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朗一口气追到了家，到了楼底下，看见凌榆雁家的窗户已经透出暖黄色的光，这才放下心来。 他晚上也喝了酒，这时候才觉得头有点晕晕的，就在楼下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凌榆雁家的窗户发呆，心中苦笑。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是没有希望的事，却控制不住自己追寻她的目光。 也许，搬个家就好了。霍朗在心中自言自语。 快到十一月了，马上就要迎来一大波的促销、打折和节庆，人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定会热闹不堪，便都养精蓄锐地等着，于是整个城市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贸易部里的人也都懒洋洋的。其实对于银行的人来说，每年的四季度是仅次于一季度的重要时段。在这最后三个月里，要盘点全年的任务指标，凡是没有完成的，都要来一次年底冲刺。另外，每年的最后一天都要进行年终结转，对全行一整年的资金往来进行大规模的清算和对账，这是个大事，也要提前布置安排。 不过对贸易部的人来说，今年的形势不太一样。今年七月和十月，整个部门在凌榆雁带领下拿下了两个大项目，不要说早就完成了年初总行下达的各项任务，所有的重点业务指标更是创下了历史最好记录，所以除了一些简单的日常工作，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忙的，人人都有些懈怠。 谁也没想到，凌榆雁去开了个总行的视频会，又接到了一个大任务！ 鉴于今年整体经济形势不太好，许多小企业甚至都经营的很困难，于是国家发布了一系列的支持小微企业发展政策，并号召社会各界积极落实。 支持实体经济发展，金融业自然是首当其冲。经过大半年的准备和酝酿，华信总行终于拿出了一个具体的方案，要求全行上下齐心协力，共同将工作重心转移到支持小企业上来。 具体的方案是这样的，总行开发了一款服务于小企业的企业版的手机银行程序，只要企业主在手机上下载注册该程序，许多业务都可以在手机上申请。对于通过企业版手机银行接收到的业务，华信后台必须优先处理，限时回复，并且在贷款利率和期限方面都给予相应优惠政策。 企业版手机银行根据企业侧重的不同业务类型，还细分为人民币版和外币版，好为从事国内经营和跨境贸易的企业分别提供更加专业化的服务。 当然，总行的初衷是好的，但是再好的政策想要执行并落到实处，首先要传递出去，让更多的客户知道。于是总行对全国所有的分行都下达了推广指标，要求在年底前完成一定的企业版手机银行安装率。 对于杭州分行来说，落到贸易部头上的，当然是外币版的手机银行的推广和安装。根据总行要求，12月31号之前，必须完成3000户的安装及注册指标，并且该指标的完成度将占全年KPI考核权重的10%。 凌榆雁把消息带回来，整个贸易部都炸了，大家纷纷抱怨，觉得总行这一招也太狠了。 整个杭州分行的跨境结算客户也只有5000户，要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完成3000户的推广，简直可以算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令人发指的是，还要把完成率与KPI挂钩，并且占到10%的权重！这么一来，原本杭州分行在跨境业务上的优势一下子就被稀释了。 凌榆雁把总行的要求传达了一遍，会议室里顿时群情激奋，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年头到年尾，不停的下达新的考核指标，总行还有完没完了！这次更狠，挂了1/10的KPI，还让不让人活了！3000户是那么好完成的吗？”立即博得了大片的赞同之声。 凌榆雁苦笑了一下，她也知道这个事情很难。支持小微企业发展，是国家的大政方针，所有的银行都动了起来。而且大家的招数差不多，都是为小企业开辟了专门的办事通道，要么推广专门的网上银行程序，要么推广专门的手机银行程序。 全省的小企业数量固然是不少，可也架不住所有的银行一哄而上，全部都去瓜分市场份额。3000户这个指标，实在是有点难完成。 而当着下属的面，凌榆雁却不能给大家泄气，只好笑着鼓励：“根据我从总行打听出来的结果，今年前十个月的经营指标，我们杭州分行完成的是最好的，本来一个全行第一是跑不了的，结果现在来了这样一个变数。不过行长发话了，说我们贸易部今年既然拿到了历史最好成绩，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全行第一这个名次。现在我们和第二名现在的差距不大，要想坐稳第一名，手机银行的推广完成率就变得至关重要。所以我们不是要尽量完成指标，而是必须完成这3000户的指标。大家要是觉得难，就想一想，等我们拿到全行第一之后，年终奖怎么也得比去年翻上一番，是不是又有动力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可也有人嚷嚷：“年终奖再多，能不能挣回来，可是另外一回事儿。” 又有人出主意：“现在离年底就剩两个月了，光靠咱们这些人，累死也完不成啊。要不然咱们就学其他部门，把这3000户的任务分解一下，给网点分一分。咱们杭州分行底下那么多网点，分过之后一个网点也就几十户，完成起来就简单多了。” 他这样说是有原因的。对于总行下达的各项任务指标，许多部门通行的做法就是按网点人数多寡一分，扔给下头完成完事儿。只是凌榆雁从来不这样做。 她觉得，一个网点多的话二三十个人，少的也就十来个人，平时要营销客户，要在前台办业务，还要应对上级分行的各种检查和下达的任务，稍有一项做得不好，就要扣工资，已经很难了。所以对于总行的指标，她从来都是自己能扛多少是多少，尽量揽在自己身上，只给下级网点分很少一部分。 现在也一样，时间短任务重，她觉得难，网点难道不难？况且网点的客户经理能调动的资源比她少多了，她不想让下头的人难做。 于是沉吟了一下，还是不同意：“快年底了，网点要做的工作比我们繁重得多，所以这次推广，我想着，还是在分行层面开展吧。大家回去想一想，看看有什么好办法，想到了来找我。” 副总发了话，底下的人再不同意也只能这样了，于是都收拾东西散会了。 凌榆雁前脚进了办公室，后脚就看见齐欧跟了进来，不免有些诧异，开玩笑道：“时间算的这么好，你不会派了人在盯着我吧。” 没想到齐欧竟然承认了：“对，我让人留意你什么时候回来。” 同事几年，齐欧几乎没有踏进过她的办公室，除了上次凌榆雁找他帮忙，两人都是在会议室里见面。凌榆雁更奇怪了：“有什么事吗？”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齐欧解释道：“我有个朋友，想在咱行贷笔款，不过他最近手头有点紧，想看看能不能在利率方面给点优惠。” 这是齐欧第一次开口请凌榆雁帮忙，况且之前他的人情凌榆雁也一直没还，于是满口答应：“好，只要是在我的权限范围内，一定给到最低价。” 齐欧反倒有点犹豫：“他之前已经在其他银行申请过了，给的价格都接受不了，所以才来找到我，可能会让你为难。” 凌榆雁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她以为是齐欧没有经手过信贷业务，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要说是在贷款期限或额度上让我做工作，那是不容易，因为这些都是总行根据评级结果设定好的。我能做主的，反而就是贷款价格了。对了，你朋友的公司在华信做过评级吗？” “没有，”齐欧摇摇头：“他没和华信打过交道。” “那你先把他公司的资料给我，我安排给他做个评级，我们来看看系统会跑出什么样的结果。” 为了最大限度的摆脱业务人员的主观判断对企业评级的影响，华信总行早在多年前就开发了一套评级系统，只要把企业相关数据录入进去，几分钟就能拿到结果。 而这个结果就是企业在华信办理所有业务的基础，贷款额度能拿到多少，贷款期限最长是多久，贷款利率能优惠到什么程度，都取决于这个企业是A+到C-之间的哪一个级别。 不过这里头，贷款价格是一个相对的例外，毕竟市场情况变幻莫测，如果把利率框死了，就很难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抢得先机。特别是针对外币业务，汇率的波动也是必须要考虑的一个关键点，所以在定价方面，分行的自主权要大一些。 齐欧这个朋友开的公司叫飞达，主营医疗器械的进口，经营很多年了，业务量一直很稳定，财报也做得很漂亮，所以最终的评级结果还不错。 凌榆雁拿到结果后，直接在自己的权限内核出来一个最低价，就去找齐欧。 “我在系统报价的基础上打了一个八折，你觉得怎么样？”现在快到年底了，华信的贷款规模本来就很紧张，各家企业能贷到钱就不错了，根本不在意价格。可是凌榆雁想还齐欧的人情，还是尽力把价格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