工除了给家里减轻经济重担，还想给舒心买个比较棒的礼物，看到她笑得这个开心，她明白自己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电脑包拿出来了，礼品袋里还有些份量，樊舒心低头检查，发现还有一卷东西竖放在袋子一侧，她拿了出来很快就认出是什么玩意儿，“哇！你居然买了仙女棒！” “嗯，不知道你喜欢玩吗？我在老家每年过年都会跟邻居家的小伙伴一起玩仙女棒。” “嗯嗯！我们吃好饭就下去玩这个！”樊舒心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开饭前，朱可硬要帮忙摆碗筷和端菜，樊舒心却把她按在餐桌旁，说哪有让我请来的客人动手的道理，好好待着，等着大吃一顿吧。 樊舒心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句善意的话让朱可想到了另一个层面。 她把朱可归在“客人”的层面，好生招待着，却允许自己的男友前前后后忙里忙外的。她男友没来的时候，也没见着她不让朱可替她打扫家里，朱可煮面给她吃时，她还会使唤说“盐别放多了啊”。 比起现在的客气，朱可更愿意她对自己“不客气”。 她没有理睬舒心的叮嘱，兀自将餐桌上的碗筷和隔热垫依次摆放整齐，欧歌一趟趟从厨房端菜出来时，朱可都帮着摆放，欧歌每次都会和善地说一句：“谢谢。” 他们这对小情侣显然是把朱可当做好朋友对待的，仨人的年夜饭在红火的电视节目背景音中开始了，这也是舒心与欧歌的脱口秀时间，谁都不曾预料在这顿饭上，他们会把相互认识的过程和点滴往事一幕一幕与朱可分享，当朱可知道舒心早在13岁就认识了22岁的欧歌时，她觉得他们简直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他们一起逛了摄影展、吃了甜品、逛了唱片店……他为她写歌，他们一同在城中岛旅行，这么多浪漫的事居然都发生在他们成为男女朋友之前。 “今天可是大年夜啊，你们这样虐我这个单身狗，合适吗？”朱可戏谑了一句，她是真的不想再听了，因为她羡慕欧歌，甚至有些嫉妒他可以比她早那么多年认识舒心，而且还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美妙的事。 “好好好，我不说了，说得我嘴巴干死了。”樊舒心念叨。 “我去帮你倒杯水。”欧歌起身走向厨房。 朱可趁欧歌不在，对舒心说，“樊舒心啊，祝你们幸福！” “行啦！我们吃好饭就去楼下玩仙女棒！”樊舒心脸上幸福的滋味都快透过毛孔溢出来了。 “你男友也喜欢玩吗？” “我喜欢玩，他应该也不会讨厌。” 樊舒心的厨艺真的很棒！家常菜只是小试牛刀，过年的东坡肉、咖喱蟹、松鼠大黄鱼，这些在朱可看来是大菜的菜式也能做得色鲜味俱全。 一桌子菜几乎通通光盘，朱可简直要扶墙才能迈得开步子。 自从国家禁止放烟花爆竹后，在樊舒心看来，这年味儿更加不如从前了。自从升上初中后与小学的伙伴因为分离而愈发生疏后，樊舒心就再也没玩过仙女棒，今年朱可的礼物真是送得不能更恰到好处，一吃完饭，她就拉着另外两个人冲下楼去。 欧歌拿出火柴点燃三个人的仙女棒，他们眼前骤放出的光束，若是放在宇宙中，也就是一个肉眼都瞧不见的点罢了。 “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也玩过这个。”欧歌也追忆起了童年。 “啊？你一个男生也玩过？调皮的男孩不是都玩划炮嘛，有些讨厌的男生还喜欢用这个来吓女孩子。”樊舒心回忆道。 “……我小时候就是你嘴里讨厌的男生，”欧歌委屈道：“幸好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仨人的仙女棒齐绽放似乎让朱可的心弦松弛了不少：“那时候，咱们舒心可能还没出生呢吧。” “哈哈哈！还好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调皮了，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事……”仙女棒的光亮映着舒心红彤彤的脸蛋，她觉得这个新年是自己18年来过得最快乐的一次，自己喜欢的和喜欢自己的人都陪在自己身边。 “如果仙女棒有魔力，你们希望用这个魔力做点什么？”欧歌异想天开地问道。 “我想留在M市生活，和我喜欢的人一起。”这个愿望似乎早已埋在樊舒心的心底，她几乎脱口而出，“有你，还有你。”她对着欧歌和朱可说。 “嗯……我和舒心一样，留在M市，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朱可的口吻也很认真。 “朱可，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啦？”樊舒心惊讶道。 “有……哦，没有，你想的那种我没有。”朱可的语气忽然颤颤巍巍起来。 “那你有的是哪种？”樊舒心颇感兴趣。 “……朋友。”朱可说完跑远了。 “喂，你吓到你朋友了。”欧歌责备道。 “哪有！喂！你还没说你的新年愿望。” “这还用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