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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自贬离京,人去政才能兴

时间如同在天空中久久停驻的炎炎烈日一般挪动得很慢很慢。在难熬的等待中,七天已经悄然过去了,已然是第八天的早晨了。然而,这静静流逝过去的七天七夜,对大明朝君臣上下而言,却犹如过了整整七年一样漫长。 虽然是早晨卯时左右,但太阳还是火辣辣的炙人,热得蝉虫躲在树荫里长吟高唱。行道两旁的杨柳都蔫得没精打采的。田地里也早已是像乌龟壳一样裂得七横八竖。 “今天又没降雨!”杨宪用力地摇着手中折扇,在刘基府中后花园里树荫下暗暗嘀咕了一句,“还有两天多的时间,刘中丞和陛下的金殿之约就要到期了!这其间老天若再不降雨,那可如何是好?” 他在这一边焦急得团团乱转,刘基却全然不同,神态悠闲地半躺在凉席之上,慢慢呷着陶壶中的清茶,眺望着天际一缕游云悠悠飘过,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刘中丞,您可真是好涵养!”杨宪走到刘基的凉席边有些嗔急地说道,“已经有七天七夜过去了,这雨却还没降下来……杨某实在是坐卧不安哪!” 刘基不慌不忙地侧脸过来看了看他,微微笑道:“我的杨老弟啊!急什么?还有两天多的功夫呐!坐下来休息休息一会儿吧!” “刘中丞呐!”杨宪把手中的折扇摇得“哗哗”直响,“您是真不知情还是假装糊涂?李善长、胡惟庸、陈宁他们一个个都暗中写好了弹劾表,就等着十天一过,天未降雨,便要罗织罪名来陷害您呢!” “君子坦****,小人常戚戚。”刘基微笑着摇了摇头,“老夫可没空去陪他们一天到晚琢磨这些龌龊事儿!” “哼!今天早上杨某从中书省过来时,看到胡惟庸站在院子当中顶着日头仰面观天的那份得意劲儿……真是恶心!”杨宪咬了咬牙,“他以为今天又不会降雨了,那一副幸灾乐祸、暗暗窃喜的嘴脸,简直到了为泄私愤而不顾公义的地步!小人啊,小人!杨某今天也终于见识到了何为小人!” 刘基听了,只是坐在凉席之上不言不语,若有所思。 杨宪见刘基默然不应,仿佛正在思考什么问题一般,不禁好奇地问道:“刘中丞可是又在思考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了?杨某适才正与您交谈,您却听着听着走了神,这可有些不合礼仪哟。” 刘基听了他这番话,不禁“噗”的一声失笑起来。他笑着指了指杨宪,道:“你这杨宪!也真是心直口快、不讲情面!也罢,老夫便将自己刚才心头想的‘经天纬地’之事告诉了你吧!你可要一个人听在耳里,却莫要泄了出去!免得李善长又要怪老夫多嘴你们中书省的事儿!” “什么事儿?您尽管直说就是!”杨宪带着一脸的好奇,急忙凑过来低声问道。 “这天公降雨,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你也不要就这么陪着老夫眼巴巴地在这里盼着老天爷变‘黑脸’了。”刘基微微笑着,“根据往年各地旱涝交替时的情形来看,大旱之后必有大雨。你马上赶回中书省去,起草一份发给江南各地衙门及时筑坝蓄水、防洪防涝的通告,让他们做好迎雨、防洪的准备!这件事可不要耽误了!” “嗨!到眼下连几星雨点都没见着影儿呢,您倒担心起降雨之后的事情来了!”杨宪一听,不禁撇了撇嘴,“您可真是想得太深太远了!” 刘基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这几日内要赶着把这份通告速速送到各地去,恐怕又得辛苦杨君一番了!” “好吧!”杨宪站起了身,收好了折扇,一边往外奔去,一边还说,“刘中丞既是催得这么急,杨某即刻领命去办就是了!” 这时,姚广孝正持着一卷《郁离子》从书房里出来,恰巧看到了这一幕情形,不由得暗暗思忖道:今日杨宪跑来向先生密报朝野上下的各种舆情动态,但先生听了后却仍似若无其事的样子。难道刘先生到了这个时候仍没有为自己担心?难道他真的对这一次‘斩了李彬,十日之内天必降雨’的预言的最终应验抱有绝对的信心?! 他正思虑之际,刘基已悠悠然吟诵起自己以前写的一首长诗来: 我昔住在南山头,连山下带山清幽。 家家种田耻商贩,有足懒登县与州。 …… 东邻西舍迭宾主,老幼合坐意绸缪。 山花野叶插巾帽,竹箸漆碗兼瓷瓯。 酒酣大笑杂语话,跪拜交错礼数稠。 姚广孝心情复杂地看着刘基怡然自得地吟诵着的样子,欲言又止。 正在吟诗的刘基一闪眼间,看到姚广孝站在那里神色举止有些异常,便主动打招呼道:“姚公子可有什么话要说吗?” 姚广孝上前,踌躇了片刻,躬身一礼,道:“实不相瞒刘先生,晚生确有一个不情之请难以启齿。” “什么‘不情之请’?但讲无妨。”刘基闻言,不禁一怔。 “刘先生刚才吟诵的这首诗勾起了晚生心中的思乡之情……”姚广孝嗫嗫地说道,“晚生不禁思念起家乡的母亲来……” “你可是思母心切,想回长洲县一趟?”刘基问道。 姚广孝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犹豫着说道:“不过,晚生在这个关头上岂能忍心抛下先生您独自在此撑持……所以晚生实是左右为难……” “没关系的,这个关头老夫一个人还撑得过去,你就不必过虑了!”刘基淡淡地笑了,“现在除了望天降雨之外,你留在我府中暂时也没什么事儿,回长洲县去看望你母亲吧!” 姚广孝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说道:“可是,先生……您一个人留在这里,晚生走了也实在是不放心哪!” “没什么不放心的!”刘基抬头看着玉镜一样碧蓝的天空中游过一缕白云,“你且去罢。但老夫还是盼望你能早日回来……” “第九天了!老天爷真的还没有降雨……”胡惟庸站在自家府中的院坝上仰面看着月朗星稀的夜空,喃喃自语道,“看来,明天又会是一个晴天了!嘿!这个熊宣使!果然说得没错——这十日之内,天不降雨!” 坐在院坝另一边正在和其他“淮西党”官员吃吃喝喝的吴靖忠,打着饱嗝,满嘴喷着酒气,端着两只盛满了酒的杯盏,头重脚轻、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将右手执着的酒杯递给了胡惟庸,有些结结巴巴而又含糊不清地说:“来……来……来!胡……胡大人,为……为了庆祝明……明天又……又是一个……个晴天,刘……刘基……离垮……垮台的日子又……又近了一……一步,让我……我们干……干杯!” “吴兄醉了!”胡惟庸淡淡地笑着说了一句,从吴靖忠手接过了酒杯,将酒一饮而尽,伸手招来了一名家仆,吩咐道,“把吴大人扶下去休息!” 看着吴靖忠醉醉叨叨地被家仆扶下了场,胡惟庸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他转眼往酒宴那边望去,面带醉色的陈宁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近来。 胡惟庸含笑看着陈宁,道:“陈兄,这么点儿酒你就吃不消了?” “陈……陈某可没醉。”陈宁面容一肃,恢复了清醒时的状态,“胡大人,陈某可一直都是‘酒醉心不醉’啊!” “好一个‘酒醉心不醉’!”胡惟庸深深赞了一句,“现在我们在府中摆这么一出‘庆功宴’似乎还过早了点儿——刘佬儿会这么容易就让我们扳倒吗?陈兄,胡某总觉得这一切都似乎显得太顺了……” “不管它到底顺不顺,我们又还能罢手吗?”陈宁冷声说道,“自我们从决定支持李相国全力扳回李彬一案之时起,我们就只能与刘基那佬儿一斗到底了!” “是啊,该下狠招时还得下啊!”胡惟庸仰天长长一叹,面色忽然变得铜浇铁铸般凝重,“这样吧!看来明天应该不会降雨了!倘是如此,刘基的预言就算是‘失灵’了。你今晚回去,在明天把朝中所有淮西出身的同僚们联络起来,拟好一道弹劾表,大家都署上名字——后天一大早便呈进宫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嗯!”陈宁重重地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说道:“对了,据杨宪府中的‘眼线’来报,杨宪在几天前派了他的管家乘八百里加急快骑赶往了广州府,想搬出他的好友、征南将军廖永忠来为刘老儿在皇上面前求情呐……” “这个杨宪!他口口声声在陛下耳边说我们淮西人氏‘结党营私’,自己却背着中书省竟敢擅自联络封疆武将……” “你看咱们是不是乘机也参他一本?”陈宁两眼凶光毕露。 “哼……区区一个廖永忠罢了!就算杨宪拉到了他,又起得甚用?你只管赶去联署参劾刘基,暂时不要理他!杨宪这笔帐,咱们今后再和他慢慢算……”胡惟庸的目光渐渐似寒潭一般变得又冷又深…… “好!先抓住他这个把柄,盯住他将来和廖永忠到底还有什么勾当,到时候再猝然发难!胡兄你这一手真是高啊!”陈宁赞了几句,正欲拔腿离去,却又折回来向胡惟庸问道:“胡兄,你看这联署之事我们还须去找李相国商议一番吗?” “不必了。”胡惟庸拿手指捻着颌下的胡须,深思着答道,“只要明天老天爷真的没降雨,李相国他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办的。我们跑去联络他,万一让皇上知道了,反而有些不妙。” “当当当……”宫中的紫金钟猝然响起了十二下,雄浑的声音在天街紫陌的上空久久回**。 “什……什么时分了?”朱标有些惊慌地从杌子上一下站起身来,向垂手侍立在一侧的那名宦官问道,“过……过了亥时了吗?” 那名宦官恭恭敬敬地躬身答道:“不错。启禀殿下,这正是亥初时分。” 朱标颓然跌坐在紫檀木椅上,喃喃自语道:“都到了亥初时分了……这老天怎么还不降雨?难……难道刘先生的预言失灵了?” 他的这一切言谈举止全都落在了静坐在紫光阁内龙椅之上的朱元璋眼里。朱元璋正拿眼斜睨着他,面上静如一泓深潭,无风无波,让人揣摩不透,仿佛根本没把刘基预言降雨的事儿放在心上一般。 但实际上朱元璋的心里却似翻江倒海般极不平静。今夜就是刘基预言天必降雨的十日之期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可是到了这亥初时分,殿门外仍是月华如水、映地生辉,哪有什么云遮雨降的迹象? 以前那个“谋无不中、算无不准”的刘基如今怎么也会预言失灵了?这可真是咄咄怪事啊!朱元璋想着想着,渐渐也蹙紧了眉头。这个刘基!竟在今天这个紧要关头马失前蹄!实在是不合算哪! “唉!如果这个时辰里老天还没降下雨来,”朱元璋终于沉沉地开口说话了,“那么明天早朝的时候,就该刘基面向朝野上下对朕兑现他的赌约了——这可不是朕所希望看到的一幕情形啊!” “父皇!”朱标忽然抬起头来正视着朱元璋,“‘天有不测风云’,只怕是诸葛孔明再世,也难以料准上天何时降雨何时晴朗罢?儿臣恳求父皇对刘先生再宽缓数日,等一等再看吧!” 朱元璋面色一沉,摆了摆手,冷冷说道:“《韩非子》里讲:‘明主之道,必明于公私之分,明法制,去私恩。’这样明达的古训你也忘了吗?到了今晚这个地步,你为了刘基,又从未时起便在朕这儿软磨硬泡地为他求情!你让朕如何在文武百官面前公开庇护刘基的失言之过?” 朱标一言不答,只是默默含泪跪倒在朱元璋身前,一下接一下重重地叩起头来。 “不要这个样子!”朱元璋有些烦躁地嚷了起来,“你现在再怎么求朕也没用了!是刘基自己当着文武群臣的面和朕公开立下这个赌约的!是他自己把自己套住了,朕也替他解不开!” 嚷着嚷着,朱元璋下了龙椅,走到朱标面前,来来回回地踱着,像是对朱标,又像是对自己,语速很快地说道:“朕这几天也一直在为刘基担心啊!锦衣卫今天一早告诉朕,说一大帮‘淮西党’的官员写好了一份联名弹劾表,就等着今晚亥时一过天未降雨,便把那道弹劾表递进来要朕治刘基‘欺天’、‘欺君’两宗大罪!朕也为刘基捏了一把冷汗哪!你也亲眼看到了,朕从今天下午未时起便一直陪着你等着老天降雨,没有半分厌烦! “可是刘基自己的预言失灵了!所有的人都将看到刘基的预言失灵了!你让朕怎么办?你让朕在天下臣民面前公开袒护刘基的失言之过吗?李善长、‘淮西党’他们看到朕若是这么做了,只怕立刻就会闹翻了天!你让朕今后怎么‘君临天下,秉公决断’?” 朱标一言不发,只是无声地继续地在阁中花岗石地板上重重地叩着头,额角冒出了滴滴血珠。 “妇人之仁!妇人之仁!标儿,你这是妇人之仁哪!”朱元璋急忙伸手来扶朱标,“你可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啊!为了刘基,你竟连自己的性命安危也不顾了吗?” 朱标双手撑在花岗石地板上,俯着头,缓缓答道:“刘先生学究天人,德冠群僚,实乃我大明社稷之臣。今日父皇因其一时偶然失言之过便要将他贬斥出朝,必会令天下士民见了寒心呐!” “你……你……你这是跟朕胡搅蛮缠嘛!”朱元璋又恨又怒,“想不到朕是何等英武明决的主儿,却生出了你这么个亲儒好文的儿子来!朕真怕你将来会成为优柔姑息的汉元帝啊!” 他正说之间,殿阁外金钟之声“当”地响了一下——已经是第十一日的子时了! 朱标的头也不知叩了几十下,听得这一声钟响,心头竟是“咚咚咚”一阵狂震,只问出了一句:“外边下雨了没?”便一头昏倒在地。 朱元璋抬眼往阁门外白玉露台上一看,月光如银,亮得有些刺眼——哪里有半星儿雨珠? 他长长一叹,挥了挥手,两名宦官近来扶起了朱标。朱元璋吩咐道:“送太子下去好好休息,让太医过去为他好好调理一番。” 说着,朱元璋在紫光阁内急速地踱了几步,又转向已经扶着朱标退到了阁门口的那两个宦官吩咐道:“另外,顺便传旨给午门提督张贤:明日休朝一天,百官无须上朝议事。” 说完,朱元璋便似虚脱了一般一下坐倒在龙椅里,呆呆地望着殿门外白玉露台上铺满了月光的干干燥燥的大理石地板出神。 那张雕龙绘凤、金光闪灼的御案之上,搁着一本刚刚被打开阅过的奏章,上面划满了一道道鲜红的朱笔批字,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朱元璋斜斜地倚倒在龙椅上,右手提着那支正滴着赤红朱墨的狼毫御笔,左手捧着自己的脑袋,冷冷地凝视着那份奏章,脸上的表情说有多复杂就有多复杂。 这时,一名宦官推开御书房的门,跪伏在地,禀道:“陛下,李相国现在正跪在午门外,请求当面谒见陛下,称有要事禀报。” “哦?”朱元璋从龙椅上直起腰来,将狼毫御笔搁在了御案砚台之上,伸手将那份划满朱红批字的奏章轻轻推开到一边去,目光一下变得凌厉起来,“李善长可真是精神矍铄啊!一大早就拖着古稀之年的老身候在午门外向朕告状来了——也罢,就让他进来吧!” 那名宦官听得朱元璋语气不妙,当下不敢抬头,急忙低低地应了一声,倒退着出门宣旨而去。 朱元璋站起身来,在御书房中缓缓踱了一圈,一步一步移得便如山岳挪动一般沉缓而有力。终于,他大袖一挥,目光一凛,面色一肃,仿佛在心底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表情变得十分凝重起来。静思片刻之后,他才缓缓走回到龙椅上坐下,正襟危坐,静静地等待着李善长进来。 不多时,只听得御书房门外足音笃笃,渐行渐近,终于来到门口处停下。一声熟悉的咳嗽声过后,李善长老态龙钟的身影慢慢映入了朱元璋的眼帘。 朱元璋深深地看着这位当年和他一道出生入死、建功立业的老臣,发现他今天似乎陡然间苍老憔悴了许多。看来,李彬被斩之事,对李善长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一念及此,朱元璋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恻然。但他只是把这一切情绪波动深深压抑在心底,不在脸上表露出一丝一毫。他伸手指了指平常李善长前来议事常坐的那个檀香木杌,淡淡地说道:“赐坐。” 这一次李善长却一反常态,仍是倒身跪伏在地上,并不站起。他涩涩地说道:“老臣有一事还求陛下应允——陛下不应,老臣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朱元璋脸色沉沉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李善长又缓缓说道:“老臣所求的这件事不悖德、不违法、不逾矩,只与老臣一个人有关,请陛下应允了吧!”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冷冷说道:“是件什么事儿?——不悖德、不违法、不逾矩?李相国说来让朕听一听。” 李善长听着朱元璋这般冰冷刺骨的话语,不禁也是心头一酸,竟自红了眼圈,眸中泪光闪烁,哽咽着说道:“也……也没别的什么事儿……老臣只是恳请陛下体恤老臣……让老臣告老还乡了吧!” 朱元璋不禁一愣——李善长今天竟也跑来要求告老还乡?他曾在李善长进门之前设想了千百个谈话的主题,但他的确没料到李善长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他目光凛凛地正视着李善长,发现他并不像口是心非的样子,这才不得不认真应对起来。沉吟了片刻,他缓缓答道:“嗯……李相国也想告老还乡?朕……朕恐怕在这个事儿上不能答应你。” 李善长在地上重重叩了一个响头,道:“老臣先前误交花雨寺妖僧,又加上自己中书省属下的亲侄儿李彬知法犯法——这也是老臣教导无方、治下不严之过。所以,老臣已无颜再在金銮殿上立于群臣之首,恳请陛下就此允了老臣罢!” “这一切都与李相国无关。李相国不必过于自责了。”朱元璋摆了摆手,缓缓说道,“当今朝中公务繁忙,朕是一天也离不开李相国呀!你可不要只图自己清闲撒手就走,把身后一大堆麻烦事丢给朕来打理!” “这倒无妨。”李善长抬起头来正视着朱元璋,“中书省里的胡惟庸、杨宪都是年富力强的栋梁之臣,完全可以代替老臣为陛下分忧。倒是老臣近来体衰多病、不耐繁剧,可谓是‘尸居其位’,还望陛下恩准老臣告老归乡、安享晚年……” “这……这……”朱元璋有些犹豫起来,“让朕好好想一想吧!李相国平身罢!” 李善长这才不再跪地叩头,直起腰来,抬眼看着朱元璋道:“既是如此,老臣就多谢陛下了!”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站了起来。 朱元璋抚着颌下的垂髯,静静地看着李善长。他看到李善长起身之际,眉宇间竟隐隐掠过了一丝莫可名状的得意的喜色。李善长今天这么急着跑来辞官告老,究竟是何用意呢?朱元璋心中疑念顿生,一时却也想不明白。 正在这时,一名宦官跑步进了御书房,拿着一本厚厚的奏章,面色有些慌张地禀道:“启禀陛下,午门外跪了一百八十员朝官,他们奉上了一道联名奏表,声称要一直等到陛下阅处之后才肯散去。”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朱元璋一听,其实便已知道是胡惟庸、陈宁他们搞的那份针对刘基的联名弹劾表,却也不动声色,假装不知此事,问那宦官道,“那张联名奏表中是何内容?你且摘要说来。” 宦官打开手中的奏表,看了片刻,向朱元璋奏道:“这奏表是弹劾御史中丞刘基的——他们说刘基犯了‘欺天’、‘欺君’两宗大罪,应当予以严惩。”说罢,恭恭敬敬将那奏表托在手上呈了过来。 朱元璋却并不伸手去接,只是斜眼看着李善长,冷冷说道:“哦……原来如此!这刘基和朕当着天下臣民的面立下的公开赌约到底还是输了!他建议朕斩了李彬,施行了两大仁政,结果这老天爷还是没降雨!似乎也算得上真是在‘欺天’、‘欺君’哪!李相国,你说是也不是?” 李善长张口欲言,忽又忍住,只是深深一躬,强迫自己脸上不要现出丝毫表情波动,近乎木然地答道:“老臣对此并无想法。一切全凭陛下乾纲独断、秉公裁决!老臣知道陛下一向最是公正无私,该罚则必罚,该惩则必惩,一定会让天下臣民心悦诚服、无话可说。” “你没有什么想法?听一听你说的这话,你竟然没有什么想法?”朱元璋最是不能容忍别人在他面前不阴不阳的,“呼”地一下站起身来,大手一挥,把那宦官双手托着的那份联名弹劾表猛地扫落在李善长脚边,有些失态地咆哮起来,“你已经在刚才用自己的一举一动告诉了朕你的想法!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引咎辞职,就是在影射刘基犯了失言之过,亦当兑现赌约,和你一样罢官而去!你在配合这些联名弹劾刘基的同僚们合演一出绝妙好戏给朕看哪!” “老臣不敢!”李善长急忙跪倒在地,神色惊惶,把额头在地板上叩得“砰砰”作响,“陛下此言让老臣深感揪心之痛!老臣可是无从表白了!” 朱元璋“噼哩叭啦”地说了一通,双手叉腰,在御书房内急速来回走了几趟,伸手抓起御案桌上那一份划满了鲜红朱批的奏章,“哗啦”一响,又往李善长面前一掷,“你们不要再搞这么多‘弯弯绕’了!你们这是在枉费心机!你们以为这样软硬兼施、明攻暗算,就可以逼着朕惩处刘基了?朕告诉你们!你们这些雕虫小技全都没用上!刘基今天比你们更早地来到了午门,比你们更早地递上了这份自求贬为庶人的谢罪表!——嘿!这可是一篇声情并茂的好奏章啊!那上边有好多话写得十分精当,朕都用御笔勾了出来!朕说不定还要颁发给各地臣民拜读呢!你们没料到他还有这一出吧!” 李善长听了,全身一震,倒是真的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那个一向都是那么得理不饶人的刘基竟也向皇上来告罪辞官了!他怔怔地看着被朱元璋掷在自己面前的那份刘基的谢罪表,突然感到自己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下去了! 只有朱元璋咆哮如雷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地炸响着:“也罢!朕就都依了你们!你李善长不是自愿告老还乡吗?好,朕现在就答应了!你们不是跪在午门请愿要求朕秉公而断吗?好,朕现在就秉公而断!司礼监!马上拟旨,把朕答应李善长、刘基辞官的这两件事发了!看你们还在朝廷里互相扭着、揪着不放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基身为钦天监监正,当念念以观天明时为本,务求精深切实,不可轻发妄言,欺世惑民。今天下大旱,霖雨不降,万民遭殃,苦不堪言。而尔竟妄称天象有变,欺上瞒下,而终无应验!”司礼监内侍云奇声色俱厉地宣读到这里时,语气忽又缓了一缓,“但尔知过能改,不曾怙悛为非,其言不验便及时上表引咎辞职,自求贬为庶人。朕悯尔年近六旬,身衰体弱,加之悔改之心可鉴日月,特此不予追究尔失言误国之过,准尔所求,贬为庶人,三日之内离京返乡——钦此!” “老臣谢旨。”刘基从地上慢慢爬起身来,面色平淡,从云奇手中接过了那道圣旨,放在了中堂供案之上。 云奇上前一步,安慰他说:“老先生一生潇洒淡泊,想来不会为此事伤心劳神的。老先生可要看开一些,想淡一些才好。” 刘基神色淡然,悠悠说道:“老臣预言天象而不中,误君惑民,罪大莫及!幸得陛下有涵天盖地之德,刘基仅被贬为庶人,这已是无上隆恩!老臣感激不尽,又焉敢以区区官位为念?” 云奇又宽慰了几句,正待离去,却听门外传来刘府仆人一阵低低的哄动之声。刘基循声看去,竟是太子朱标和杨宪不待通报直奔了进来! “殿下!”刘基和云奇一见,急忙跪倒在地。 “刘先生!刘先生!”朱标热泪盈眶,一把握着刘基的手,哽咽着说道,“您真的要效仿‘商山四皓’而归隐林泉吗?本宫实在是不舍您就此泛舟而去呀!” 刘基双眸之中亦是泪光莹然,紧紧握着朱标的手,慨然道:“殿下厚待老臣的这番情意,老臣没齿难忘。殿下切莫伤感!老臣实是有过该罚,以彰显我大明律清法正、无偏无私。殿下应当为大明朝而贺,而不应为老臣罪贬之身而悲啊!” 朱标听了,更是泪眼朦胧,抽泣不能成语。 杨宪也在一旁泪下如珠,怆然道:“刘中丞乃我大明朝的中流砥柱,若您就此弃国舍君而去,杨某只恐天下不安哪!” 刘基微微摇头,噙着泪光哈哈一笑:“我大明朝有殿下这样礼贤下士的明主,又有杨君这样才高于众的耿耿直臣,必会基业永固、长治久安!老夫虽是离了朝廷,也是释然无憾的了。” 他们正说之间,门外忽然又是一阵喧哗之声,音震屋瓦。堂中诸人个个惊疑之际,堂门“哐”地一下被刘德推开。刘德在堂门口处蹦着跳着喊道:“天要下雨了!老爷快看!天要下雨了!” “真的?”堂中众人一惊,急忙抬头都往门口外循声看去。刘基也定了定心神,几步迈到堂门处,仰起脸来,向天空望去。 只见得那天色猝然之间便已暗了下来,乌云翻翻滚滚,浓浓郁郁,宛然便似在半空中扯开了一大片厚厚实实的黑幕,铺天盖地的罩了下来! 片刻之间,粗大的雨点儿落下来了,打在屋檐的青瓦上叭叭直响。远远的刘府之外的街道上传来了人们震天动地的欢呼声,老天爷终于降雨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刘基兴奋地往外望出去,只见天地间就像垂下来一幅无比宽大的珠帘,迷迷蒙蒙地混成了一片。雨落在对面院墙顶上的瓦片上,溅起一朵朵亮亮的水花,然后散成一层薄薄的水烟笼罩其上。雨水顺着屋檐流了下来,开始像断了线的璎珞、明珠,一颗一颗的,渐渐地又连成了一条条银线。堂前院坝里的雨水越来越多,汇合成了一道道小溪。 真是一场及时雨啊!大田里的禾苗一定会咕咚咕咚喝个痛快,龟裂的土地也一定会咕咚咕咚地喝个饱了!刘基仿佛看到了这大股大股的雨水流进了麦地里,流进了稻田里,流进了人们的心窝里。他的眼眶慢慢湿润了,脸上却露出了深深的笑意。 “终于降雨了!等了这么久,终于降雨了!”朱标站到了刘基身侧,面庞上泪痕未干,怅惋之意又生,“可是这场雨来得太迟太迟了!刘先生……刘先生,父皇真该晚一天再下这道贬斥令啊!” 映室初作茧丝微,掠地俄成箭镞飞。 纸账光迟饶晓梦,铜炉香润覆青衣。 池鱼鲮鲅随沟出,梁燕翩翩接翅归。 惟有落花吹不去,数枝红湿自相依。 刘基清清朗朗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他吟诵的正是南宋诗宗陆游写的《雨》。 吟罢之后,刘基转头看向了朱标:“殿下,这是一场人人欢迎的喜雨啊!无论它来得迟与不迟,它毕竟还是给天下百姓带来了福泽!此时此景,你应该立刻入宫面见圣上,和他一道直赴宗庙为天下百姓喜获此雨而祈谢列祖列宗啊!” “哎呀!刘先生提醒得是!”朱标立即反应过来,思虑片刻,沉吟道,“本宫一定照办,马上返回禁城!” 刘基微微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了杨宪:“杨君,你将老夫先前交办的让江南各地百姓做好迎雨防洪准备的通告发下去了吗?” “发了!早就发了!”杨宪泪流满面地答道,“杨某坚信刘中丞的预言一定不会有错的。可惜……” “这就好了。”刘基这才放下心来,神情显得十分轻松,向着朱标、杨宪、云奇等人深深一躬,“请太子殿下和诸君请回罢!老夫是到了该收拾衣物告罪还乡的时候了……”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刘基轻轻推开了书房里的窗户,一股沁透了泥土气息的清芬扑鼻而来。外面的空气就像滤过了似的,格外清新。院坝里的杨树、柳树,经过雨水的冲洗,一扫枯蔫之象,舒枝展叶的,绿得发亮,美得醒目。 刘基就倚着窗户静静地眺望出去,神态安详平和。 “先生……”一声轻呼从刘基身后传来。刘基应声回头一看,满面风尘的姚广孝正在自己身后恭然而立,眼中溢满了别后重逢的欣喜之情。 刘基也是满脸喜色,上前伸手拉过了姚广孝,在书桌边促膝而坐,关切地问道:“姚公子,你母亲身体可好?家中之事可曾安顿好了?唉,你若晚来两天,恐怕你就要到处州青田县来见老夫了。” “晚生家中之事不劳先生挂念,母亲大人也安好得很。只是晚生听说陛下竟已将您贬为了庶人,心急如焚之下便赶了回来见您。”姚广孝面现忿忿不平之色,“您为大明朝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末了便因仅犯了一次偶然失言之过,他们就将您贬出京城!这真让人心寒哪!” “胡说!老夫此番被贬,乃是罪有应得。你不必为老夫鸣什么不平。老夫也没什么不平可鸣的。”刘基摆手止住了他,深深叹了口气,“这一次被贬为庶人,于老夫而言,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况且,老夫也很想归隐林泉享享清福……” 姚广孝却仿佛没听进刘基的这一番真情告白,而是攒紧了眉头,自顾自沉吟着说道:“刘先生其实只是在‘十日之内,天必降雨’这个预言里把降雨的时间往前说快了两天而已。现在,雨也下了,旱也消了,陛下一定会又想起自己当时对您的苛责太过之误来,必定心存悔意。晚生倒有一个办法,可以既不伤陛下‘秉公而断,无偏无私’的美誉,又能让陛下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挽留您仍居朝中栋梁之位。” 刘基看着姚广孝一脸认真的神情,心头不禁暗暗生出了几分感动,迟疑了一下,便饶有兴味地问道:“你有何办法?讲来听听。” 姚广孝听罢,肃然点了点头,沉吟着慢慢从衣袖中取出一卷绢纸来,默默地递给了刘基。 刘基见姚广孝的表情如此郑重,便知这卷绢纸必是来历不凡,于是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绢纸,一看之下,不禁怔住了:原来这竟是一道密密麻麻地摁满了各种各样的血指印的“万民折”。这“万民折”是江南长洲县二十万农民推选新任县令穆兴平执笔写给朱元璋的,声称刘基秉公执法斩了李彬、吴泽、韩复礼父子,在江南一带是大快人心,人人交口称赞。他们还说,由于刘基秉公断案、不徇私情,一扫元朝之秽政气象,实乃天下苍生之福。长洲全县二十五万百姓愿将今年所有的粮食收成捐给朝廷用以削寇平乱,而且本已由北伐军中遣散回来的原伪吴降兵壮丁们又自愿全部重返疆场为国效力。 静静地读着这道真情洋溢的“万民折”,刘基渐渐地湿了眼眶。多好的百姓啊!你只要给他们一个公道,他们就会无怨无悔地还给你一份厚道、一份深深的回报。刘基读着读着,忽然感到自己仿佛一根参天大树终于找到了一方沃土扎下了根,胸中溢满了一种难得的充实感。为了这些百姓,自己遭受再多的曲折、坎坷,也都值了! 许久,许久,刘基才慢慢卷好了这份“万民折”,倚着书桌沉思了起来。终于,他缓缓开口说道:“老夫谢谢长洲父老的美意,也谢谢姚公子为老夫费的这一番心血了!你这几日突然辞别老夫说要返回长洲县安顿‘家事’——想来就是去做这份‘万民折’了吧?” 姚广孝深深地点了点头,目光悠悠地望着远方,道:“其实在十余日前您和陛下当着朝中群臣的面立下了‘若斩李彬,十日之内天必降雨’这个赌约时起,晚生就让人快马加鞭送信给穆兴平穆大人着手拟写这份‘万民折’了……前几日,晚生见李善长、胡惟庸他们对您步步紧逼,便急忙赶回长洲县和他一道上山入村完成了这份由所有长洲县百姓摁了血指印的‘万民折’给您送来,希望它能为您挡住李善长、胡惟庸他们的弹劾和暗算……唉!晚生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让陛下的贬斥令抢先发了下来!不过,如今天已降雨,旱情已解,晚生让杨大人他们乘机呈上这份‘万民折’,必能让先生您重返朝中辅君佑民的!” “真是难为你了!”刘基伸手按了按姚广孝的肩头,目光里流露出深深的谢意,同时唇边却又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一切都用不着了,这‘万民折’也用不上了……”他将目光凝注在“万民折”上看了片刻,又道,“这‘万民折’,老夫是不会用它来做‘护身符’的——它是长洲县二十五万父老一颗颗纯真、滚烫的心哪!老夫要把它作为我刘氏一族的传家之宝珍藏起来……” 说着,他目光一抬,迎视着姚广孝疑惑不解的眼神,一字一句沉缓有力地说道:“难道姚公子真的没有看出来?老夫是真心想归隐林泉怡情养性了!这一次自求贬官离京,其实是老夫蓄谋已久之为?” “啊?”姚广孝一愕。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过来了:怪不得刘先生在阅看了钦天监有关天象预测情形的呈文中“十五日左右,天将降雨”结论后,仍然对外公开宣称“十日之内,天必降雨”,当时姚广孝还认为刘基所言是“别具慧眼”,应该比钦天监的预言更精妙一些,故尔他对此没有丝毫置疑;怪不得刘先生多次要求杨宪通知江南各郡及时做好迎雨防涝的准备;怪不得刘先生在十日之约的期限一过就抢在所有的人前面上了一道自求贬为庶人的谢罪表……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他准备故意犯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偶然失言之过而借机从险象环生的朝局之中翩然而退。 “您……您……这是为什么啊?”姚广孝喃喃自语着,百思不得其解。 刘基静静地看着姚广孝,在心底暗暗一叹。姚公子还是历练太少、涉世未深,又怎么懂得老夫今日所处境遇之复杂、艰难?现在,老夫已经用李彬一案为《大明律》在全国的顺利推行实施筑下了一块最坚固的“奠基石”。连当今皇上都敬让三分的相国李善长的亲侄儿犯了法,也一样受到了律法的制裁,又何况其他人?《大明律》的权威就这样树立了起来!刘基的最终目标自然也可算是圆满达到了。“作始者不必作终,善立者不必善行。”刘基既然于国家草创之际便已为《大明律》树立起了无上权威,而他在此之后也就并不一定要继续留在朝中了——这个御史中丞之位,换上任何一个谨遵《大明律》的循吏便可胜任了。 况且,他深深地测探到了朱元璋内心深处的想法。这一次在李彬一案上,刘基是大出风头、威名远扬,早已触发了朱元璋心底的深深猜忌。刘基审时度势,意识到自己必须及时抽身离职而去,让朱元璋接过手来在将来推行《大明律》的过程中树立起他“嫉贪如仇,爱民如子”的英主贤君的光辉形象!他相信,以朱元璋的刚明果毅、杀伐决断之材,只要谨遵《大明律》,就一定会开创出华夏历史上最为清廉的一代盛世! 而这一切的一切,他又怎能向姚广孝启齿明言?!也许在将来,姚广孝终究会明白他这番为了《大明律》畅行天下而“以退为进,人去政兴”的苦心的。但是,现在他只能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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