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消失了
我打车到了程远的工作单位。
站在《冰城时报》的大楼前,抬头望着那块陌生的招牌——”北方晨报”,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刺得我眼睛发疼。
眼前的大楼像是被重新粉刷过,连门口的喷泉都换了样式。
这不对。
我清楚记得,程远带我来过这里三次。
第一次是他拿到年度新闻奖,我站在这个位置给他拍了照;第二次是去年冬天,我给他送伞,就在那个拐角的咖啡店等他下班;第三次是上个月,我给加班到深业城的程远送夜宵,我们在大厅的沙发上接吻,被他的同事周邵阳撞见,还调侃我们”虐狗”。
我攥紧了包里的钥匙——那把打不开他家门的钥匙,金属齿痕硌得掌心发疼。
我走进了大厦,却发现大堂的前台也换了人。
记忆里那个总爱涂玫红色指甲油,喜欢叫我小悦悦的阿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陌生女孩。
她正低着头刷着手机,不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您好,我找程远。”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干涩,”社会新闻部的记者。”
女孩不满的抬起头,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走错路的病人:”程远?我们报社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我的指甲陷进掌心,”他是首席记者,去年还拿了省级新闻奖,办公室在七楼靠窗的位置——”
“女士,”女孩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我在人事部工作三年了,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要不您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下来接您?”
我没有理她,再一次拨通了程远的电话,依然是空号。
我忽然想起程远曾经开玩笑说:”要是哪天你联系不上我就来报社找我,我肯定在工位上昏天暗地的赶稿子。”
而现在,他们说他从未存在过。
我不甘心,退到门口的沙发上坐下。
女孩奇怪的看了我几眼,见我没有闹事,也就耸耸肩不再管我。
我在报社前台等到黄昏。
夕阳透过窗户斜照进来,我蜷缩在沙发上,机械地翻着手机相册。
那些照片正在一张张变模糊——程远在颁奖台上的笑容、他伏案写稿时的侧脸、我们在大楼前的合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擦除。
“小姐,我们要下班了。”前台女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无力的叹了口气,和她道了声抱歉,失望的走出报社的门,初夏的风裹着细碎的寒意,钻进我的大衣领口。我数着进出的人,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周邵阳,程远的大学校友,也是带他入行的前辈。
“周记者!”我冲上去拦住他。
周邵阳愣了一下,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的眼神很陌生,不是假装,而是真真切切的疑惑:”请问,您是……”
“我是林悦,程远的未婚妻。”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上周我们还一起吃过饭,你说要当我们的证婚人。”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抱歉,我不认识什么程远。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绝望。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唯一的合照——程远搂着我的肩膀,背景是周邵阳家楼下。可当我把屏幕转向他时,照片上只剩我一个人,对着空气微笑。
“这样的笑话很无聊,我希望这不是你的恶作剧。”周邵阳后退半步,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我不甘心的疯狂翻着相册,原本是我和程远合影的张照片里,只剩我独自站在《冰城时报》的旧招牌下,对着空气微笑。
钥匙从指间滑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捡起来时,发现钥匙环上刻着小小的“LY?CY”——这是程远亲手刻的,他说要让我随时记得“林悦永远爱程远”。
可现在,连这行字都在褪色。
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是精心策划的抹除。程远不仅消失了,他存在过的证据正在被系统性地销毁,而更可怕的是,所有人的记忆似乎都在配合这场消失。
包括我的手机里那些本该”同步到云端就会永远存在”的照片,此刻正一张接一张变成空白。我眼睁睁看着求婚那张照片从底部开始像素化,程远的身影像被无形橡皮擦一点点抹去,最后只剩下我独自站在虚化的背景里,笑得像个幸福的傻瓜。
我看着我的手机,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的发抖,不住的念着程远的名字。
“你一定认识程远,你们是大学校友,他是低了你四个年级的师弟,你们的导师都是……”
周邵阳冷冷的打断我:”女士,再说一次,我不认识程远,更不认识你,如果你再纠缠我,我就要报警了。”
报警?
对,我应该报警。
我没有再理会周邵阳,转身跑进了附近的警局。
值班警察听完我的叙述,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您是说,一个叫程远的记者,在结婚前一周突然消失,而且所有人都说不认识他?”
“对。”我咬紧牙关,“包括他的同事、朋友,甚至……”
甚至他的母亲。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警察叹了口气,推过来一份表格:“先做个备案吧。不过这种情况,很可能是……”他欲言又止。
我接过纸,认真的填写着程远的信息,他的姓名,年龄,工作,外貌特征……忽然,我的笔在某一行顿住了。
我竟然完全想不起来程远的身份证号码。
那串18位数字,就像昨天还刻在我掌心上的文字,此刻却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闭上眼睛,用力回想每一次他递给我身份证的时候,每一次他我们出行我填写那些数字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被我随手放在桌上的钥匙上,LY?CY的刻痕此刻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