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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玉兰树不会再开

今日寒风呼啸,即便天上有一轮暖阳照在人身上也泛着淡淡的寒,也照不进衣襟。 霍诀走在狭长的宫道上,抬手紧了紧身上大氅的领口。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又开始下起了小雪。 细细密密的鹅毛纷扬而下,又静又密,落在人的身上留下一点濡湿。 就在这片小雪里,霍诀倏然停住了步子。 自从方才从东宫里出来,他胸腔里的心便一直躁动不安,好似是有预感要发生什么大事。 霍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转身拔腿又开始往东宫的方向去走,步子也迈得又急又快。 是了,太子方才……看他的眼神便有些不对劲。 可他当时怎么就忽略了呢? 霍诀刚走回去没几步,皇城上方忽然传来了“咣”一声钟鸣。 他整个人猛然抬头,随后浑身一震。 这钟鸣…… 紧跟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光是他听到了,沿路的宫人也顿住了脚步,脸上齐齐浮现起了惊骇之色。 霍诀心里默数着钟鸣的次数,脸色也倏然变得惨白。 等他拔腿跑向东宫的时候,已经有内侍张罗挂起了白幡。 心中所想得到证实,他骤然眼前一阵眩晕,也没了再上前去看的勇气。 等他是什么时候出了宫又到了北镇抚司的时候,他也浑然不知。 却说东宫里,崇祯帝在德喜的搀扶下匆匆而至。 他佝偻着脊背,恍若在一瞬之间变得苍老,沟壑纵深的脸也开始颤抖起来。 “太子……太子呢?” 身边的德喜亦是心神巨震,一边抹泪一边道:“陛下节哀!太子他……” 崇祯帝看着涕泪交加的德喜,双唇颤动道:“你、你说什么?” 太子薨了? 怎么可能呢? 明明就在八日前,他还直挺挺的跪在乾宁殿里,挺直了脊背要维护那些人的性命,要和他据理力争。 怎么可能这才一眨眼,太子就不在了呢? 德喜哭嚎道:“是真的陛下!都是奴才不好,奴才就该多劝劝您来看看太子,这样也不会、也不会……” 也不会让陛下连太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天人永隔! 明明东宫和乾宁殿离得那样的近啊! “朕不信,朕绝对不信,进去看看。” 崇祯帝双眼好似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不顾身边人劝阻的就直往内殿里走,德喜见状忙抹了把脸跟了上去。 东宫内殿里也并不平静。 床榻上的男子穿着一身如雪洁净的琉璃白衫,露出的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唇畔边隐约有一点被拭去的血迹。 了无生气。 在榻边是他的好孙儿晔儿还有已经换了一身素白衣裙的儿媳钟氏。 崇祯帝看到这一幕仓皇后退一步,喉头也涌起一缕腥甜。 太子……是真的咽了气。 并不是在与他玩笑。 他的孙儿此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连绵不断的泪珠自水汪汪的大眼里滚落下来,哭声响彻内殿,也令不少宫人动容。 反倒是太子妃钟氏呆呆在床榻边趴伏着身子,两只柔夷还捧着太子垂下的一只手,脸上泪痕未干,却如一尊琉璃娃娃一般没了任何血色。 太子一走,将她的三魂七魄也给抽去了一半。 此刻听得屏风后的响动,看到那一抹明黄的身影,太子妃陡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了身,脸上也凄厉得冷笑起来。 “父皇如今……可是满意了?” 她守了萧玠足足八天,中间他昏睡多清醒少,好不容易今日一早见他较往日更加清醒,神思也清明没什么不对。 她以为他是彻底好起来了,却没想到他是短短的回光返照! 这一日她是经历了怎样的大喜大悲?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因为眼前这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萧玠名义上的父亲! “太子妃不得无礼!” 德喜急匆匆给钟氏使眼色,偏这对夫妇都将他的存在视若无睹,俨然已经有几分癫狂的模样。 德喜心里无力至极。 崇祯帝仍有些失神地凝着榻上的长子,摆手道:“让她说!” 太子妃眉眼沉痛,嗓音也染满了悲怆,“父皇可知殿下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 “殿下他病了足足八日!有几日更是水米不进,神思都混沌了起来!” “儿媳以为您会过来看他,可他至死都没等到您来看他的一眼,连一句关心问候都没有!” 这一句正是戳中了崇祯帝的心事,也有许多许久不曾想起的记忆在此刻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这个长子是怎么一点一点长大的,想起他开口唤他父皇的第一声,想起将他封为太子的那一日他是多么的高兴。 也想起几日前在乾宁殿里,自己是怎么无情地斥责吼他。 曾经有几年两人只是父王和儿子,并不是所谓父皇和儿臣,也没有这层需时时遵守的君臣关系。 当时他对这个长子的愿望,也只是希望他能无病无忧、健康顺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想法就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用最冰冷严厉的声音怒斥他“妇人之仁”、“不堪大任”。 他踉跄几步上前想看看自己仿若只是沉睡的长子,脚步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分毫。 德喜看着他的模样,拿捏不准他此刻心里的想法,遂小心翼翼哀声道:“陛下息怒,太子妃也是关心则乱,这几日都在照顾太子,想来也是一时口不择言……” 生怕他一时动怒便会迁怒到太子妃。 榻边的萧晔似乎也从悲恸里回神,几步跑过来揪住了崇祯帝的袖角,哭道:“皇爷爷不要责罚母妃,晔儿只有母妃了……呜呜呜。” 崇祯帝懊悔得闭了闭眼,一颗心渐渐坠入谷底。 他们都尊他为天子,平日里说一句话都生怕触怒了他受到责罚,就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可如今细细想起来,长子那日分明也并未说过什么太过火的话。 反倒是自己,竟还在气急上头时扬言说过要换太子的话。 这几日缠绵病榻的时候,他又该有多伤心? 崇祯帝伸出枯瘦的手抱住了萧晔,终于有一滴滚烫的泪自帝王浑浊的双眼中滚落下来。 “晔儿放心,皇爷爷……不会责罚你的母妃。” 崇祯帝呆立半晌,萧晔又直起身不住抹泪,颈上挂着的长命锁折出一点经年的泠泠的光。 恍惚就想起,当时长子刚出生的时候,他在王府里的玉兰树下亲手扎了个秋千。 那也是长子当时极喜欢待的地方。 玉兰花开得纷纷扬扬,玉兰树也生长得极为茂盛。 他就在那里看着发妻抱着长子,笑得无忧无虑,岁月也变得慢了下来。 而如今长子已逝,昔年的王府也早已物是人非。 那株玉兰树,也再也不会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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