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菀无奈的摊开小手，“那好吧。” 临走时，她又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你放心，这钱我们家一定尽快还上。” 这些日子她已经摸清了门路，虽然现在明面上还不能做买卖，但黑市里总能找到机会。 山上那些草药，采来卖个把月，四百块总能凑齐。 林清远抬眸，看着信誓旦旦的小姑娘，“不着急。” “可我急呀！”云菀鼓起腮帮子，嘴唇撅的能挂油瓶。 她这辈子最不习惯的就是欠人情。 少年哑然。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追着债主还钱的。 “……慢走不送。” 他摆摆手，干脆结束了这场对话。 待云菀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林老抱着叠好的衣裳踱进来，“好像要变天了，我给你收了衣裳。” “多谢。”林清远头也不抬，声音清冷。 “跟亲爷爷怎么还客套？”林老把衣服往炕上一扔，胡子翘的老高，“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活泼些？” “不能。”书页翻动的声音干脆利落。 林老背着手凑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听说你今儿个又帮了云家丫头？” “您不高兴？”少年终于从书卷中抬眼。 “又不是花我的钱。” 林老眯起眼睛，“我这老头子就是有些奇怪，你这冷心冷性的，怎么一遇上那小丫头就转了性？” 笔尖蓦的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 林清远合上钢笔，面色如常，“您吵着我写字了。” 林老气的胡子直抖，“当年是谁说要来陪我这孤老头子的？结果整天就知道看书！” 他甩着袖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一眼，“你今晚的晚饭别想加鸡腿！” 待屋里重归寂静，少年向后靠在椅背上。 目光掠过书架上空****的存钱匣，那里原本装着这些年他的全部的积蓄。 四百块，是他所有的家底。 可他不后悔。 只要能护住她明媚的笑容，便值得。 少年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至于还钱的事情？他从未放在心上。 此时云家的土炕上，云大军“腾”的站起身，“就算是没有欠条咱也得还！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了人家的！” 叶琴轻手轻脚从里屋出来，压低了声音，“小翠刚喝了姜汤，已经睡下了。” 刚把完脉的云菀也凑了过来，“小姑没事，就是受了惊吓。” “没事就好……”云大军长舒一口气，重新坐下搓起草绳。 粗糙的手指上下翻飞，仿佛要把所有的担忧全都编进拿密实的绳结中。 窗外，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云大军手上的草绳不停翻飞，粗糙的指节在湿润的空气中泛着红，“下雨天赚不了工分，我多搓些草绳送去农具站，好歹能换几个铜板。” 叶琴挨着丈夫坐下，指尖灵巧的穿梭在稻草间， “听说云老太拿了钱就送老四去县里看病，花了一百多才保住命。剩下的钱，他们说是要盖新房子。” “用这种昧心钱，老四也不怕折寿！”云大军手中的草绳猛的绷紧。 “谁说不是呢。”叶琴轻叹，将理好的稻草分成小束。 云菀搬来小板凳，双手托着圆润的脸蛋，“爹，娘，他们这么坏，肯定会有报应的！” 小姑娘眼底闪着奇异的光亮，仿佛已经预见什么。 叶琴心头莫名一跳，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小孩子别想这些。” 话虽如此，可她却隐隐觉得，老云家怕是真的要遭殃。 这场雨缠绵了整整三日才停歇。 清晨，云小翠早早起来抢了叶琴的锅铲，非要亲手做早饭。 叶琴拗不过，只得由着她去。 这丫头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减轻心里的愧疚。 饭后，大人们都去上工了。 云菀趴在窗边，小脸皱成一团。 雨后山路泥泞，采药的计划也只能暂时搁置。 她百无聊赖的扯了扯辫子，背起娘亲缝的碎花布包，决定去找林清远读书。 路过老云家时，只见一群人正热火朝天的拆旧屋。 云菀驻足观望，身旁的大婶撇撇嘴，跟身旁的人唠了起来，“你听说了么？云老太太要盖砖瓦房呢！” “还不是用讹来的钱。”抽旱烟的老汉冷笑。 “云大军家也真是傻，为个丫头片子欠那么多债……” “我家才不傻！” 云菀像只炸毛的小猫，叉腰挡在众人面前，“小姑她值得！” 她圆溜溜的眼睛瞪的老大，村民们见状顿时噤了声。 “哟，小灾星！”云富生叼着鸡蛋糕晃过来，油渍沾了满嘴。 他故意把咬了一半的糕点往云菀鼻尖下晃，“你快闻闻，香不香？你估计这辈子都没吃过吧？” 鸡蛋糕上黏腻的口水险些蹭到云菀脸上，云菀嫌弃的后退了两步。 云菀小手紧紧捂住鼻子，嫌弃的皱起整张小脸，“咦！你的嘴巴好臭！鸡蛋糕都被你给熏臭了！” 她板着小脸，说的煞有介事，围观的村民顿时哄笑起来。 云富生手中的鸡蛋糕突然“啪嗒”一声掉进泥里，沾满了污泥。 “云四丫！你这个扫把星！”云富生脸色铁青，攥着拳头往后退了两步，生怕再沾上霉运。 “明明是你自己手笨！”云菀环抱双臂，稚嫩的小脸绷的紧紧的。 这时，运送砖块的板车吱呀呀的驶来。 “老云家的，砖到了，清点完了就把账结了吧。” 云富生冷哼一声，转身去数砖。 云老太踮着小脚，得意洋洋的高声道，“我这就去拿钱，咱们家一次性付清！” 她那趾高气扬的模样，活像只斗胜的公鸡。 村民们嗤之以鼻。 用自己闺女的命换来的钱，有什么好显摆的？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屋里突然传来云老太撕心裂肺的尖叫，“天杀的！我的钱怎么全都被老鼠啃了！” 老四媳妇第一个冲进去，其他人也一窝蜂涌向屋内。 云菀灵活的钻过人群，挤到最前面。 只见云老太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几片残缺的纸币，周围散落着被啃的七零八落的大团结。 银白色的碎纸片铺了一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