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鸿沟
黑色的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回公寓的路上,车厢内死寂一片。
段策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谢金盏那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以为那些无声的关怀能一点点融化坚冰,以为时间的流逝和真相的碎片能让她重新审视过去。
可他错了。
她看得太透彻,透彻到残忍。
她不再恨他,却用一种更彻底的方式将他推开——承认鸿沟的存在,然后,划清界限。
“停车,”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司机依言在路边停下。
段策渊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燥热几乎要将他点燃。
他需要发泄,需要疼痛来覆盖那钝刀子割肉般的窒闷。
“去拳馆。”他冷声吩咐道。
他没有回那个空旷冰冷的公寓,而是调转方向,去了城中一家顶级的私人拳击俱乐部。
深夜的拳馆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器械和沙袋沉默矗立。
段策渊换好衣服,缠上绷带,走到一个沉重的沙袋前。他没有戴拳套,赤手直接砸了上去!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每一拳都倾注了他所有的力量和无尽的郁结。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背心,额发黏在额角,肌肉因过度发力而剧烈颤抖,手背的骨节处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毫不在意,仿佛只有这种肉体上的痛苦,才能暂时麻痹那颗被绝望攫住的心。
“那是一道鸿沟……”
又是一记重拳,沙袋剧烈晃动。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千年前的画面——
圣旨已下,命当朝九公主前去契丹和亲,以维系契丹和北庆的和平。
在谢九离宫的前一个晚上,朱红的宫墙下,他送去一封密信,约她在这里见面。
昏暗的月光下,宫墙边立着一道影影绰绰的、藕粉色的人影。
“找我什么事?”
她的语气依旧是冰冷的,与他从不有过一丝温和的。
他鼓起勇气,破天荒地放下以往充满尖锐的态度,“你真的要去?”
“圣旨已下,我别无他法,纵使我做得太多,依是改变不了被和亲的命运。”
谢九的眼神晦暗,藏在幽幽夜色中似乎更为深邃。
他也垂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神,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坠入无尽的深渊,但他身上黑背负着家族,背负着整个北庆,他不能坠下。
就在前一日,探子传来密报,契丹汇聚精兵,欲在接亲之际有所动作。
他不想让她去。
“我去契丹岂不是合你心意了?朝中再也没人和你争了。这就是我的命运,是我身为皇室的命运。”
她轻嗤一声。
这一笑像是自嘲,也像无可奈何后被迫的释然。
他攥紧拳头,鼓起勇气说出那句:“你能不能等等我?”
等他明日截杀契丹的蠢蠢欲动,等他平定战事......
等他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她......
他第一次拉住了她的手,但她却毫不留情地甩开了,随之远去,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直到月光再也照不到她的身影。
他手上还死死攥着那最后一枝,没有送出去的玉兰花。
后来契丹背誓,率精锐奇袭都城。
他带着泱泱大军没有去驰援都城,而是赶往谢九去和亲的路上。
顺着和亲队伍的痕迹一路往北边找过去,只看到了那顶残破的喜轿,队伍一行人尸横遍野,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他心如死灰,已无心分辨对错是非。
既然如此,便不破不立。当他用仅存的理智赶回都城,杀了契丹个措手不及,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眼前。
她拦在自己面前,还活生生地指着自己鼻子骂的时候,他有过一瞬的庆幸。
他想与她重新建立起一个新秩序新世界,不必生活在那样糜烂昏庸的王朝之下的。
可她还是放不下那些所谓的“传统”......
“砰——”
最后一拳,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沙袋的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段策渊脱力地靠在微微晃动的沙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板上。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处在不同的立场,背负着不同的枷锁。
他的靠近是徒劳,他的付出是多余,他的解释……或许早已失去了意义。
他缓缓抬起血肉模糊、微微颤抖的双手,看着上面新旧交错的伤痕,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
……
与此同时,谢金盏回到了自己清冷的公寓。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如同一条无声流淌的星河。
史密斯的晚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中所有摇摆不定的念头。
段策渊的沉默,他席间那些无声的关怀,此刻在她看来,都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沉重。
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好”,无法再在这种模糊不清、隔着血海深仇的关系中继续沉沦。
她需要彻底的了断。
打开手机,她无视了那个显示着“段策渊”的未接来电和几条未读信息,直接拨通了周老的电话。
“周老,”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冷静。
“帮我联系几家主流媒体的负责人,时间定在最快能安排的时候。”
电话那头的周老似乎有些惊讶:“小姐,您这是……?”
“我要召开记者招待会。”
谢金盏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虚无的远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澄清我和段策渊的婚姻真相。”
周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好,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挂断电话,谢金盏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那张柔软的地毯,此刻却像带着刺,提醒着她段策渊那些无声的入侵。
她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结束了。
就这样吧。
无论千年前的真相究竟如何,无论他如今是出于愧疚还是其他,他们之间那条由时间、立场、伤害和无法言说的秘密共同构筑的鸿沟,都太深太宽了。
她跨不过去,他亦然。
与其在岸边遥遥相望,彼此折磨,不如彻底斩断这错误的连接,各自回到原本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