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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阳谋为上:德胜于智,义胜于谋

旭日东升,天蓝如洗,一列列飞鸟驮着朝霞飞翔着,没入白云深处。 在长满了萋萋绿草的驿道上,姚广孝和刘德各自乘着一匹骏马,一左一右护持着里边坐着刘基的那辆马车,后边还跟着一辆装满了书籍、文具的犊车,慢慢向前驰去。 远远的,十里长亭映入了姚广孝和刘德的眼里。只见那长亭周围笼上了一层金亮亮的黄帐,而且在亭子周围簇拥着一大群披紫佩玉的官员和一队队执刀持剑的侍卫。 坐在马车里正倚着车窗看书的刘基忽然感到马车似乎一下停了下来,便掀开窗帘,看向刘德,问道:“停车干什么?” 刘德用马鞭往前指了一指,有些诧异地说道:“老爷,前边的长亭好象来了不少朝廷里的人!” 刘基一听,不禁深深一叹。他今日离京返乡,本是做得极为机密,对府外之人一律不曾透露半分消息。没想到,朝中同僚却还是从各种渠道打探到了这个秘密,竟早已赶到十里长亭处给自己送行来了。 他抬头往前一看,见到长亭周围笼罩着的黄帐伞盖,更是吃了一惊:这是皇室礼仪摆设啊!莫非皇上也御驾亲临了? 刘基一念及此,不敢马虎大意,急忙让刘德卷起门帘,自己下了马车,向长亭步行而来。 这时,那一群朝臣见了,便也纷纷迎上前来。走在最前面的,竟是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胡惟庸干瘦的脸上堆着一团挤不出半点儿水份的笑意,迎到刘基面前,拱了拱手,说道:“唉呀!刘中丞如今归隐林泉,卸下了这朝廷中的千钧重负,自然是一身轻松,乐得优游自怡——实在是可喜可贺,胡某也羡慕得紧哪!” 姚广孝和刘德听了他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各自心头好不恼怒,便拿双眼忿忿地盯着他,脸庞涨得红通通的。 胡惟庸干干地笑着,无意中斜眼在姚广孝脸上一瞥,猝然见到他双目寒光如电,仿佛一下便深深剜进自己心头中来!他一惊之下,不禁微微变了脸色——这个书生虽然看似外表文弱,顾盼之际竟是如此锐气逼人!不可小觑哪!他一转念间,又有些嘲笑起自己的疑神疑鬼起来——如今连刘基都已罢了官失了势,我胡惟庸又岂能“杯弓蛇影”而被他手下一个小小的门生吓倒?! 他正暗暗自嘲之际,却听刘基悠悠而笑,迎着他抱拳还了一礼,道:“老夫心中此时之感,正是诚如胡君所言!只怕老夫这‘小舟从此逝,江海度余生’的闲情逸致,胡君可是与之一生无缘了!” 胡惟庸听得他这话绵里藏针,顿时脸色一白,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声“老顽固,鸭子嘴——全身的肉都炖烂了还嘴硬”,却又不得不陪上一脸笑容,说道:“刘中丞好福气,今日十里长亭一别,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御驾亲临,率领文武百官前来送行。这份天高地厚的尊宠,真让胡某等人羡杀呀!” 说着,胡惟庸又伸手指了指被黄帐围裹住的那座长亭,道:“陛下和太子殿下正在那亭中等候着您,您还是快进去吧!” 刘基闻言,立即向着长亭深深一拜,慨然说道:“草民刘基,何德何能,竟敢叨扰陛下和太子殿下御驾亲临送行,草民叩谢不尽。”拜罢,一提袍角,站起身来,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进了那长亭之内。 亭子里当中摆着一座亮漆描金绘凤的屏风,朱元璋身着龙袍,坐在屏风前的方榻之上,身畔站着一袭黄衫的朱标。 看到刘基进来,朱元璋不禁吃了一惊:这时的刘基,早已脱下平素时那一袭深紫的朝服,换上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袍,穿得十分简朴,看起来倒像是一位乡村的老塾师。然而,刘基在举手投足之际流露而出的那一派清逸通脱之气,又远非市井俗夫所能比拟。见得刘基这般的朴素、这般的潇洒,朱标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嘴唇微微张合着,似乎便要忍不住说些什么出来。 朱元璋神色平静,伸手向外挥了一挥,吩咐道:“标儿哪,朕想和刘先生在这亭中谈几句心,你且出去稍等片刻。” 朱标听罢,毕恭毕敬地向朱元璋和刘基深深施了一礼,垂手退了出去。 待朱标退出去后,朱元璋沉肃凝重的表情一下放松下来,伸出右掌拍了拍自己右边的木榻空位,向刘基招了招手,爽朗一笑,道:“来!来!来!刘先生,到这儿来坐,离朕近一点儿,我们好说话。” 刘基躬着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淡淡说道:“草民不敢坏了礼法,还请陛下谅解。” 朱元璋听得刘基自称“草民”,脸上笑容不禁一僵,静了片刻,讪讪地笑道:“刘先生今儿怎么这么见外了?想当年你随朕西讨陈友谅、东征张士诚时,我们是屏人秉烛促膝而谈,在军国大计的谋划之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是何等的亲密无间?今儿你怎么变得这般畏手畏脚的?” 刘基脸上表情静若止水,仍是淡淡说道:“草民幸得陛下知遇之恩,曾将草民从一介布衣擢升为御史中丞,已是莫大的荣耀!今日我大明君臣之名份已定,草民岂敢恃宠而骄,亵渎陛下之赫赫天威?”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他说完,脸上笑容随即一敛,目光凛凛地看着刘基,肃然道:“很好,很好。刘先生深明礼法,恭谨自持,委实堪为我大明朝百官之楷模。朕前几日向您下的贬斥令,现在细细想来,的确是有些仓促了。你不知道,连朕的棣儿和徐达大将军都从前线发来了急奏请求朕着意挽留你。哈哈哈,朕现在是‘千夫所指’了呐!你也不会在心底嗔怪朕对你过于严苛了罢?” “岂敢岂敢!”刘基一听,面色微变,连忙俯身跪下,以额触地,徐徐而言,“陛下发此言语,实在是不明草民真心也!古语有云:‘执法者必先受治于法。’草民先前曾为御史中丞,身犯失言误君之过,违了律条,本就该当惩处!陛下能够以宽为本,体谅草民无心之过,将草民贬为庶人,草民已是感激万分,岂敢面对君父严旨而妄生他念?” “‘执法者必先受治于法’?刘先生,你这句铭言可是大有深意啊!”朱元璋若有所思地蹙起了浓眉,将自己的龙袍一振,倚着屏风端端正正直起了身,满脸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之色,“刘先生,朕知道你一定在李彬一案上还有许多话要说。朕今天诚恳地欢迎你在这里把这些话彻彻底底地说破、说透、说亮,无论它多么犯上不敬,无论它多么刺耳难听,朕都会虚襟以受,更不会对你有丝毫歧念的。” 听到朱元璋此刻居然讲出这样剖心见胆的话来,刘基如中电击,不由得全身微微一震。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慢慢仰起了脸,坦坦然正视着朱元璋,一字一句如刀似剑缓缓直问过去:“草民感谢陛下如此以诚相待。草民在此冒昧请问陛下一个问题:依我《大明律》,本朝知县、知府、行省平章乃至其上者,若有遇案呈堂当决而不决、淹留而迟滞之行,该当何惩?’” 他这番问话的声音不轻不重、不锐不钝,但落在这座长亭之内,却似被它蓦然激起了一场无形的巨震,连那四周围绕的金亮黄帐也仿佛在瑟瑟而颤! 朱元璋两手紧紧按在膝上,双肩似乎陡地被压上了两座看不见的大山一般,腰身禁不住微微一矮,脸色更是变得像生铁一样浑青——然而,短短的几个深呼吸之后,他终于还是镇静了下来,昂然抬起了头,没有再回避刘基那逼人的目光,很吃力也很深沉地说道:“刘先生不愧是刘先生,这话你到底还是问出来了!朕也等你这一问很久很久了……不错,朕……朕在李彬一案上确是犯了‘当决而不决,淹留而迟滞’之过误。朕记得清清楚楚:朕把这个案子拖延了三个月零六天才裁决。朕也的确是违反了《大明律》。那么请问刘先生,朕与《大明律》尊为一体,难道你要朕用朕的左手来惩罚朕的右手吗?也请你赐教于朕:其时其境,朕该当何以自处?” “天子犯法而自刑之案例有二,草民愿意背诵出来诉与陛下知晓,至于何取何舍、何用何弃,请陛下鉴而思之。”刘基双目精光灼然,亮如闪电,字字清清晰地讲道:“其一,陈寿所撰著《三国志》里裴松之所注引《曹瞒传》曰:‘建安三年夏,太祖武皇帝(指曹操)尝出军,行经麦中,令士卒勿损农麦,犯者死。骑士皆下马,持麦以相付。而太祖所乘之马仓促受惊腾入麦中,敕主簿议罪。主簿对以《春秋》之义,罚不加于尊。太祖曰:“制法而自犯之,何以率下?然孤为军帅,不可自杀,但当自处髡刑,以示于众。”因援剑割发以置地,而众皆敬服。’” 朱元璋听了,双眉剧动,脸上铁铸般的凝肃之色开始隐隐崩裂。 刘基平视着他,继续娓娓而道:“其二,唐代《贞观政要》一书记载:“贞观十六年,从龙勋臣兼广州都督党仁弘犯罪坐赃当死,太宗文皇帝(指李世民)欲赦之而为御史所谏,遂召五品以上谓曰:‘法者,人君所受于天,不可以私而失信。今朕私党仁弘而欲之,是乱其法,上负于天,欲席藁于南郊,日一进蔬食,以谢罪于天三日。’群臣以为自贬太过,顿首固请,太宗文皇帝乃降手诏罪己曰:‘朕有三罪,知人不明,一也;以私乱法,二也;善善未赏,恶恶未诛,三也。’于是众乃服之,山呼万岁!” 听到这儿,朱元璋再也坐不住了,右掌在自己身下榻床框沿上重重一拍,向刘基宽颜而道:“好!好!好!朕今日才知刘先生对朕寄望之深也!朕自当在依律治国之上,决不逊色于曹孟德、李世民!你说:朕此次在李彬一事上违了《大明律》,该受何罚?” “启奏陛下:《大明律》‘官律’一章是这样规定的:‘知县、知府、行省平章,若遇案至堂当决而不决、淹留而迟滞,兼有受贿徇私之秽行者,当斩立决!若无贪贿秽行,却有苦衷隐情而不得已者,当削俸贬秩以惩诫之!’” 朱元璋迎视着刘基明亮如炬的目光,肃容言道:“既是如此,朕决定对朕施以如此惩诫:一是朕将宣示天下,将《大明律》列为官学、私塾诸生必习之典籍,并纳入每年科举必考之课目;二是朕自即日起将戒斋素食三个月零六天以示自罚!刘先生啊,朕也想学李世民‘席藁于南郊闭关待罪’,但朕现在不行啊!这大明朝正值草创之初,万机纷纭,朕忙得是整天连大气都不敢松一口! “但朕在这里可以向你立誓保证:从今往后,朕若再遇这等贪污案件,当决而必决、决后而必行、行后而必有果!无论是谁违律犯法,哪怕是皇亲国戚,哪怕是勋贵重臣,朕都毫不姑息、毫不手软、毫不拖延!” 刘基一双老眼中顿时泪光闪烁如星:“陛下所够引法自绳、屈己循理、以身作则,实乃尧舜禹三代圣主所不能比肩之明君!我大明必所超越汉唐而树万世之基,于今粲然可观其兆矣!” 朱元璋听了,似乎很是满意,也很是受用。他用手抚了一下胸前长须,深深一叹:“刘先生不恋名位,主动引过于己,这一份宠辱不惊的心境,朕很是敬佩呀!你也不必替联之过饰非了——朕那道贬斥令,确实是下错了。不过,朕一向光明正大,闻过必改——”说至此处,他语气蓦地一顿,神色一肃,直视着刘基,缓缓道:“现在朕不但要收回这道贬斥令,还要对刘先生的大功大德进行嘉奖!对刘先生这样一位赤心为国、忠君忧民、不计得失的社稷之臣,朕还要倚以重用呐!” 此语一出,刘基竟是跪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急声道:“不可呀!陛下!” 亭中顿时如同空气凝结了一般沉寂了下来。 隔了半晌,朱元璋冷着脸,幽幽说道:“你为何害怕朕要对你加官晋爵呢?你瞧不上朕的爵禄么?” “陛下言重了。”刘基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毫无畏缩地正视着朱元璋,缓缓答道:“陛下一向执法如山、刚断英特、赏罚分明、毫无偏私——为何今天非要对草民滥加赏赐不可呢?草民当着文武群臣的面立下赌约,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儿。而草民预言失灵之过,亦是清清楚楚地落在众臣的眼中。虽然后来幸得上苍体念陛下爱民之心,终于降下霖雨,解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旱灾。但草民自觉无颜再立足于朝廷之上,所以才急忙上表,自求贬为庶人,以离京返乡养老为归宿——陛下居然还不肯答应么?” 朱元璋紧紧地盯着他,脸上已是挂了一层严霜般冷竣。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有过该罚——其实你在与朕的赌约之中也只是说错了两天而己!‘天有不测风云’,你又不是神仙,怎能毫无差错地料准天象呢?朕已经后悔对你的那道贬斥令下得太仓促了——刘先生,此刻你还在责怪朕的‘纳谏不坚、进善不固’之过吗? “实话说,今天一大早朕率领文武百官跑到这里来眼巴巴地等你,就是想将功补过——重重地封赏你不畏奸谗、肃贪护法的大功绩!你也不要再推搪了——朕待会儿就下旨,封你为大明丞相!” “陛下此言差矣!”刘基不禁愕然失声,“陛下若是擢升草民为相,那么李相国又将置于何地呢?陛下须当三思啊!” “你莫非还不知道——就在你上表自求贬为庶人的当天,李善长也专门跑到宫里向朕请求辞官归老?”朱元璋有些意外地看着刘基,一脸的狐疑。 “草民素来谨遵礼法、守道不移,从不私下窥伺他人的心态举动。”刘基坦然迎视着朱元璋半信半疑的目光,正色说道,“这件事,草民确是不知。草民若是知晓了,必定会劝谏陛下退回他的辞官之请。” “哦?”朱元璋面色又是一变,诧异地问道,“你这是为何?” 刘基脸色平静,缓缓说道:“李相国一向忠勤敏达、任劳任怨,实乃萧何之材。当今天下尚未底定,诸多要务都离不得李相国的操持。陛下对他实是不可轻弃啊!” 朱元璋深深然看着刘基,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奇怪的人和最奇怪的事儿一样,异常惊讶地说道:“你居然还在朕面前替李善长讲好话?你可知道,自从你抓了他的侄儿李彬之后,他隔三岔五的就跑来向朕密告你‘为人峻隘’、‘专恣揽权’……末了还请出个花雨寺的妖僧和你斗法,处处把你往死路上逼啊!——现在刘先生回想起来还不后悔吗?” 他见刘基目光一亮似有话说,便摆手止住了他,又道:“就说这一次他在你预言失灵的第十一日早上,忙不迭地跑到宫中来向朕辞官告老,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引咎辞职,其实也是在要挟朕治你一个‘欺天’、‘欺君’之罪哪!唉!他自己掉了水却还想把你也一起拖下去,而你竟还在替他回护!这倒让朕觉得你实在是有些言不由衷。” 刘基缓缓摇了摇头,道:“草民一向心口如一,决不会乱讲言不由衷的伪谦之辞。其实李相国视如己出的亲侄儿被草民论罪处斩,他因此而忌恨草民,这也是人之常情。李相国执政二十余年,为了陛下效尽犬马之劳,一向从无大错。这一次他与草民结怨,只不过是由于他心中私情一时压倒了律法和公义罢了。陛下若能对他加以宽容教诲,草民相信李相国终究会幡然醒悟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不可轻弃呀! “至于他意欲处处陷害草民,草民倒是从未担心过自身安危。当今大明朝,上有明君烛照天下,下有贤臣济济一堂,一切的阴谋小计也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草民何惧之有?!” “好!好!好!刘先生说得好!”朱元璋听了,不禁鼓起掌来,拍得很响很响。过了片刻,他才又深深一叹,道:“既然刘先生坚持不任我朝丞相,朕就暂时也不勉强你了。依你之见,朝中何人任相较为合适呢?——你看,杨宪行吗?” 刘基见朱元璋一开口便提杨宪,不由得心中一动。朝野上下素来皆知杨宪与刘基交谊甚深。朱元璋向刘基猝然提及杨宪是否堪任丞相之事,难免他心中怀有试探刘、杨二人是否私下交结朋党之意。这让刘基不禁踌躇了片刻,方才缓缓答道:“陛下此刻欲用杨宪为相,草民却有些不太赞成。” 朱元璋对他的这个回答颇感意外,双目神光一凛,倏地向他逼视而来。刘基亦是无畏无惧,平静地迎视着朱元璋逼人而来的凌厉眼神,仍是不缓不急地说道:“依草民之见,杨宪虽有宰相之才,却无宰相之量,不能时时处处做到克己复礼、从容中道,将来难免会有偏狭清孤之误。所以,草民希望陛下可以让杨宪仍在参知政事之位上多多历练几年,待他处事圆融之后,再擢升为相。” 朱元璋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用右手轻轻抚着胸前垂拂下来的数绺须髯,神情肃然,缓缓点了点头,又道:“近日徐达元帅向朕推荐山东布政使汪广洋清廉持重,可堪为相。刘先生意下如何?” 刘基听朱元璋似有撇开中书省内人而从各方大州中直接擢相之意,沉默着细细沉思片刻,禀道:“草民在御史台时也曾见识过汪广洋的作为。此君身任封疆大吏,自是绰绰有余。但他始终不曾在中书省与各部堂历练过,一旦乍然执政为相,恐有才不符职之忧。” 朱元璋听刘基讲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不禁微微颌首。他沉吟了半晌,才缓缓问道:“那么,刘先生认为胡惟庸堪任丞相之位否?” 刘基一听,脸色一正,表情十分认真地说道:“依草民之见,为相之道,在于持心如水:一是做到心清如水,宁静淡泊,不含一丝杂质;二是做到心平如水,不偏不倚,不带半分私念。但胡惟庸为人如何,草民相信陛下自有明断,决然不会将国之相位、邦之宝器轻托于此等宵小之辈!” 朱元璋听了,却眯缝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刘基,隔了片刻,冷冷说道:“刘先生此言怕是有失公允罢?朕就有话直说了——你可是因为胡惟庸在此番李彬之事中帮着李善长处处暗算你,加之他还出手逼死了你的得意门生高正贤——所以你才会对他存有这般偏见罢?” 他正自说着,见到刘基眉毛一扬便欲开口,便挥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依朕之见,胡惟庸的所作所为固然有些令人不齿,但他也是为了一心一意兑现自己对李善长的一个‘忠’字嘛!这一点也还是可取的嘛!胡惟庸若能像对李善长忠心耿耿那样对我大明朝,也就行了!” 刘基待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深深一叹,慢慢说道:“自古至今,哪一个大奸大恶之徒不是外以小忠小信获誉于人而内则韬藏祸心、贪权谋利?草民正是从胡惟庸在李彬一事中的种种作为中看出,他实是居心叵测、十分阴险。 “在李彬一事当中,李善长忌我、恨我,从律法和公义上讲自是不对,但从伦理、人情上看,也情有可恕。所以,草民对李善长所作所为并无芥蒂。只是这胡惟庸,不过是李善长手下一员僚属而已,于公则不应越职结党,于私则不应朋比为奸。然而陛下想必亦是清楚,这个胡惟庸是何等之深地介入到了朝内这场律法之争中来!他表面上看是处处在为李善长着想,处处图谋为李彬脱狱,而实则是想借着李彬之事,内结李善长和淮西同僚的欢心与信任,外树一己之威势于朝廷!陛下若是用他为相,他将来必为社稷之患,不可不防啊!” “嗯,这样听来,你说得确是有理。”朱元璋脸色微微一动,从木榻之上站了起来,背着双手,在亭中缓缓踱了一圈,转回到刘基面前立定,深深说道,“不过,东汉末年,名士许劭曾评曹操为‘乱世之奸雄,治世之能吏’。朕相信,在汉高祖刘邦手下,曹操再厉害,也不过是第二个‘韩信’罢了! “朕也自信;再刺手的荆棘棍,朕也能将它把握;再桀骜的烈马,朕也能将它驯服。依朕之见,只要朕对胡惟庸驾驭得当,还是能制服他成为本朝一介能吏的!在这个事儿上,刘先生就不必多言了。” 刘基听他这么说,不禁苦笑了一下,只得沉默不语。 朱元璋也静了半晌,长长一叹,幽幽说道:“看来,我大明朝的丞相人选,评来评去,末了竟在刘先生眼中没一个是合适的。干脆,这大明丞相之位,还是由朕以三顾茅庐之礼,敦请刘先生上来坐了吧!——你可不要再推辞了!” 刘基深深一拜,悠悠叹道:“草民先前已有言申明,身犯失言误君之过,确是不宜为相。况且,草民为人一向好恶分明,缺乏雍容宽和、平正豁达之量,又加之年近六旬,体弱多病,不耐繁剧,委实不堪为相。” 他见朱元璋仍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便又缓缓说道:“其实往深了说,陛下也应该懂得草民虽薄有小才,却一向是以谋略、数术为本源。而今陛下龙腾神州,已将肃清万里、一统四海,迥非当年草民随君征伐之时了。古人讲:‘乱世尚权术,治世重德行’。当今天下将臻太平,则草民之职已尽矣! “况且,草民身随陛下东征西伐七八年,顾问侍从之际,无不听之言,无不从之计,于多少惊涛骇浪之中殚精竭虑拼死闯来!而目前,草民已如蜡炬成灰,奄奄向西,陛下何堪再用?倘若陛下能体念草民忠贞笃实之心,降下恩霖,放臣还山,沐浴圣化之中,舞鹤升平之世,高蹈太和之时,在陛下为全始全终之主,在草民为明哲知理之臣,犹如当年汉高祖放归张子房,传之后世,亦为一段风云际会之佳话。陛下之意可否?”说着,满眶泪水已滚珠儿般掉了下来,沾湿了青袍衣襟。 朱元璋也不禁恻然动容,退回到木榻之上坐下,抚膝沉吟道:“唉……就此让你归心养老,朕心中实是不舍啊!……你若不肯当朕的丞相,又该由谁来当呢?” 刘基忍住哽咽,缓缓答道:“草民刚才已说过,陛下不可以微瑕而弃白璧——李相国虽在李彬一事上犯了偏私废公之过,但只要他知过能改,仍不失为我大明朝一代良相啊!” 朱元璋微微点头,深深赞叹道:“刘先生能居仁由,大公无私,实乃我大明朝难得的社稷之臣。请问刘先生在此君臣离别之际,可有什么嘉言贤语赠送于朕的吗?” 刘基淡淡一笑,从衣袖中缓缓取出两本绢册来,捧在手中,向朱元璋说道:“草民今日与陛下离别之际,千思百虑之下,似无别物可赠,唯有奉上这两册典籍,敬献于陛下。陛下若能将它们置于案头,闲逸之际留意阅览,则草民虽是身处江湖之远,亦不妨陛下聆听到草民的耿耿直言了。” “两册典籍?”朱元璋一怔,“是哪两册典籍?” 刘基将那两本绢册虔虔敬敬地高举过顶,道:“这第一册典籍,便是由中书省和御史台共同研究制定并呈送陛下御笔批准予以颁布天下施行的《大明律》!草民认为,《大明律》乃我大明朝的立国之本。陛下在日后的治国理民、肃贪除奸之中,若能念念不忘以《大明律》为圭臬,则万民幸甚!社稷幸甚!刘基隔在万水千山之外,对朝事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很好!很好!你这本书送得好!朕答应你,回宫之后必定将它放在案头时时阅看!”朱元璋伸手接过了那本《大明律》,小心翼翼地托在左掌之上,又开口问道,“第二本典籍又是何书呢?” 刘基将目光凝注在掌中所举的第二本典籍之上,缓缓说道:“这第二本典籍便是草民穷尽毕生心血与精力而写成的《郁离子》。此书乃是草民数十年来关于治国理民的一点管窥之见,共有《德胜》、《种谷》、《省敌》、《道术》等二十八篇文章。以陛下英敏明达之天资,稍稍阅之,便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则草民此书,于君于国可谓小有裨益矣!” 朱元璋起身接过了这本《郁离子》,仍然托在左掌之上,深深一叹:“刘先生,不瞒你说,你这本《郁离子》,朕曾零零碎碎、断断续续也搜集到一些章节在阅看呐!这书中的真知灼见,实在是发人深省哪!——你那篇《直言谀言之辨》就写得很是精辟独到啊!朕一连读了数十遍,牢牢记在了心中,现在都可以背诵出来让你听一听,听朕是否有误: “——郁离子曰:‘乌(乌鸦)鸣之不必有凶,鹊鸣之不必有庆,是人之所识也。今而有乌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喜,亦莫不恶之也;有鹊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忧,亦莫不悦之也。岂惟常人哉?虽哲人亦不能免矣。何哉?宁非以其声与?是故:直言,人皆知其为忠,而不能卒不厌;谀言,人皆知其为邪,而不能卒不惑。故知直言之为药石,而有益于己,然后果于能听;知谀言之为疢疾,而有害于己,然后果于能不听。是皆怵于其身利害而然也。是故善为忠者,必因其利害而道之;善为邪者,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惟能灼见利害之实者,为能辨人言之忠与邪也。人欲求其心之惑,当于其闻乌鹊之鸣也识之。’——你且听朕背诵得如何!” 刘基听见朱元璋诵完自己这篇《直言谀言之辨》后,心头不禁微微一震。这篇文章乃是自己五日前方才润色写成的,作为《郁离子》一书最后一章的收尾之作。然而深居皇宫大内的朱元璋竟能对它信手拈来,倒背如流,可见,这位洪武大帝的耳目之广、消息之灵,当真是达到了几乎“无所不知”的地步!而朱元璋对朝中文武群臣的处心积虑的暗窥潜察与严防密备,也当真是达到了几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那花雨寺的法华长老潜藏得那么隐密,不也是被他一下就揪了出来吗?像朱元璋这样耳目机警如神、手腕“密如天网”的雄猜之主,焉能不令人深有“伴君如虎”之感?刘基心想,幸得自己一向襟怀磊落,光明正大,不欺暗室,无疵可寻,这才丝毫不惧朱元璋的暗探密察——若是换了别人,言行之际稍有不慎,怕已早被他抓到把柄擒拿下狱了! 同时,刘基亦深深懂得朱元璋向他背诵这篇文章,也是在向他隐隐示威:表明他已将刘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牢牢掌控在自己的耳目手腕所及之内,让刘基在离京返乡之后亦不得稍有异动! 一念及此,刘基在心底苦苦一笑,叩首叹道:“陛下天资英明睿智,竟将草民这篇文章背诵得一字不差。草民实在是汗颜得很——区区拙作,竟获陛下青睐,实乃草民之荣,实乃社稷之福也!” 朱元璋用左掌托着《大明律》和《郁离子》,慢慢从木榻之上站起身来,在刘基面前踱了几个来回,终于立定身形,深深叹道:“值此君臣临别之际,朕也赠你一首诗吧—— “妙策良才建朕都,亡吴灭汉显英谟。 不居凤阁调金鼎,却入云山炼丹炉。 事业堪同商四老,功劳卑贱管夷吾。 先生此去归何处?朝入青山暮泛湖。” 刘基听罢,立刻便懂得了朱元璋的意思,再一次叩首答道:“陛下临别赠诗之恩,草民没齿难忘。草民归隐林泉之后,必当隐姓埋名,不交官府,不交游士,不问闲事,以布衣寒儒自居,了此残生而已!” 朱元璋听了他最后这番表态,似乎这才放下心来,道:“既然刘先生执意要归隐林泉,朕也就不再强求了。今日十里长亭送别,朕便到此为止了。”说到这里,他语气蓦地一顿,又沉吟着说道:“此处还有一位故人前来为刘先生送行,刘先生想必不会拒绝罢?” 说着,他向亭中屏风后面呼了一声:“李相国,你可以出来为刘先生送行了。” 此语一出,刘基不禁一惊。果见那座屏风背后,缓步转出了一身锦袍的丞相李善长。 李善长在屏风前站定,深深地凝望着刘基,双眸泪光盈盈,满面愧色,慢慢走了近来,嘴唇动了几动,却是“噗通”一声,向刘基屈膝跪下,颤声道:“刘中丞志存公义、襟怀宽广,李某区区不才,虽是痴长了几岁,竟为您大器大量所容——李某实在是惭愧啊!刚才,李某在里间把一切都听到了……刘中丞所言所行,不愧为当代完人。相比之下,李某器小量狭、重情乱法,何其浅陋也!” 刘基悠悠一叹,跪下身来,和他对面而拜,深深还了一礼,双目含泪,道:“李相国切莫这般自责。刘基只希望相国经历了这一番情法之争后,能返躬自省,舍私从公,以前贤往圣为楷模,为陛下效尽犬马之劳,成为我大明朝的旷世贤相!” 李善长听得泪湿衣襟,只是一个劲儿地点着头,哽咽不能成语。他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捏着的右掌,掌心里赫然现出那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抬头朝着刘基,含泪道:“那日你托祺儿送了老夫这两枚棋子——这其中的意思老夫也是懂得了的。你想劝谏老夫在情法交争之际,能够做到像这两枚棋子一样‘黑白分明’,‘是非分明’……可叹的是,老夫心中的私念压倒了公义与律法,反而处处与你为难……老夫实是糊涂啊!……” 刘基也抬起眼来正视着李善长,道:“李相国舔犊情深,虽一时有以私废公之嫌,却又何尝不是仁人贤士的本色?今日临别之际,老夫诚恳地奉进一言送予相国:希望您在日后能多一分刚正、少一丝牵缠,‘亲贤士,远小人’,谨防自己的仁心慈念被别有用心之人伺机利用而误国害己啊!” 李善长哽咽着深深点了点头,紧紧握住刘基伸来的手,唏嘘感慨,动情万分。 朱元璋负着双手,慢慢走近在地上对面而跪的这两位开国重臣,立定不语,眸光里也溢满了复复杂杂的感情。 许久许久,他缓缓转过身来,左手拿着《大明律》和《郁离子》两本书,迈开步来,向亭门外走了出去。 李善长也站起身来,和刘基握手凝视有顷,带着悠悠的不舍,只说了一句:“保重!”亦随在朱元璋身后缓步而去。 目送着朱元璋和李善长缓缓离去,刘基静静地站着,双眸中泪光隐隐,闪烁不定。他知道,自己此番长亭一去之后,所有的事业与抱负都只能寄希望于这两位故人去沿着自己披荆斩棘辟开的那条康庄大道施行下去了!“人去而政兴,身离而国盛”,沉舟侧畔千帆过——沉舟虽覆,又何悲乎? 念及此处,他慢慢拭去腮边泪痕,面色复又变得静如深潭。 忽听得“呼”的一响,亭门布帘被人轻轻掀开,却是朱标和杨宪二人缓步而入,脸上表情亦是感慨万千。 “殿下……”刘基一见,便欲跪下施礼。朱标一步抢上前来,伸手扶着刘基在木榻右侧坐下,自己却站在亭中,倒身下拜,恭然说道:“刘先生——生我者,父皇、母后也;育我者,先生也。这两大恩德,朱标铭记于心,没齿难忘。今日您要鹤归南山、息影江湖,朱标挽留不住,真是自愧呀! “日后朱标再碰上何等难解之忧,又能从哪里寻来先生指点迷津呢?想到这儿,朱标便对先生此番离去深为不舍……” 刘基慌忙起身还礼,道:“殿下视贤如师,好善乐道,仁充义足,将来必会成为我大明朝‘汉文帝’一流的英主明君。老臣心中每当想到这一点,就不禁为大明朝未来的繁荣昌隆而欢欣鼓舞。 “古人讲:‘小人赠人以财,君子赠人以言。’如今老臣即将归隐林泉,有两段浅陋之言进献于殿下,望殿下予以采纳。” 朱标一听,急忙深施一礼,谢道:“本宫感激不尽,请先生赐教。” 刘基微微点了点头,静静地凝视着朱标,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当年曹魏立国之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嗣子纷争不休,太子曹丕不得已,便前来向太中大夫贾诩求教固位修业之策。贾诩答曰:‘愿殿下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今日老臣亦以贾诩此言赠予殿下。请殿下日后于身居东宫之时,牢牢铭记此言,潜思典籍,默察时势,研几于心而不轻泄于外,尤其是千万不可再与陛下争议朝政。 “殿下须得相信陛下乃是我大明开国雄主,虽汉高祖刘邦亦有所不及,自有非凡之术驭吏治国。而且陛下将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殿下继世创业而奠基立本。殿下只须乐观其成,待有朝一日自己登基执政之时,便可一展鸿图,泽被苍生了!” 朱标听罢,深深一躬,道:“朱标在此谨受先生之教了。” 刘基又缓缓说道:“古人讲:‘发政施令为天下福者,谓之道。上下相亲谓之和。民不求而得所欲,谓之信。除天下之害者,谓之仁。仁与信,和与道,帝王之器也。’殿下他日登基临民之后,须当虚己应物,覆载同于天地,信誓拟于暄寒,摒弃浮狯之小智小谋,蓄养恢宏之大德大业,必能获得天下百姓衷心爱戴,则大明基业必能稳如泰山、代代昌隆、流传千古也!” 朱标听刘基说得这般郑重,不由感动得泪如珠落,哽咽着说道:“刘先生对本宫寄予这等崇高的期望,本宫战战兢兢,只怕自己德薄才浅,不堪重任啊!……” “殿下不必担忧——您身边还有四皇子可以作为最坚实的肱股之臣倚为大用呐!”刘基忽地抬起目光遥遥望向北方,喃喃而道:“可惜四皇子远征在外,老臣此刻竟然不能相见,实在是一大遗憾。只得有请殿下代为向他转达老臣的依依幽情了……” 朱标伏在地上含泪答道:“刘先生,您永远是本宫和四弟的好师傅!” 刘基谦谦一笑,沉吟半晌,道:“老臣近来收了一名关门弟子,名叫姚广孝。此君博学多才,德术兼备,堪为栋梁之材。待老臣稍后询问下他的意见,他若有济世安邦之心,允了老臣,老臣便推荐他进入东宫,辅弼殿下开创盛世伟业!” 朱标闻言,不禁大喜过望,连连点头称谢。刘基又抬眼看了看静立在朱标一侧的杨宪,缓缓道:“殿下,杨君为人耿直磊落,办事干练,也是您不可多得的好帮手啊!——望殿下不可轻弃,要对他多加倚用才是。” 说着,刘基面容一正,正视着杨宪肃然开口说道:“今日老夫与杨君一别,将来再难相逢矣。还望杨君在朝廷之中,以铮铮风骨旌扬我大明朝诤臣直士之誉。但是,朝中尚有奸人潜伏,杨君亦要谨言慎行,处处小心,不可被奸佞小人乘隙暗算啊!” 杨宪亦是泪光满面,颔首无言。 刘基讲了这么多的话,似觉有些疲惫,便向他俩挥了挥手,随即微微闭目,坐在亭中木榻之上,状如老僧入定,不再多言。 朱标和杨宪见状,知道刘基此刻已是“言尽于此”,也不再打扰,依依含泪,恭恭敬敬地退出了亭外。 隔了许久、许久,刘基睁开眼来,慢慢起身走出了长亭之外。却见外边的场地上一片空空****。原来,不知何时,朱元璋、朱标已率着文武百官早已走了个干干净净。 刘基直直地立在这一片荒原之上,脸上的疲乏之情缓缓退净,现出一片深深的宁静来。 “先生……”侍立在亭外的姚广孝慢慢走近了刘基身畔,轻轻呼了一声。 刘基转过身来悠悠地看着姚广孝。只见姚广孝左肩头上搭了一只蓝布包袱,却是全身一副整装远行的模样。他不禁深深叹道:“姚公子……伴君多日,终须一别!这两个月来,你我切磋交流,互相启发,虽是名为师徒,而实为手足——老夫晚年幸得你这样一位少年英才同游,也不虚此生了!” 姚广孝听得热泪盈眶,深深拜倒,只是叩头不止。 刘基伸手轻轻扶起了他,目光深深地凝注着他,缓缓道:“姚公子志大才广、沉毅明敏,实乃我大明朝一代奇才。老夫已向太子殿下郑重推荐了你,并诚心敦请你出任太子殿下的东宫侍读——相信深怀济世安邦之心的姚公子应该不会推辞吧?!” 姚广孝慢慢拭去眼角的泪痕,也不答话,面色忽然变得很深很深,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一纸绢书,无言地递给了刘基。 刘基接过那绢书,低头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贼酋王保保聘请你为他帐下首席军师的聘书?你……” 姚广孝俯身向他深深施了一礼,面露歉色,道:“请刘先生原谅晚生这一不告之举罢!您且听晚生细细道来—— “四个月前,在晚生此番进京之前,元廷大帅王保保便慕名给晚生送来了这份聘书。晚生前思后想了许久,便决定来到应天府,亲身觑探一下大明圣朝的气数。然后,晚生就用了李彬一案来‘投石问路’,借此试探朝廷上下的虚实。 “晚生心想,若大明朝对李彬之流仍是一味姑息养奸,则与秽政横行的胡元无异,亦不会久获人心,国祚自然也不会长久;若大明朝对李彬之流严加整肃、秉公裁决,则是顺天应人、拨乱返正的义举,必会深得民心,国祚也会长久。 “在这四个月里,晚生亲眼目睹了刘先生排除万难、秉公执法的赫赫义举,深为我大明朝有先生这等的中流砥柱而欣慰不已。贤人在位,则民乱不起!只要大明朝有先生这样的清正刚直之士护持着,一百个王保保也休想动摇大明朝的根基一分一毫!” 刘基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娓娓道来,并不插话。 “刘先生推荐晚生出任太子殿下的东宫侍读,晚生却以为不必了。”姚广孝继续缓缓说道,“当今大明朝君明吏清,需要的是守正不移、忠勤不挠的循吏,而不是晚生之流纵横捭阖的谋略之士!晚生于大明朝暂时已无用武之地,倒不如就此归隐江湖,待得将来天下有乱之时,再挺身而出,如同先生当年辅弼当今圣上那样肃清四海、扫平秽乱,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说到这里,姚广孝的语气微微一顿,又道:“当然,晚生也希望这大明天下能一直长治久安。这样,晚生即使终身与林泉鹤鹿为伴,也不会有所怨尤了。” “难得姚公子竟有这般清旷高远的襟怀!”刘基听了,抚胸长叹一声,“那真是可惜了你这一腔经天纬地之才!……” 姚广孝哈哈一笑:“先生不必替晚生惋惜。张良、陈平、韩信之流,乃是应君昏国乱之劫而生的乱世之才;贾谊、韩愈、朱熹,乃是应修文偃武之运而生的治世之才。先生是希望晚生成为张良、韩信那样的乱世之才呢?还是希望晚生成为贾谊、朱熹那样的治世之才?” 刘基听罢,深深叹道:“既是如此,老夫就依了姚公子之言,不再勉强你了。” 姚广孝深深谢过,道:“晚生未曾见到先生之前,以为‘德不足恃,义不足据’,只要谁的计谋更厉害,谁就更能显赫成功!这两个月来,晚生在您身边耳濡目染之下,才懂得了‘德胜于智,义胜于谋’的真谛。成汤、周武顺天应人革故鼎新,乃是‘诚意’二字所致,非尔虞我诈之雕虫小技所能及也!自今而后,晚生将以‘道衍’二字为名号,取‘以诚意之道衍世化民’之义而自警自励——晚生再一次谢谢先生的言传身教了。这等大恩大德,晚生终身没齿难忘。” 说到后来,姚广孝已是泪湿衣襟,声音也哽住了:“请先生善自珍重,晚生就此拜别。”说罢,又是屈下双膝,拜倒在地,长跪不起。 刘基也是悠悠一叹,道:“你既然已懂得了‘德胜于智,义胜于谋’这个道理,也确是难得了。许多谋略之士,沾沾自喜于自己如蜂蜇人、如犬吠日般的微末智谋,虽一时侥幸成功,却终不能功德圆满,其弊正在于此!还望姚公子日后念念以济世安民为本,若逢治乱之机,一展鸿图,镇奸辅国!世事难料,‘治久必乱,乱久必治’,这也是天下大势……老夫垂垂老矣,唯有寄厚望于姚公子,继承得老夫这一份兼济天下之心了。” 说罢,刘基一咬牙,回转身来,缓步而去。他默默地上了马车,和刘德走出了很远很远。他从车窗向外望出去,却仍能依稀见到姚广孝仍在那里静静地跪拜着、目送着,一直未曾起身。 车轮辚辚之声徐徐传来,刘基的马车慢慢驶近了京南驿舍。 却听得驿舍之中一阵长笑之声传出,胡惟庸手握一卷黄绢,从舍门内长身而出,道:“刘基接旨。” 刘基急忙下车跪倒,道:“草民刘基接旨。” 胡惟庸展开黄绢,面色一正,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基功德巍巍,今日告老归乡,辞爵还禄,纤毫不取,朕心嘉焉。为褒扬刘基进则兼济天下、退则清慎自守之功德,朕特下旨将刘基祖籍处州府二十六万户百姓的税赋每年减纳一半,与朕祖籍濠州府黎民缴赋相等,令后世传为美谈。 “另,本朝御史中丞之职自后永远虚悬,非刘基不再作第二人想。钦此。” 刘基听完,不由得慨然流泪叹道:“陛下恩宠天高地厚,草民何以堪之!” 胡惟庸将圣旨宣读完毕,走上前来,伸手把刘基扶入驿舍里间坐下,笑道:“其实这道圣旨乃是中书省筹思许久,今晨送报陛下御笔亲批的。刘中丞,您得此殊荣,可是中书省向陛下极力建议而与陛下同心恩允的呀!希望您能自今日起,将您和中书省先前所有的不快都一笔带过去了罢!” “那就真是多谢胡大人和中书省同僚们的全力支持了。其实刘基和中书省亦本无甚恩怨纠葛,胡大人这话倒是显得有些多心了。”刘基淡淡说道,“胡大人你们今日此举虽为刘基想得悉心周到,刘基却实是愧不敢受啊!” “刘中丞功德巍巍,有什么愧不敢受的?”胡惟庸哈哈笑道,“陛下说了,待老先生在青田休养够了,该请回来的时候还是要请回来的。” 刘基摇了摇头,道:“因刘基微薄之劳,陛下便恩泽鄙郡处州二十六万百姓,这已有滥赏之嫌,更将我朝御史中丞之位自后虚悬以待,刘基真是愧不敢受。” 胡惟庸一听,脸色不禁一沉,拉长了声音说道:“刘中丞不领胡某和中书省同僚们的情也就罢了,难道真的连陛下的恩旨也不领了吗?” 刘基见他逼得太紧,不由得暗暗一叹,只得伸手接过了那卷黄绢诏旨。 胡惟庸这时才微微笑了,道:“刘中丞既已领旨,胡某便可回宫向陛下顺利‘交差’了。不过,请刘中丞原谅胡某叨扰:胡某今日要与刘中丞好好长谈一番,不知刘中丞意下如何?” 刘基面不改色,只是淡淡答道:“请讲。” 胡惟庸深深地注视着刘基的双眼,缓缓说道:“胡某此番因李彬一事与刘中丞有些误会,还望刘中丞切莫放在心上。不过,关于李彬一事,胡某此刻就事论事,有几个不明不白之处,还请刘中丞明示。 “其实您和胡某都应该知道,陛下先前对李彬一案的态度十分暧昧,只是在获知冯胜、文忠将军取得黄河大捷之后才一改常态,转而全力支持您的意见的。可是胡某一直在寻思,这个‘黄河大捷’实在是来得太巧了!巧得恰到好处!巧得适逢其时!巧得纯如天意!直到有一日胡某终于……终于……” 刘基听到此处,目光顿时灼然一亮,盯着胡惟庸不放。胡惟庸也咬了咬牙,迎着他的灼灼目光,继续说道:“直到有一日,胡某听说您曾在黄河会战前让四皇子亲自给李文忠、冯胜等将军送去了一封密信。这封密信的内容,现在恐怕也只有四皇子和冯、李等将军知道了。在胡某想来,它应该是您托四皇子向冯、李等将军送去的如何打败王保保的‘锦囊妙计’。然后,他们便一举取得了‘黄河大捷’,而您在李彬一事之上也就立刻转到了上风……高明啊!高明!当李相国他们还在准备弹劾表对您‘穷追猛打’之时,殊不知您已在无声无息中布置好了一盘精彩绝伦而又天衣无缝的棋局,一下便兀然‘反败为胜’了!” 刘基目光一凛,冷冷逼视着胡惟庸:“胡惟庸,你竟敢私自窥伺朝中大臣!” “胡某若不是在时时刻刻关注着您的举动,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真正明白我们中书省在这李彬一事之上是如何输掉的了。”胡惟庸也毫不回避地答道,“也正是由于明白了这一点,胡某才输得心服口服。所以,倘若有朝一日,刘中丞真能返京为相,胡某在您麾下必将俯首听命,从此不敢再存二心。” 刘基缓缓闭上了双目,无声地摆了摆手,悠悠叹道:“你不要在老夫面前‘演戏’了。没用的。你不过是看到李丞相即将失势,便急忙转舵前来投靠老夫罢了?你想把老夫也灌上‘迷魂汤’,变成你在朝中狐假虎威的‘工具’?” 他这番话来得便如一支利箭般直射胡惟庸的内心。胡惟庸的额头上立刻沁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冷汗。他满脸通红,俯下头去,在地板上重重叩了几下,站起身来,一语不发,往外便走。 刘基在他走到舍门之时,忽又开口道:“胡大人深明君心,通达时务,老夫愧不能及也!请问胡大人,陛下近来最喜爱吟诵的是哪一首诗?” “胡某岂敢妄揣圣意?”胡惟庸站在门边,头也不回,冷冷答道。 “陛下近来最爱吟诵唐代李山甫的‘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总为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可见陛下励精图治、奋发有为之心已然溢于言表。” 刘基缓缓说道,“老夫认为,以陛下这等英明神武之雄主,心中最忌的恐怕正是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欺上瞒下、结党营私吧?!谁要是触了他这心头大忌,必无善终啊!” 胡惟庸的脚下微微一滞,停了半晌,还是傲然迈了出去。 身后,刘基深深长长的一声叹息远远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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