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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朱元璋说得越客气,对大臣越是疏远

一张白纸之上,画着一位儒服老者正倚着烛光,伏在桌上,一手拿筷往自己嘴里扒着饭,一手执着一本书籍在认真阅读,依稀可见那书籍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庄子》二字。这张画像的线条虽然有些粗糙,但它的作者却还算是把画中老者的动作神态都惟妙惟肖地勾勒了出来,很生动也很逼真。 朱元璋坐在紫光阁御书房里,右手拿着这张画像饶有兴味地看着,左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须髯,呵呵地笑个不停。 正在这时,阁门外倚立着的宦官宣了一声:“太子殿下求见。”朱元璋笑着应了一声,话音未落,却见朱标已是一把掀开珠帘,“噔噔噔”几步闯了进来。朱元璋斜眼一瞥,看到他一脸激愤之色,不免微微一怔,却并不理他。 “父皇,儿臣有要事要奏……”朱标欠身说道。 “等一下!”朱元璋扬了扬手中那张画像,唤朱标近前来看,“标儿哪,你且过来看一看这张画……” 朱标闻言一愕:父皇一向最是不喜吟诗作画,今天却是平生第一次喊自己来陪他赏画!这倒有些异常!他不及细想,只得走了过去,接过那画看了起来。凭着自己从对历代名家名画的鉴赏中得来的经验判断,他觉得这张画像的笔法太过直白,并无超凡入圣之处,根本算不得是什么佳品。 正在他思忖之际,却听朱元璋嘻嘻笑着问他:“你看这画上的老头儿像谁?” “像……像谁?”朱标拿起画像认真细看了一番,“儿臣也觉着有些眼熟,只是不好乱讲……” “唉呀!他就是你的那个老师——宋老夫子啊!”朱元璋笑道,“你看画得像不像?” “果然像宋老师……这眉眼、这举止、这神态,也真是只有宋老师才会是这样的……”朱标一听,急忙将画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片刻,不禁暗暗点头,忽又心念一动,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父皇问道,“可是谁又会把他画在这上面呢?” 朱元璋这时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从龙椅之上站起身来,缓缓踱到朱标面前,神色平静地说道:“这是朕的锦衣卫和检校官昨天晚上飞檐走壁到宋府宅中潜察到的情景。看到这一幕情景的那个锦衣卫识字不多,就干脆把当时的情景画成了这幅画给朕报了上来。看来,宋老夫子果真是嗜书如命,竟到了这般废寝忘食的地步!也好,他把自己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了读书之中,自然就不会跑到外边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宋老师本就是一位谦谦君子,从来不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父皇……您居然不相信他,还要派人去监视他?!”朱标听了,不禁气得满脸通红,“儿臣实难理解您的这种做法!” “哼!你懂什么?古书上讲:‘为害常因不察,致祸归于不忍。桓公溺臣,身死实哀;夫差存越,终丧其吴。亲无过父子,然广逆恒有;恩莫逾君臣,则莽奸弗绝。是以人心多诈,不可视其表;世事寡情,善者终无功。信人莫若信己,防人勿存幸念。’”朱元璋冷冷盯了他一眼,森然说道,“朕不派出这些锦衣卫和检校官对朝中群臣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进行明查暗访,又岂能做到‘察奸于无形之中,明断于千里之外’?那朕岂不成了困居深宫的‘聋子’、‘瞎子’?” “父皇既能这般‘察奸于无形之中,明断于千里之外’,那么您可知道:御史台来报,主办李彬一案的监察御史近日因为承受不了各方重压,已经撞壁自尽了!”朱标听罢,不愿与父皇在那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便接过他的话头顺势进言道,“请父皇不要再把李彬这个案子悬起来不裁不断了!针对这件事,您应该给朝廷上下拿出一个明确的说法以正视听了!” “那个撞壁自尽的监察御史可是名叫高正贤?”朱元璋微微皱了皱眉,“朕听到有人禀报,这高正贤是由于私纳偷跑的‘寡妇营’里的军属为妾,被人察觉后畏罪自杀的。也好,他这样一死,人死罪灭,倒是一了百了,没有玷污他们御史台一贯公正廉明、一尘不染的名声,也没给他的上司兼师父刘基丢脸!” 他说到这里,不禁抬头望了望中书省那边的方向,胸中涌起无限感慨:“同样都是别人的属臣,同样都是别人的弟子,中书省那个李彬,就比不上高正贤这般‘知耻而后勇’啊!朕倒是希望李彬能学一学高正贤,干脆也来个畏罪自杀算了,免得死撑着让自己的老叔父和上司们在朝廷里丢人现眼!” “父皇既也认为李彬确是有罪当罚的,那又何必一直对他这个案子拖而不决?”朱标有些不服气地说道,“闻善而不能进,知恶而不能除,父皇此举实在有失万民之望!” “你这小子又在胡说什么?”朱元璋听得朱标这般说他,那两道扫帚眉立刻往上一竖,双目寒光凛凛,逼视着朱标,“你竟敢面斥朕之是非!难不成你急着想来坐朕这张龙椅?到那时候,你就可以‘闻善而尽进,知恶而尽除’了?” 他这番话实在是说得太重了,唬得朱标一头拜倒在地,双眸泪光闪闪,哽声道:“父皇这么说,实在是让儿臣去死呀!儿臣犯颜直谏,也是一心只想着助我大明社稷能够长治久安,心中绝没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念头!请父皇收回这番训斥。”说着,跪在地下连连叩头,不敢仰视父皇。 朱元璋站在阁中静了半晌,方才将胸中怒气慢慢平伏了下去。他余怒未息,仍是脸色铁青,衣袖一拂,对朱标冷冷说道:“别哭了!站起来说话!——你才当了几天监国执政,就纸上谈兵地到朕的面前来指手划脚?下去后要多多反省反省。” 朱标这才止住了叩头,低低地哽咽着站起身来。 朱元璋负着双手踱到紫光阁的窗边,抬头仰望着那万里碧空中的一轮红日,缓缓说道:“标儿哪!你时刻要记着,你将来是君临天下驾御六合的帝王,不要被宋老夫子和刘基那些大道理蒙了眼睛!霸道之术与王道之学都不可偏废,要两手都会用才行!” 讲到这里,朱元璋的语气顿了一顿,转头盯了一眼朱标,见他正认真地听着,便又说道:“朕记得小时候曾看到过一些富家子弟逗狗耍的把戏——拿竹竿吊着一根肉骨头,在两条狗中间逗来逗去。这条狗跳起来,想吃却吃不着;那条狗蹦过来,想吃也吃不到。这条狗看到那条狗马上就要一口咬到那根肉骨头了,便扑过去把它撞开,让它吃不到;那条狗自然不会甘心被撞走,又会伺机报复这条狗……于是,它们咬来咬去,让人看了好不开心……” 朱标听到此处,眉头又是微微一蹙,似乎有些不屑。 朱元璋见到了他这一表情的细微变化,立刻板起了脸,肃然说道:“你不要嫌父皇这个比喻粗鄙!朕出身布衣,不想学刘基、宋濂给你灌输什么‘大道理’。那些东西,你我都听得太多了!朕就直白地告诉你:我们身为帝王,就是那握着竹竿和肉骨头的人,那些大臣便是我们的狗——就拿这次李彬的案子来说,朕就是要把李彬一案紧紧捏在自己的手心里,能放能收,能松能紧,能轻能重。这样,既让李善长心里边有盼头,为了救他的亲侄儿,不得不在朝中拼命卖力地为朕的大军筹粮筹饷;又不能让刘基一个人把风头占尽,免得人人称他是‘包公再世’,个个对他顶礼膜拜,反倒把我们朱家的威势盖下去了!还有,朕的这些淮西故旧近来在朝中实在是有些太张狂了,也需要这个‘不怕丢官帽、不怕得罪人’的刘基出来压一压他们的势头才行!” 朱标只是低头听着,眉头紧皱,咬了咬牙,似乎又想要说什么,终于忍了下来,不再多言。 朱元璋说完之后,也不理睬他的表情,自顾自在紫光阁里缓步踱着,沉吟不语。其实,他心底里还有许多话没对朱标说。那日何文辉奉他的旨意从刑场上放了李彬回来之后向他禀报,刘基曾公然说出“律法重于圣旨”这句话来,这还了得?若是真依了刘基所言,律法当真比圣旨更大,那么将我朱家的帝王之威、万乘之权又置于何地?莫非朕将来若有违法失礼之举,他们御史台也要跑来兴师问罪?哼!这个刘基,自命为当世魏徵,居然口出如此狂悖之言,朕不挫一挫他的傲气,怕是连大明朝的整个天都要被他翻过来了! 可是气恼归气恼,朱元璋此刻也还只能忍着。数日来,他从一些隐身在民间查访舆情的锦衣卫和检校官送回来的报告中知道,许多百姓对那日在刑场上将李彬“暂缓行刑”之事是颇有微词的,有的人甚至还说连皇上都在为贪官“放行”,看来这大明王朝和才灭亡不久的胡元差不多,也是“官官相护,百姓遭殃”了。这些话让朱元璋在宫中听了,不禁气得暴跳如雷。然而,怒过了、跳过了之后,朱元璋又重新陷入了深深的踌躇之中。前方战事正紧,自己目前还真的不能得罪李善长和“淮西党”啊!一切都只能是能拖则拖,“一边走,一边看”了! 可是,为什么黄河峡口前线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棣儿在那里把刘基的“锦囊妙计”给李文忠、冯胜、邓愈他们究竟传达清楚了吗?为什么冯胜和费聚又会在七日前突然上奏也为李彬求情?难道李善长他们把朝局中的政争之火也引烧到前方军界去了?近来中书省催粮筹饷的力度似乎也有些懈怠了,莫非是“淮西党”在向朕暗暗示威?看来形势是越来越严峻了,自己真的还能拖下去、撑下去?难道朕真的要像元主妥欢帖木尔一样向这些营私不法之臣们低头认输吗?这一个又一个问题在朱元璋的脑海里激烈地翻腾着,刺激得他一刻也平静不下来,脚下的步子也情不自禁踱得越来越急骤——他那副几近发狂得似要猛吞了谁的狰狞神情,更是吓得朱标全身颤抖不已! 正在这时,何文辉突然举着一封奏章,不等宦官云奇通报,就一路狂奔了进来,口里还大喊着:“陛下!陛下!前方来了紧急战报!前方来了紧急战报!” “慌什么?战报中是何内容?”朱元璋正在急速踱走的脚步蓦地一停,回过头来,面不改色地问道。在问这句话时,他的心脏其实已经是“怦怦怦”从胸腔里跳到了嗓子眼上。 “是捷报啊!陛下!是四皇子和冯胜、李文忠等将军联名写来的捷报啊!”何文辉舔了舔嘴唇,手里舞着那份奏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大明五十万雄师两日前抢渡黄河成功,歼灭胡寇二十余万,打得王保保单骑逃回太原,缴获粮草辎重无数啊!” “好!好!好!朕就知道派老四前去必有收获!”朱元璋一听,不禁高兴得手舞足蹈,忘形地喊道,“马上把这份捷报通告全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朕又打了一个大胜仗!朕要普天同庆、与民同喜!” 说罢,朱元璋回头看了看正从地上站起身来显得一脸喜色的朱标,眸中亮了一亮,忽又沉静地吩咐道:“你去喊刘基来见朕罢!朕要和他谈一些事情……” 这一天百官上朝,因久日不雨,禁城里三街六道窜着的都是灼人肌肤的热风,吹在人们脸上滚烫滚烫的。大臣们坐的都是四人抬的小轿,顶着日头,轿子里炙热得如同蒸笼。及至来到金銮殿的玉阶前,他们一个个钻出了轿,都是汗流浃背,把手中折扇摇得“哗哗”直响。 进了金銮殿,只见朱元璋早已端坐在龙椅之上,身边左右两个宫娥举着两柄孔雀翎编织而成的团扇,不停地给他扇着凉风。朱标亦已恭恭敬敬地立在丹墀之下,面含微笑地迎视着诸位大臣。 文武百官步入殿内,分为两列立定,左边为首站着丞相李善长,右边为首站着刘基。他们个个神情肃然,垂手而立,静候着朱元璋发话。 虽然北伐大军取得黄河大捷的消息曾使朱元璋高兴得一连两天两夜都没睡成个好觉,但他今日坐在金銮殿上,却是面色沉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而丹墀之下的大臣们也都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朝议似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潜流暗涌。 “朕很小的时候就曾听到一首据说是宋代流传下来的民谣,”隔了半晌,朱元璋缓缓开口了,“朕现在就把这首民谣背出来,给诸位爱卿听一听——‘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他把这首民谣念完之后,又瞥了瞥丹墀下鸦雀无声的群臣,侃然说道:“卿等听一听——‘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如今大旱临头,我们可不能像宋代那些对民间疾苦漠不关心的‘公子王孙’那样只知道优哉游哉地摇扇乘凉啊!朕就和那些农夫一样,也是焦躁得‘心如汤煮’!” 说着,他看了看站在两边为自己摇着羽扇扇风取凉的宫娥,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了下去。 李善长一见,立刻领着诸臣一齐跪倒,山呼道:“陛下爱民如子,事事与民同甘共苦,实乃尧舜之君,臣等敬服。” 朱元璋听到他们的山呼之声,心头这才感到受用了些,抬手示意让他们平了身。 静了许久许久之后,朱元璋突然开口了,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刘基!” 他这一声呼喊顿时如同一个晴空霹雳在金銮殿内炸响——其他所有的大臣都不禁心头一震,把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刘基:皇上终于在点名单独召问他了! “臣在。”刘基应了一声,迈出一步跨到大殿中央,抬头正视着朱元璋,神色平静如常。 “这十余日来,朕收到了一百三十份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弹劾你‘专恣妄断’、‘欺天滥刑’的奏折,”朱元璋沉着脸伸出手来,拍了拍面前的御案上堆放着的那厚厚的一大摞奏折,目光蓦地一亮,似鹰隼般向他逼视过来,“他们都说是由于你的‘专恣妄断’、‘欺天滥刑’,才造成了各地的旱灾连日不解!你对此有何话说?” 此语一出,李善长、胡惟庸、陈宁等“淮西党”人脸上都不禁露出了一丝喜色——皇上终于按捺不住,到底还是当廷质问刘基了! 刘基将手笏往前一举,躬下身来,缓缓说道:“微臣确有话说。” “你且速速道来!”朱元璋神色似乎极不耐烦,大手一挥,冷冷说道:“不要罗嗦,讲得简短些。” 朱元璋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发作刘基,倒是刘基七年前投靠朱元璋以来的第一次。听得他的语气这般刁钻、苛刻,所有关心刘基的大臣都不禁暗暗为刘基捏了一把冷汗。而“淮西党”那一派的人却个个挤眉弄眼、幸灾乐祸地斜睨着刘基,等着看这一出“君臣失和”的好戏。 刘基脸上微微一红,目光也闪了一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淡淡说道:“诸位大人为今年这场大旱之灾揪心焦虑,以致遭到奸人蒙蔽,所以才会攻击微臣‘专恣妄断’、‘欺天滥刑’。若是真的因为微臣所谓的‘专恣妄断’、‘欺天滥刑’引起了天不降雨,微臣自当受罚,愿百死以谢天下! “但是,微臣认为,近来天不降雨、旱灾不解,非为他故,仍是由于朝廷仁政未施、奸吏未除之故!” “你……你……”朱元璋听罢,竟是一时语塞起来,不知该从何问起。李善长、胡惟庸等人却目露凶光,狠狠盯着刘基,恨不得把他吃了似的。 “溯本究源,给微臣栽上‘专恣妄断’、‘欺天滥刑’之罪名的始作俑者乃是花雨寺法华长老。”刘基平平静静地说道,“法华长老认为,大赦囚犯,乃是祈天求雨的务本之举;而微臣认为,肃贪除奸,才是祈天求雨的务本之举。导致目前天未降雨、旱灾未解的,并非微臣在刑场上的肃贪除奸之举错了,而是微臣那一日在刑场之上尚未做到‘除恶务尽’,让一些奸宄之徒暂时成了‘漏网之鱼’。” “一派胡言!”李善长听得他隐隐指向李彬那日被“暂缓行刑”之事,顿时气得满面通红,举笏出班,厉声叱道,“法华长老乃是得道高僧,畅晓天机,料事如神,决无差错。三年前天下大旱,老臣曾请他作法祈雨,确是十分灵验。刘基自己昧于天道,为了诿过于人,不惜谬言诽谤法华长老,简直是丧心病狂,请陛下治他这诬陷他人之罪!” 朱元璋听了,脸色随即沉了下来,目光一凛,向刘基冷冷问道:“刘卿又有何言?” “既然丞相大人声称法华长老‘畅晓天机,料事如神’,”刘基目光一抬,坦然接下了朱元璋的逼视,不慌不忙地说道,“微臣素来对阴阳占卜数术之学亦略有涉猎,倒想与这位法华长老在这金銮殿上当众‘坐而论道’一番,判他个真伪虚实!” “这……这……”李善长一怔,抬眼望向了端坐于丹墀龙椅之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面色肃然,沉吟许久,终于伸手在面前御案上重重一拍,缓缓言道:“传朕的旨意,令锦衣卫飞马前往花雨寺,速速宣召法华长老进宫面圣!” 恭立在殿门外的宦官应了一声,立刻传旨去了。 待那宦官远去之后,朱元璋抚了抚须髯,双目寒光似剑,“唰”地一下向刘基劈面逼来:“刘爱卿,朕一向赏罚分明,无偏无私。你既是当着朕和满朝文武的面立下了‘军令状’,愿与法华长老论道比法——那么,你若是赢了,则万事干休,祈天求雨之事任你直谏,朕言听计从就是;你若是输了,那就休怪朕铁腕无情了!” 杨宪、章溢等与刘基交好的官员们一听都不禁大惊失色,急忙把关切的目光投向了刘基。朱标更是按捺不住,面色一怔,便欲出班为刘基说情。 却见刘基缓缓抬起头来,手中牙笏高举,神色凝重之极,肃然道:“谨遵陛下旨意,微臣毫无异议。” 朱元璋从来都不是个喜欢枯坐守静的人。在锦衣卫前去传召法华长老的这段时间里,他吩咐文武百官该奏什么就奏上来,交由自己一一决断施行,不浪费一分一秒。 大臣们静了片刻,便先后上前奏报起公事来了。朱元璋也是立刻便抛下杂念,心平气静,纵是百事繁杂,却似多生了几个脑袋,随口发言指令,逐一决断过来,竟是无遗无漏。 虽然这时金銮殿内看似一切如常,但是每个大臣的心头都是有些忐忑不安的。有些人不禁偷偷拿眼斜睨刘基——只见他仍是面如止水,微澜不起。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只听得殿门外马嘶高扬,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个锦衣卫扶持着须眉斑白的法华长老疾步走入大殿之内,在群臣身后立定。 朱元璋一见,右手倏地一抬,往外一拂。正在奏事的大臣们立刻噤了声,纷纷退到一边去,让开殿当中一条道来。 法华长老满面慈和之相,双掌合十,缓步上前,深深拜了下去,道:“老衲法华,拜见陛下。” 朱元璋面沉如水,毫无表情,缓缓说道:“人称法华长老神机妙算,有通天彻地之能,朕亦是久仰了。” 法华长老急忙叩头谢道:“老衲禅学浅薄,如何当得起陛下谬赞?真是死罪死罪,万望陛下收回此言。” “长老若确是修为高深,又何必如此谦逊?朕平生最不喜欢别人心中妄自尊大却又外示曲谨谦恭以伪饰自己!——这便是欺君!”朱元璋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忽又目光一敛,聚成两支利箭,直射在法华长老脸上,冷冷说道,“今日我朝中也有一位高人,有些不服长老的禅门修为,要在这大殿之上当着朕和诸位大臣的面与长老论道说法,一试高下!不知长老心中是否愿意?” “这……”法华长老一怔,不禁犹豫了一下,他微微垂头,目光却从眼角射了出去,斜斜地往李善长、胡惟庸二人那里一瞥。只见李、胡二人远远站着,向他微微颔首示意。见了这般情形,法华长老心中便有了底,先是假意谦辞道:“老衲确是道行浅薄,甘拜那位高人的下风。” “嗯?”朱元璋的目光如冰刃般在他脸上一剜,“你推三阻四,可是怕人戳穿了你的虚名?” 他这句话逼得太紧了,慌得法华长老连连叩头,急道:“老衲愿意领旨,不敢贡高自慢,拂了圣意。” 朱元璋这才缓和了脸色,将目光投向了肃立在丹墀之下右侧首位的刘基,伸手往左一引,道:“刘爱卿,你且出来,现在就和法华长老论一论道法罢!” 刘基点了点头,缓缓步出班列,走到大殿中央,与法华长老并肩而立。 法华长老静静地看着刘基缓缓走近,看着这位“大明第一谋士”那透着睿智灵明之气的面庞,看着他那一双古潭般深邃的眼眸,不知怎的,饶是他阅历了多少世事人心,心头亦是一阵发虚。仿佛在这位洞明世事、烛照万机的大儒师眼前,世间万事万物的变幻游移都无所遁形。而这样奇怪的感觉,对法华长老而言,却是平生第一次碰到。他不禁在心底暗暗慨叹:人称刘基乃是“诸葛孔明再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基向他谦和地一笑,拱了拱手,道:“长老道行高深,老夫今日冒昧请求与您论道说法,倒是有些失礼了。” 法华长老微微眯着双眼,淡然说道:“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老衲今日受教了。” 刘基面色一正,肃然道:“长老应知,阴阳占卜数术之学,无非是三个门径:一是算卦,一是相面,三是观天。观天之术,你我已在四月二十八比试过了——可惜,你提出的释囚解灾之方与老夫提出的诛奸感天之法都未能施行到位,目前可谓是胜负未分,暂时不去管它。 “今天,老夫愿与长老在算卦、相面这两类法术上切磋一番,不知长老意下如何?” 法华长老双目微闭,只是静静地听着,将胸前悬挂着的那串佛珠在左手指间捻了许久,缓缓道:“如此甚好。” 刘基见他应允,当下从袍袖中取出十二枚铜钱来,递给了法华长老六枚,自己手心里捏了六枚。然后,他转脸望向朱元璋,说道:“陛下,微臣与长老论道说法的第一个回合是算卦,请陛下随意拿来一事交给我们推算一番。” 朱元璋听了,伸手抚了抚胸前长髯,沉吟片刻,道:“朕一生南征北战,不知闯过多少里征程,平素的坐骑只有两匹:一是当年小韩王亲赐的‘火云驹’,一是从陈友谅处缴获的‘玄影驹’。这两匹宝驹日行千里,神骏非凡,足力之捷不相上下。朕让人先牵来请刘爱卿和法华长老一观。”说着,挥手示了示意。站在殿门一侧的锦衣卫指挥使何文辉见了,便急忙带着两名御前侍卫往外领命而去。 不多时,听得蹄声“得得”,来得不缓不急。却见何文辉一人走在前面,两名侍卫分别牵着一红一黑两匹高头大马在殿门外的空地上面朝里站着。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那两匹骏马毛泽油光水滑,嘶啸之际,声扬九霄,果然是两匹不相伯仲的千里宝驹。看着它们神骏夺人的风采,殿内的大臣们不禁啧啧称赞起来。 朱元璋见状,有些得意地用左手捋了捋颌下须髯,右手却往外摆了一摆。文武诸臣立刻噤了声,侧身倾听着他发话。 他哈哈一笑,道:“待一会儿,让侍卫们把这两匹骏马带到禁城里的护城河中,骑着泅水横渡过去。法华长老和刘爱卿就在这殿上用卦算出是哪一匹马率先跃上河岸的,如何?” 法华长老和刘基齐齐应了一声,点头领旨。 领旨之际,法华长老用眼角余光瞟了瞟胡惟庸。胡惟庸把他这细微动作看在眼里,会意过来,又向何文辉悄悄递了个眼色。何文辉自己也不清楚在这护城河中哪一匹马泅游得更快,因为这两匹马从来都是在陆地上比试奔驰速度的,却一次也没在河水里比试过。他只得向胡惟庸摇了摇头。胡惟庸见了,急得无法可施,末了只有向法华长老报以无可奈何的眼神。 这时,朱元璋大手一挥,便传令下去,让何文辉和那两名侍卫牵着两匹马往禁城的护城河而去,同时宣令宦官随即紧紧闭上了殿门。 随着门外马嘶之声渐去渐远,金銮殿内又恢复了一片沉寂。朱元璋挥了挥手,向刘基二人道:“现在,你们可以开始了。” 只见刘基和法华长老互敬一礼,双双席地盘膝而坐,各自闭上了两眼,双掌握成一个空心,一下接一下慢慢摇着铜钱。 隔了半晌,二人同时睁开眼来,将握着的空心拳头一放,各自把六枚铜钱撒将出来,排在了面前的地板上。 众人定睛一看,都“啊”的一声惊呼出口:原来他俩都将各自手中的六枚铜钱撒成了同一个卦象——“离”卦! 朱元璋也看得暗暗称奇,却不露声色,面无表情地说道:“法华长老和刘爱卿既然都把自己的卦象排了出来,那么就请法华长老先来解说这卦象吧!” 朱标立在丹墀之下,听到朱元璋直接指定法华长老先行解说,不禁一怔——既然刘基和法华长老都是排出了同一个卦象,那么无论如何,算卦的结果应该都可算是一样的了。自然谁先解说清楚、谁先打动人心,谁就占了上风。但父皇张口便指定了法华长老先行解说卦象,就明显是在偏袒法华长老了。如果法华长老讲得精妙,那么刘基在后面的解说便会被大臣们视为“拾人牙慧”。即使法华长老讲得不够精妙,但他和刘基的卦象都是一样的——刘基接上来剖析得再精妙,同样也仍然会被大臣们看成是对法华长老所讲之话的引申发挥而已。因此,这显然对刘基是不公平的。 念及此处,朱标便躬身上前奏道:“儿臣认为暂时不宜指定某人先行解说卦象,请让他二人同时将解说卦象之言各自默写在纸上,然后交由父皇鉴明裁断即可,如此方能显出各人的真才实学。” 听了朱标的奏言,朱元璋的脸色便有些挂不住了,涨得满面通红,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只是瞪着眼睛,一言不发。 刘基一见,急忙躬身奏道:“微臣以为不必如太子殿下所言这般繁琐。就请法华长老先行解说卦象便是,微臣洗耳恭听。”同时向朱标使了个充满谢意的眼色,让他不要再为自己出面插手了。 朱元璋听了,沉着一张长脸冷冷地盯了朱标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法华长老见了,便恭恭敬敬地说道:“陛下圣意既是如此,老衲自当奉命。”说罢,用手指着自己面前地板上排开的那六枚铜钱,道:“陛下请看,此卦乃是‘离卦’,‘离’卦属火,火色属红,所以老衲断定,殿外护城河里抢先跃上岸来的,必是您的那匹‘火云驹’!” 此语一出,殿内那些对占卜之术有所涉猎的大臣们听了,纷纷点头称是。朱元璋也觉他说得有理,暗暗颔首,却将两道犀利如剑的目光逼向了刘基,缓缓道:“长老此言,刘爱卿以为如何?” 刘基站在丹墀之下,正自凝眸沉思不语,听得朱元璋劈头这么一问,方才慢慢抬眼正视着他,平平静静地说道:“此卦确是‘离’卦,‘离’卦也确是属火。然而老夫认为,这世间火升之时,烟在其上,而烟为黑色。所以,殿外护城河中,抢先跃上岸来的应当是您的那匹‘玄影驹’!” 他话犹未了,场中百官已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法华长老听得他这般言论,倒是吃了一惊,目光深深地睨向刘基,只是急急速速地捻动着佛珠,一言不发。李善长和胡惟庸二人却是转头望向身后紧闭的殿门,目光里尽是焦灼之色。 朱元璋脸色沉沉地看着法华长老和刘基,向侍立在殿门两侧的宦官挥手示了示意。 随着“吱呀”一声,殿门被宦官们缓缓推开,却见何文辉率着那两名御前侍卫牵着那两匹宝马在外面肃然驻立着。那“火云驹”和“玄影驹”浑身上下水淋淋的,显然正是刚刚才从护城河中跃上岸来的。 朱元璋面无表情,招了招手,让何文辉进殿,冷冷问道:“是哪一匹马率先跃上岸的?你且如实道来!” 何文辉目不斜视地看着朱元璋,道:“陛下,率先跃上河岸的是——” 说到这里,他语气蓦地顿了一顿,不无惋惜地看了看法华长老,又有些无奈地瞟了瞟正死死地盯着他的李善长、胡惟庸,慢慢说道:“是陛下的‘玄影驹’!” 他这话一说出来,殿内顿时变得如同一潭深水般沉寂。文武百官一个个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刘基,仿佛在看着一位诸葛孔明之流的神人一般。朱元璋双眸深处亦是不禁掠过一丝惊骇之色,用手抚着颌上垂下的那五绺须髯,久久不语。 隔了半晌,才见法华长老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双掌当胸合十,深深叹道:“阿弥陀佛!刘施主深通易理,数术高明,老衲这第一个回合,实是输了——佩服佩服!” 刘基只是淡然一笑,十分平静地向他还了一礼。而李善长、胡惟庸听了,一个个暗暗抓耳挠腮,却又无计可施。 朱元璋此刻已慢慢恢复了平静,端坐在龙椅之上,微一沉吟,道:“有请法华长老和刘爱卿再次论道说法罢!” 这第二个回合,便是刘基与法华长老比试相面之术了。刘基抬眼凝神看了看法华长老的面庞,忽然哈哈一笑:“其实在老夫眼里看来,长老乃是金猊转世之相。” 听了这话,饶是法华长老一向恭谨严肃,也不禁莞尔一笑。古书上曾言:“龙生九子……第八子曰金猊,形似狮,性好烟火,故立于香炉。”法华长老身为名山宝刹的掌门住持,天天与香烛烟火打交道,说他是“金猊转世”倒也有些贴切。 法华长老笑罢,面色一正,也开口答道:“依老衲之见,刘大人乃是‘狴犴转世’之相”。 他这么一说,刘基也忍不住微微笑了。古书里说:“龙生九子……第四子曰狴犴,形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门。”狴犴是朝纲国法的维护者的象征,也是御史台的象征。法华长老称刘基是“狴犴转世”,正与他本人的官职与个性吻合。殿内群臣听了,也不禁纷纷称是。 刘基笑罢,正了正脸色,躬身道:“请长老细观老夫面相,判断一下老夫的流年运程,如何?” 法华长老听罢,深深点了点头,双眸灼然生光,静静地凝视在刘基面庞之上,不发一语。 过了半晌,他才宣了一声佛号,缓缓开口说道:“刘施主乃是谪仙一流的人物,犹如唐代贤相李泌,才识之大,恐天地不能容载也!” 此语刚一出口,朱元璋便微微变了脸色:依法华长老所言,刘基才学浩瀚,天不能容,地不能载,则又置我大明天子于何地?一念及此,朱元璋的面色便越发难看起来。 刘基却只是淡淡而笑,不以为意,也并不作答。 法华长老沉吟片刻,悠然又道:“刘施主的面相格局乃是‘海底明珠’之相,大器晚成,后来居上。你的面相本是属水,最忌火土冲克。所以,每逢火土之年,刘施主必遭口舌之灾与飞来横祸。” 刘基静静地听着,忽然微微笑着插话说道:“老夫每一个运程里的流年吉凶,还望长老解说得更详细一些。” 法华长老目光炯然如炬,直盯着刘基,缓缓说道:“刘施主,既是如此,老衲便直言而述了——前元之至元四年,乃是戊寅之年,你其时二十八岁——那一年里你有口舌争讼之灾罢?” 他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立刻静得连一根羽毛飘落在地都听得见声响——大臣们个个睁大了眼睛在看着刘基如何回答。 刘基微一沉思,道:“不错,那一年老夫刚被任命为江西高安县县丞,揭发了一桩冤案,得罪了当时的县令和知府,险些遭了他们的栽赃陷害——长老算得很准,请继续说下去。” 法华长老听了,脸上现出一丝深深的笑意,又道:“前元之至正八年,乃是戊子之年,你其时三十八岁——那一年里你又有一场口舌争讼之灾,差点儿令你弃冠而去!” “不错。那一年正是海盗方国珍作乱于浙东,老夫见元廷上下昏庸无能,不忍目睹生民遭殃,便越级向元廷枢密院献上平寇八策,却被那些昏官抑而不用,以致方贼坐大成势,祸国殃民。”刘基一忆起过去,便禁不住掀髯动容,“那时,老夫痛恨元廷庸人在位,纲纪全无,一怒之下便欲辞官而去,幸得知交好友苦苦挽留,才未挂冠成行——这件事长老也料准了!” 法华长老红润的脸庞之上慢慢浮现出一缕隐隐的得意笑容,伸手轻轻抚了一下胸前白须,眼神往胡惟庸那里一掠,却又投在了刘基脸上,缓缓说道:“前元至正十八年,也是戊戌之年,刘施主当时四十八岁——恐怕这是你一生之中最为艰难的一年,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刘施主,还需要老衲明言吗?” 他这番话来得犀利之极,字字句句如刀似剑逼向了刘基。却见刘基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了几晃,满面涨得通红,久久不能平静。原来,在这一年里,刘基率兵平剿方国珍,本已立下了赫赫奇功。然而,元廷执政大臣却听信了奸人谗言,加之嫉妒他功高勋重,反而将他连贬三级。面对元廷这般上昏下佞、赏罚不明,刘基顿时心灰意冷,便在接到贬官令的当天,挂印弃官而去,与元廷走上了彻底决裂的道路——法华长老这一次又算对了! 法华长老静静地捕捉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知道自己这段话又打中了刘基的要害,便又缓缓逼上了一句:“刘施主,今年又是戊申之年,你只怕也要小心提防才是!流年不利,阴祸暗生啊!但愿刘施主能诚心敬天奉道、不可一意孤行,立刻悬崖勒马——否则你若因刚愎专恣之心而招致了天怒人怨,必会后悔莫及!” 刘基默默地听完了他的话,面色凝重,半晌没有作声。 法华长老与刘基一问一答之际,殿中诸臣在旁亦是听得明明白白。胡惟庸见法华长老已然占了上风,便咳嗽了一声,暗中向陈宁使了个眼色。 陈宁会意,跨步出列,向朱元璋奏道:“陛下,如今臣等有目共睹,法华长老断事如神,字字句句问得刘基哑口无言——这一场金銮殿论道,谁胜谁负,已是一目了然。微臣既为兵部尚书,不敢回护徇私,冒死恳请陛下乾纲独断,褒奖法华长老之神机妙算,同时对刘基先前所犯的刚愎专恣、逆天悖道之过严惩不贷。” 他这番话来得气势汹汹,朝中其他不属于“淮西党”的大臣们听了,一个个颇为反感,都禁不住拿眼睨他,暗暗嗤之以鼻。 朱元璋却是面色沉沉,静了片刻,才向刘基缓缓问道:“刘爱卿此刻还有何话说?” 刘基严肃凝重的面庞上,忽然慢慢泛开了浅浅的笑意。他向朱元璋深鞠一躬,执笏在手,道:“法华长老的确是神机妙算、玄远深邃——然而,依微臣看来,他只会测算常人可知之事,而不能测算常人不可知之事;他只会推演万事之表象,而不能洞察万事之本源。” 法华长老一听,慢慢捻动着胸前佛珠的左手蓦地一停,面色微微一变:“刘施主此言何意?” 刘基这时才慢慢转过头来,深深注视着他的双眸,眼神一瞬不瞬,冷冷说道:“长老,你推算老夫今年流年不利,阴祸暗生。老夫谢过你的提醒之言。但老夫也有一句推断之语赠送于你:你今日必有血光之灾,而且是在劫难逃!” “你……你……你好刁毒的利齿!”法华长老被这段话刺激得连连摇头,恨恨地叹道,“刘施主,积点儿口德,善莫大焉!” 朱元璋和殿上群臣听了,也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长老稍安勿躁,你且听老夫细细道来。”刘基不慌不忙,侃侃道来,“老夫记得二十余年前元廷脱脱太师府上有一位禅门高人,能掐会算,占卜如神——他在当年义师蜂起之日,自忖元廷不可久留,遂南渡长江,潜入应天府,隐忍匿伏,外示高僧之相惑人,内蓄弟子阴谋作乱,要与故主脱脱太师报仇……” 朱元璋听罢,不禁皱了皱眉头。元廷脱脱太师当年之死,与他大有关系。那一年,脱脱太师倾尽江南所有兵力在濠州与他率领的红巾军恶战了三日三夜。后来,朱元璋中途获得徐达、常遇春援军之助,一举击败了元军,打得元廷从此一蹶不振。而脱脱太师也因此而气得呕血身亡。那么,刘基口中所言的这个“禅门高人”的复仇对象就自然是自己了!一念及此,朱元璋立刻变了脸色:“那个僧人是谁?” 刘基两道利剑似的目光“唰”地一下刺向了法华长老,缓缓说道:“法华长老,您天上地下无所不知,连对老夫的一生流年吉凶都算得这么清清楚楚。老夫相信,这个包藏祸心、阴险狠毒的妖僧,恐怕也逃不出您的法眼罢?可否将他一举查获出来交由朝廷惩处?” “老衲此刻有些听不明白刘施主在说什么。”法华长老面不改色,只是用左手五指缓缓捻动着胸前垂挂着的佛珠,淡淡说道,“缉拿凶犯,乃是殿上诸公份内之事——老衲远离红尘,潜心修禅,无意涉足朝局,还请陛下见谅。” “好一个‘无意涉足朝局’!”刘基哈哈一笑,“且不说你正如古诗所言,‘凌空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相侯家’,单就老夫从你身边查到的一些案子来看,你哪有一丝一毫像‘远离红尘,潜心修禅’的高僧所为?昨日老夫从你花雨寺中擒来了三名武僧,他们把你和花雨寺一干僧众私劫民女、逼良为娼、藏污纳垢等恶行一一供认不讳,你还敢在此当廷狡辩?” 这番话犹如一串惊雷在金銮殿上滚过,惊得诸位大臣目瞪口呆。 朱元璋亦是神色凛然,目光如刀,冷冷地逼向了法华长老。 法华长老缓缓闭上了双眼,口中低低地宣了一声佛号,手捻佛珠,并不回答刘基的问话。 刘基又道:“数日前你与寺中弟子商议,准备以‘欺天滥刑’之罪陷害老夫之后,再又举办一场祈雨盛典,假意邀请陛下御驾亲临,然后乘机图谋不轨!你还购置了近千斤的火药、土炮藏在后山洞中,待到陛下和各位大人一到盛典现场便开始下手,是也不是?” 一听此言,法华长老面色微微一滞,捻动佛珠的左手立刻僵住了。大殿之上,已是静得如同空气都已凝固了一般——大家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反应。隔了许久,却见他深深一声长叹,慢慢睁开眼来,沉沉说道:“这第二个回合——老衲又输了!” 朱元璋大怒,叱道:“你这妖僧,竟敢横生逆志,妄图谋害至尊,罪该万死!给朕拿下!”目光急往何文辉那里一瞥,何文辉已是带着御前侍卫们拔刀持剑,向着法华长老围成一圈直逼过来。 “法……法华长老……怎么……怎么会是这样?”李善长一脸惊愕地瞪着法华长老,“你……你……本相看错了你……你实是害本相不浅哪!” 法华长老突然仰天一阵哈哈大笑,笑声震人耳鼓。笑了半晌之后,他目眦欲裂,状如疯虎,一脸戾气地盯向在丹墀之上咆哮着的朱元璋,森然说道:“朱元璋,你本是淮西一介贫丐,无德无能,乞食于人,只因机缘巧逢,才使你‘小人得志’,窃得了大位。你以为天下之人又会甘心臣服于你这小小一个游丐?我大元威震四海,天下无敌,尚不能慑服天下民心——你不过是唐末朱温那样的匪寇,又岂会得意太久?” 说着,他又伸手指着大殿之上那些慌成一团的文臣武将,仿佛厉鬼一般向着朱元璋哈哈笑道:“你以为你手下这些大臣、大将们都会甘心居于你下吗?他们最清楚你的底细了——朱元璋,就在这大殿之上,就在你的身边,想夺你那个龙椅的人也多得很哪!” 朱元璋嘴角的肌肉隐隐一跳,冷冷盯视着他:“这个老秃驴真是疯了!居然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我等君臣关系……” 法华长老笑容乍然一敛,阴恻恻地说道:“朱元璋——你不是喜欢算卦测运吗?好!老衲今日就为你大明伪朝的国运再算最后一卦:你们伪朝的国号不是‘明’字吗?今年年初李善长不是将‘明’字定义为‘日月相推而明生焉’,预示你们伪朝‘与日月同辉、与亘古并存’吗?可惜,这个说法乃是老衲借李善长之口来迷惑你们的!其实,‘明’字乃‘日’、‘月’二字组合而成,表面上看似有‘日月并明、惠照万方’之寓意,然则‘日’为‘离’、为‘火’,月为‘坎’、为‘水’,二字并列而成‘明’,便是‘水火并存而相争’之凶象!‘日’为‘君’、为‘上’,月为‘相’、为‘下’,又昭示着你大明集团必有‘君相并肩而争辉’之祸胎!自今而后,你伪朝的君相权力之争必将贯穿于始终,非君灭相亡内耗殆尽而不能止!哈哈哈……这个定论,你朱元璋一定没有想到罢?” “闭嘴!你给朕闭嘴!你休得如此诅咒朕的大明圣朝!”朱元璋用拳头擂得御案“咚咚”直响,满眼通红地瞪着法华长老,咬牙切齿地吼道,“来人!把他给朕拿下了!把他碎尸万段!” “慢着!诸位大人,老衲还有一句谶言是送给你们的,它灵不灵验,你们将来很快就会知道了!”法华长老仍是全无畏惧地傲然环视着大殿上一位位大臣的面容,最后将深深的目光落在了胡惟庸的脸上,“那就是‘八牛当国,官不聊生,朝不保夕,血流成河’!你们一定要记住了!” 胡惟庸一听到这“八牛”二字,就如被一道闪电凌空劈中了一般,顿时满脸苍白,似木人一般呆住了,眼中只见到法华长老远远望着他阴阴一笑——那笑容诡异之极而又极有深意! 这边,在御前侍卫冲将上来的最后一刻,说时迟,那时快,法华长老已是扯断了佛珠珠线,捻起其中一粒佛珠,往口里一塞,吞了下去!他拿眼狠狠地盯着朱元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朱元璋!老衲归天不劳你这乞儿动手!我在阴曹地府里等着你——”话犹未了,脸孔一阵扭曲发青,仆倒在地,已是七窍流血而死! “拖……拖下去!把他枭首示众!”朱元璋大失常态,在丹墀上咆哮如雷,“马上派人去把花雨寺围了!把寺里的僧人全部杀了!一个活口也不要留!还有,就用他们私藏的那些火药、土炮把花雨寺也给朕炸了——夷为平地、寸草不生!” 何文辉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惊惊惶惶地带着御前侍卫拖起法华长老的尸体匆匆退了下去。 随着何文辉他们的脚步声渐跑渐远,金銮殿内又恢复了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朱元璋坐回到龙椅之上,脸色铁青十分难看,一言不发,双目寒光凛凛,只是紧紧盯着殿门外一个遥远的地方不放。 丹墀之下垂手而立的群臣看着朱元璋这副表情,几乎都是战战兢兢的——洪武大帝这时候的表情,正是他平素最严重的表情。然而,在这群瑟瑟发抖的文武大臣当中,只有刘基如松如柏,屹然直立。 终于,只见李善长面色灰白,“扑通”一声,朝着朱元璋拜倒在地,连连叩头,道:“老臣衰朽无能,竟未识破这妖僧的奸计,险些误了陛下,请陛下赐罪。” 朱元璋只是拿眼深深地盯着他,一语不发。 在这一片静默之中,刘基缓步出列奏道:“据微臣在调查法华妖僧一事当中得到的情报来看,相国大人确是受了法华妖僧的蒙蔽,对法华妖僧的所作所为全不知情。这一点,微臣可以举家为李相国担保。 “至于法华妖僧临死之前关于‘明’字国号的妖言更是不足为凭。年初这‘明’字国号乃微臣与李相国仰观天象、俯察人事,共同研讨琢磨而成,然后呈陛下亲笔裁定的。‘明’之一字,确有‘水火并存’之卦象,但更深更实的寓意是‘水火交融而成既济’之大吉大利;‘明’之一字,也确有‘君臣共治’之卦象,但更深更实的寓意是祈盼我大明朝出现‘君相同心而致太平’之盛世华章!如同商汤觅得伊尹、周文迎得姜尚、汉昭烈求得诸葛武侯、唐太宗察纳魏徵一般,我大明朝亦是君相异体同心励精图治、济世安民、永垂不朽!这,才是微臣与李相国共同推拟‘明’为国号的深心真意,还望陛下和诸位大人明鉴,勿受那妖僧的浮言蛊惑!” 他此话一出,场上诸人都是一片愕然——想不到刘基先前虽是遭到李善长种种诬陷中伤,却仍能在李善长落到今日这般境遇之下为他秉公直言,这一份公而忘私之心,实在难能可贵! 李善长听了这话,伏地叩头的动作竟是一滞,两眼静静地盯着面前的地板,眼神中溢满了复杂的感情。 朱元璋面如止水,沉默了半晌,方才抬手向外一摆,道:“相国不必过于自责了。这妖僧处心积虑,蓄谋不轨,连朕也险些被他骗了——何况相国一向忠厚诚朴待人不疑?朕不会怪罪你的。” 朱元璋忽然对李善长这般客气,却令朝中大臣个个惊疑不定。刘基目光一敛,眸中不禁掠过一丝沉痛之色。他凭着自己对朱元璋一向为人处世之风的了解,已然懂得朱元璋此刻在口头上对李善长越是说得客气,心底就对李善长越是疏远。 朱元璋也不理会李善长的谢罪,甚至也未开口让李善长平身,只是目光一抬,深深地凝望着刘基,道:“朕先前已经说过,刘先生此番金殿论道若是胜了,则万事干休,祈天求雨之事全凭你做主,朕言听计从就是——今天你既已胜了花雨寺法华妖僧,那就把你祈天求雨的务本之策速速道来,朕必定从善如流、决不迟滞!” 胡惟庸正垂头丧气地站着,忽听得朱元璋将对刘基先前“刘爱卿”的称呼又改为了“刘先生”,而且言谈之际语气对他极是谦恭,不禁心中一动,把嫉恨的目光投向了刘基,将牙咬得紧紧的。 刘基听得朱元璋如此之言,亦是肃然动容,向着朱元璋深深一躬,道:“陛下圣明。微臣认为,祈天求雨,在于陛下心存仁慈宽大之念,修德自省,施仁惠之政,除奸宄之臣,泽被天下苍生。” 说到此处,刘基的语气又顿了一顿,道:“微臣认为,欲祈得天降甘霖,陛下应当施行这样三条务本之策。 “一是解散北伐各军中的‘寡妇营’,那些女卒、军属若有愿留在军中者,令其与各营士卒择偶而配;若有不愿留在军中者,可以发放遣资送其回乡安置。” “这……”朱元璋不禁抚须沉吟了起来,“若是撤了‘寡妇营’,只怕又有邵荣之流的奸贼挟众作乱……” 原来三年之前,朱元璋部下第一悍将邵荣猝然于他阅兵之时作乱,被朱元璋当场一举擒获。后来,朱元璋百思不得其解,亲自到狱中讯问邵荣:“朕与尔等同起濠梁,驱除胡虏,待大功告成之后再欲共享富贵——却不知尔等为何横生逆志谋害朕?”邵荣当时答道:“我等连年在外,为你攻城掠池,颇受劳苦,却不能与妻子相守同乐,方才生出谋逆之心。”朱元璋听后,遂于各路大军中专门设置“寡妇营”,将先前军中的“娘子军”女卒和士兵的遗孀一律置于此营,令其随军而不得随意流动,以防军中有人再借邵荣所言之因作乱。 刘基也是清楚此事来龙去脉的,听见朱元璋这么一问,便不慌不忙地答道:“目前天下大势已定,正是陛下偃武修文之时,各路大军却仍设‘寡妇营’,导致四方阴气郁结,损了天地中和之气——此时不撤,更待何时?微臣力保撤除这‘寡妇营’后,决不会酿成当年邵荣之流的奸贼挟众作乱!” 朱元璋深深沉吟了起来。近日四皇子朱棣在那份“黄河会战”的捷报后面也附呈了一封密奏,特意请求父皇深恤民隐,对这些女卒、军属妥为安置。他还提到其中有一位“娘子军”的女卒铁梅骁勇善战,在这一次与元寇激战中为了保护朱棣竟致左臂被敌兵所斫、伤重殆绝!朱棣在奏折中含泪而陈“女卒、军属于朝廷所献极深,而朝廷亦不可再负其心”,故尔应当及时撤除“寡妇营”以示大明宽弘雅正之善政!想到这里,朱元璋终于一咬钢牙,浓眉高扬,伸出右掌,一拍御案,道:“朕上顺天意,下听民声,为求上天降雨弭旱,也顾不得许多了——这一策就依刘先生所言,立刻传旨到各路大军,尽行撤除‘寡妇营’。” 刘基听了深深地点了点头,道:“陛下察纳诤言,从善如流,实乃尧舜之君,臣等敬服。微臣的第二条务本之策便是将冯胜、李文忠等将军帐下编为军户的三十万伪吴降兵妥善安置,愿留者留,与我大明王师一视同仁,宽和以待;愿去者去,放归江南故乡务农耕作。然后,陛下再令中书省与吏部选调一批良吏前往浙东各郡镇抚其众,如此则永绝后患矣。” “这些军户当年跟着吴贼张士诚和朕的将士拼死作对,害得朕的将士伤亡甚重……”朱元璋一听,脸色顿时变得倏红倏白,怒气勃发,势不能抑,“朕已饶他们不死,这便是朕的如天之仁了——他们还能奢望什么?此策难用,请刘先生更思其次。” “陛下,您可知道今年江南大旱,浙东各郡灾情最重,却是为何?您可知道冯胜、李文忠等将军营中伪吴降兵军户为何近来屡有逃亡归乡者,虽捕之、斩之而终不能止?您可知道浙东各郡由于极度匮乏抗旱耕溉的壮丁以致十室九空、遍野饿殍?”刘基也顾不得朱元璋脸色越发难看,奋不顾身,慨然直言道,“如今,我大明雄师百万,所向披靡,本已无须借力于这区区三十万伪吴降兵。您又何必将他们禁锢在军营之中为奴为婢,却不遣归故里抗灾救旱呢?您遣散之令一下,则浙东百姓欣喜爱戴之情,决不亚于天降甘霖!他们世世代代都会感激您这一番再造之恩的。” 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静静地听着,面庞青了又红,红了又青,颜色变换了不知几番。在墀下群臣的窃窃私议中,他终于心念一定,沉沉说道:“也罢,这第二条务本之策就依了刘先生之言,传令冯胜、李文忠他们,妥善遣散好这三十万伪吴降兵,然后精兵简政、轻装上阵,一举剿灭胡寇王保保。” 刘基听罢,心道:这洪武大帝虽有眦睚必报、恩怨太过分明之弊,但在大是大非的关头,还是能做到抑情制怒、循理而动,确也不愧为一代雄主!他念及此处,便又深深躬身谢过了朱元璋。朱元璋却似余怒未息,沉着脸冷冷说道:“刘先生这第三条务本之策是什么?也快快讲来罢!” 刘基目不旁睨,正视着朱元璋极不耐烦的表情,一字一句沉缓有力地说道:“微臣这第三条务本之策,就是请陛下速速下诏,奋雷霆之威,以正大明律法——将犯官李彬依律处斩以示天下,以平民愤!” 他此话一出,大殿之上顿时静得连每个人的心跳之声都可听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听罢,立刻有些犹豫不决起来。他沉吟了一下,将目光往李善长那里一瞥。只见李善长伏在地上,闻言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涨得血红,睁着一双昏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自己,目光里尽是哀告恳求之意。 朱元璋又把目光往刘基脸上一扫,却见他面色凝定,平平静静,目光灼灼逼人地正视着自己,毫无退让之意。 许久,许久,朱元璋袍袖一拂,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似的,沉声道:“准奏!” 他此话还未落地,只听得丹墀下“扑通”一声,李善长全身剧震之下,已是一头撞倒在地,昏了过去。 陈宁和杨宪一见,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朱元璋静静地看了看李善长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样子,吩咐道:“且将李丞相先送回府中好好调养罢!近来李丞相为我北伐大军筹粮之事日夜操劳,想必是累坏了!朕决定,由杨宪、章溢二人在这段日子里好好协助李丞相处置公务,尽量给李丞相减轻负担。” 朱元璋这话虽是说得冠冕堂皇,但朝中大臣都已深深懂得:陛下起用杨宪、章溢两个不属于“淮西党”一派的人物来“协助”李善长,分明就是在拆他的势、分他的权了!李善长现在是真真正正地失宠了! 这时,却见胡惟庸板着脸孔一步跨出班列,冷冷奏道:“陛下既已允了刘中丞的三条务本之策,可谓‘奉天承运,从善如流,惠泽万民’。想那上天降雨除旱也应只在指顾之间耳!——请问刘中丞,这三条务本之策施行之后,几日之内方可降雨?请详细讲来,也好让我等做好助民迎雨的准备。” 刘基正视着他,肃然道:“十日之内,天必降雨。” “很好。”胡惟庸也直盯着刘基,缓缓说道,“下官还要再问一句:十日之内,若是天未降雨,刘大人又当如何?” 刘基字字句句斩钉截铁地说道:“老夫这三条务本之策若是得以施行,必会感应上天降下甘霖——只在早迟之间耳!若十日之内,上天未曾及时降雨,老夫便是有负陛下和百姓的厚望,情愿辞官以谢天下,从此告老还乡,息影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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