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踪迹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大脑一片混沌,但不知为什么,那些被遗忘的事情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五岁那年,爸爸亲吻了我出门上班,说带我爱吃的水果糖给我,却再也没回来。
八岁那年,我举着热气球在游乐场摩天轮下等着妈妈,可等到天黑,妈妈都没有出现。
十五岁那年,收养我的姑姑送我到了寄宿学校,可等我假期回家,姑姑家就已经住进了陌生人,他们说不认识我姑姑,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二十一岁那年,明明前一天徐子谦还抱着我在学校附近的公寓沉沦,第二天他就悄无声息的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在消失,所有人都不要了我。
我的人生,就好像一座孤岛。
我忍不住发起抖来,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林女士?您还好吗?”
警察局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抬起头,看见他正用一种怜悯又尴尬的眼神看着我:”如果您想不起来未婚夫的身份证号,我们恐怕很难找到他…….”
我看着他的嘴开开合合,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一阵剧烈的地震般晕眩袭来。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无数陌生的面孔从眼前掠过:护士站的小周、报社的女孩、穿睡衣的大哥……所有人都说他们不认识程远,就连他的母亲也不再认识他……
我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快叫救护车!”
不知谁喊了一声。
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就好像从水底传来,我努力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却始终听不清。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感觉自己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程远就站在不远处。他穿着我们第一次约会时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微微向前倾斜着身体,在等什么人。
那是我最熟悉,也最爱他的样子。
“程远!”我喊他,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依旧俊美,只是神情变得格外清冷。他走近我,又忽然停住:“对不起,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伸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他转身离去,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我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
我猛得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病房的**,药水从静脉注射针头流入体内,让我的四肢越发沉重。
我努力睁开眼睛,却只看到刺眼的灯光。
“你感觉怎么样?”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我勉强转头看去,是个戴着金丝眼镜、年约四十岁的男医生。他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很专业,但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您...您是谁?”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我叫赵景奇,是你的主治医生。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突然想起一些零碎片段:程远曾无意间提起的报道,以及某个病房里偶然听到的谈话。但这些记忆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说不清道不明……
赵景奇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我……”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一样。
他推了推眼镜,又翻开本子:“昨天你因为精神崩溃被送进来,一直叫着程远的名字,程远是什么人,你还记得么?”
“他是我未婚夫。”我的声音颤抖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下周就是我们的婚礼……”
赵景奇皱起眉头,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小林,你冷静下,好好想想,程远到底是谁?”
他的语气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见我迟迟不说话,赵景奇叹了口气,替我调整了输液的频率,叮嘱我“按时吃药”,我只是麻木地点头。
睡了太久,我有些想上厕所,干脆扶着输液瓶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下,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压抑感,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
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人,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的背影如此熟悉——那肩膀的弧度,那微微低头的样子……
是程远!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程远!”我大喊着追了上去。
男人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他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而是加快脚步转过了拐角。
我拼命地跑,输液针头被扯掉,手背上渗出血珠也顾不上。转过拐角时,我看到电梯门正在关闭,透过狭窄的缝隙,我看到了——
一双我永远不会认错的眼睛。
“程远!”我扑向电梯门,可已经太迟了。电梯开始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变化:3、2、1……
我疯狂地按着下行键,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在这里。
他真的在这里。
当另一部电梯终于到达时,我冲了进去,不停地按着1楼的按钮。电梯下降的几秒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门一开,我就冲了出去,大厅里人来人往,可那个蓝色衬衫的身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我却仿佛置身于无声世界。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压垮胸口的一块巨石。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又消失了。
我努力回忆着曾经和程远交往的细节,却没有办法为他找到离开我的理由。
我们明明那么相爱啊,就好像在爱另一个自己。
可现在,他也和所有人一样,不要我了。
这个想法像刀一样凌迟着我的心。
就在这时,一阵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悦悦?"
我缓缓转身,看到了一张曾经刻骨铭心、如今却陌生得令人窒息的脸。
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手工西装,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加成熟稳重。那张脸依旧英俊,只是眼角多了几分疲惫。
我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