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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骄阳似火

在调查周琦一案的时候,夏岚去会所卧底,陆博垣则充当客人的角色。 初秋时节,天气微微有些冷,那一天,他没有开车,两个人从“馨”走出来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开始只是绵软的雨丝,两个人也没当回事,仍是不紧不慢地走着,打算找个餐厅吃点东西再回去。 可到了后来,雨越下越大,附近又没有遮挡物,只有一间关着门的冰激凌店,小小的屋檐下,已经站了五六个人,有一对外国的老夫妇,还有三个高中女学生,再加上最后跑过来的陆博垣和夏岚,屋檐下已经挤得一点空间都不剩了。 秋天的雨水带着几分寒意,女学生们站在最靠里的位置,三个人抱成一团取暖;那对老夫妇也紧紧搂着彼此,尽量不去碰触外面的雨滴。夏岚原本站在靠外的位置,一阵冷风吹过,陆博垣看到她双手抱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揽住她的肩,将她拉到了靠里的位置,自己则挡在了她的前面。 风还在吹着,雨水时不时地打进屋檐,落在他的肩头,不一会儿的工夫,他的肩膀就湿了,发梢上也挂了水珠。 夏岚看到这一幕,感动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她伸出手,抚上他被雨打湿的肩头:“都淋湿了……” 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纤细,很软……却冰冷得很。 最近为了卧底工作,她总是打扮得很时尚,即便已经入了秋,她仍旧穿着短款的粉色连衣裙,脚下一双露着脚踝的小高跟,在秋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今天没有开车,是他疏忽了。他将她的双手握住,包在自己那一双大手中,不停地揉搓着,希望可以温暖她的手。 这地段有些偏僻,好不容易有一辆出租车经过,那对老夫妇赶紧招了手,上车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雨非但没小,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几个女学生小声嘀咕了一会儿,决定不等了,脱下外套搭在头上,冒着雨跑了出去。 屋檐下的空间变大了,却也少了帮忙挡风的人。夏岚站在最靠里的位置,倒是不用担心被雨水淋到,可时不时刮过来的秋风,着实把她冻坏了。 陆博垣脱下外套,系在她的腰上。他不能帮她把腿包起来,但这么做,起码可以帮她遮住一些风雨。 “你……” 夏岚本想拒绝他的好意,毕竟脱了外套,他也会冷。可她想了想,自己确实被冻得不轻,即便叫他把衣服拿回去,他也不会听,与其假客气,倒不如接受他的好意。 “谢谢。”她仰起头,朝他道谢。 看着屋檐外的雨,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全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风声。冰激凌店外还摆着一个小小的花架,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盆栽,雨滴落在花瓣上,倒有了自成一派的清香…… 不知为什么,陆博垣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一首老歌,情不自禁地低声哼唱起来。 夏岚听出了这首歌,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陆博垣哼歌。那声音和他平时说话的感觉有些不同,声线低沉动听,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柔婉转,配着这个下雨天,有种说不出的情调,好像那一刻,就连风也变得柔和了。 歌声里,雨渐渐小了,夏岚伸出一只手,探到屋檐外…… 陆博垣怕她冷,赶紧伸出手,想要将她的手拉回来。他站在她的身后,这一拉,直接把她拉进了怀里。 雨滴落在两人的手心,溅起了小小的水花。 “呵……”夏岚回头,朝他扬起了笑。 一瞬间,陆博垣的心跳仿佛慢了半拍,片刻后,又飞快地加速跳跃起来。 后来,她问过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现在想想,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吧…… 那个雨天,那个屋檐,那首歌,还有那张笑脸…… 扑通。 冰冷的池水将陆博垣紧紧裹住,跌落的一瞬间,水压撞击到背部,伤口再一次裂开,短暂的痛楚后,他恢复了意识,猛地睁开双眼。 废水池里蓄满了污水,一片浑浊,但他身在池中,反而觉得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只是,这池水漂着淡淡的红色,不知本就是这个颜色,还是被他的鲜血染红。 他不会游泳,闭气也闭不了多久。 可笑的是,他一生都在接触死亡,也几次死里逃生,想不到最后竟是以这样一个方式结束生命。 他又想起了那个雨天,想起了那天被自己拉入怀中的夏岚…… 都说人死之前,会想起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而他,想起了夏岚,却只有满心的遗憾,他怕是再也不能握着她的手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鼻腔中涌出的气泡越来越多,他不会游泳,若是一直这么沉下去,很快就会溺水而亡。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趁着暂时还能憋住气,赶紧想办法浮出水面! 他努力地摆动双脚,双手打开,向上划着水。 水面上似乎有一道光,只要浮上去,就还有一线生机,此刻的他不敢眨眼,望着那道被水波打得不停晃动的光,拼尽了全力,努力向上。 可他还是错了。 没有什么人定胜天,一个人若是不会游泳,努力挣扎只会加速死亡!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水温却越来越温暖。 有时人太理性也不好,此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怕是不行了。 他奋力伸着手,朝水面游过去,却因再也憋不住气,张开了嘴…… 他终究是个普通人,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会绝望,也会死亡。 再见了夏岚,再见了,我的爱人…… 一口水呛进去,他感受到死亡的临近,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就像水里有双无形的手,紧紧地掐住他的喉咙、鼻子、嘴巴,连耳朵都刺痛起来…… 砰的一声,水面上,似乎又传来一声枪响。 那声音离他好远、好远……远到,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放弃了挣扎,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接着,又是扑通一声。 一个义无反顾的身影投入池中,秀发随着水波飞舞,双手拨动着池水,不带丝毫的犹疑,迅速向他游了过去。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双手拉住了他的手。 一个半月后,市立医院住院楼楼下的花园里。 陆博垣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草坪旁的长椅上,此时已经是十月底了,天气有些微凉,他下楼时,夏岚递给他拿了一条毯子,他本来想说不要,但夏岚不同意,说什么也要叫他披上。 此刻,那毯子被他搭在腿上,即便秋风徐来,他仍旧感到很温暖。 李逸衡穿着件棕色的格子衬衫,敞着怀,里面是件白色的T恤,鼻子上还架了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坐在他旁边,跷着二郎腿,悠闲地喝着咖啡。 “明天就要回京城了?”陆博垣问道。 “是啊,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而且姚叶和她那个哥哥也愿意做污点证人,指认姚天峰,正好明天一起把他们带回去。” 他点了点头,看着正在对面水池边玩耍的几个孩子,叫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他和陆雅媛、苏珊也是这样,几乎每天都长在医院里。可即便看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有些事,他仍是无法释怀。 “我听说,姚叶的孩子没保住。” “是啊,前三个月本来就挺危险的,她又经历了那么多。”说到这里,李逸衡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笑了笑,“不过说真的,这孩子留不住,也未必是件坏事,一生出来就没有爸爸,姚叶也和多起案件有关,免不了要受牢狱之灾,真留着这孩子,确实也……”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又径自道:“不过,好歹也是条命,唉,可惜了。” 陆博垣没有说话,但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愧疚?如果当时姚叶没有倒戈来帮他们,也许又会是另一个结局。 那天,确实发生了太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而最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李逸衡竟然赶到了。 他掉进废水池的时候,水面上曾经有一声枪响。他以为,那是夏岚和Josh撕扯时,Josh再一次开了枪,却不知竟是李逸衡带着特案组的人赶到,对准Josh开了一枪。 当时Josh中了枪,却并没有死,只是倒在那里。而夏岚看到Josh倒下,转身就直接跳进了废水池。 夏岚带伤跳进废水池,根本顾不上里面的污水有害无害,只有陆博垣活着,她才有活下去的动力。等她好不容易拉到他的手,却因为两个人的身高和体重相差太过悬殊了,且当时的陆博垣已经陷入昏迷,即便她拼尽全力,也很难将他拉出水面,只是勉强叫他不再继续下沉。 夏岚捧着他的脸,把自己的嘴贴到了他的嘴上,给他渡了口气。空气化作水泡,从两人唇齿间升起,夏岚憋得大脑开始缺氧,陆博垣却连一丁点的反应都没有。 好在这时,徐子峰和聂程涛紧跟着跳了下来,两个人一个拽,一个托,终于把他们拉出了水面。 顾不上自己也险些溺水,夏岚扑到陆博垣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将双手叠放在一起,按着他的胸膛,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按了多少下,也不知是第几次人工呼吸过后,他终于咳了一口水出来,恢复了呼吸。 在他们失踪的这几天里,李逸衡和特案组的成员们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进行着地毯式的搜索。 夏岚最后的一通电话,将他们成功引到了车祸现场,及时救下昏迷的车瑞。可当时留下的线索太少,等他们费尽周折找到这里,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而这最终的营救,特案组全体出动,包括苏珊和刚刚苏醒的车瑞,一个人都没有落下。李逸衡更是得到了局长的授权,所有的警力任他调配。 见陆博垣终于醒了过来,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苏珊激动得哭了出来,靠在负伤的车瑞身上,一个劲儿地抽泣。 “夏岚……”陆博垣现在非常虚弱,虚弱到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探出一只手,放在她的脸上,“我回来了。” 夏岚哭了,随即又笑了,那是一个含着热泪的笑容。 没人知道他们这几天究竟经历了什么,但看着他们这满身的伤痕,还有刚刚的生死与共,每个人都为之动容…… 或许,除了Josh。 李逸衡的那一枪,打在了Josh的手臂上,他跪在那里,谈不上血流如注,但整个右臂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血液还顺着指尖,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 Josh的枪掉在地上,被随后赶到的警方工作人员缴获。 姚叶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双眼含泪,用手捂住自己的腹部,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事实上,从刚刚在通风管道里开始,她就觉得有些腹痛了,只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看到Josh中枪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那颗已经死了的心,突然重新鼓动起来,紧张得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 一股暖流顺着大腿缓缓流下,她低下头看……那血蜿蜒过白皙的双腿,滴在她的脚踝上。姚叶的心里陡然一紧,她紧张抬眼,刚好对上Josh的视线。 Josh自然看到了顺着她双腿流下来的鲜血,他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和之前她看过的所有笑容都不同,不是伪装的温柔,更不是阴沉的危险,她说不清那究竟代表了什么,只是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疼。她痛苦地号叫了一声,用手扶着栏杆,缓缓坐到了地上。 几乎同时,Josh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警官面前,奋力去夺对方手里的枪。 此时大部分人都被醒过来的陆博垣吸引了目光,而剩下的,包括李逸衡在内的另一部分人,则因为姚叶突如其来的嘶吼把视线转移到她的身上,没人防备Josh。 Josh并不擅长近身格斗,他一直都是智慧型罪犯,靠心理战术来控制别人,此时他若不是被逼急了,断然不会和警方发生任何正面冲突。 但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他就算再怎么垂死挣扎,也不过是徒劳。两人的争执中,惊动了其他警察,Josh很快再次被警方包围住。 而这时,他也终于得逞,奋力将那名警察推倒在地,用抢来的枪,对准了前方。 “Put down your gun!”李逸衡情急之下,用英文喊道。 Josh没有停止举枪的动作,也没有说话,嘴角带出一丝笑容,清冷而绝望。 枪声骤然响起,火光飞溅,硝烟四起,子弹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约而同地射向了Josh身体。 他带着那抹笑,徒然倒地,脸朝下,趴在地上。 胸膛的起伏趋于平静,嘴角溢出鲜血,Josh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姚叶躺倒的方向……直到眼中的光芒渐渐散去,停止了呼吸,化作无声的凝望。 其实Josh那个时候未必会开枪……陆博垣很想这么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不知究竟坐了多久,许是季节的原因,天越来越短了,没过多久,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 “起风了。”陆博垣觉得有些冷,将毯子往上提了提,自言自语道。 李逸衡没理会他,兀自喝着咖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走了几步,将喝完的咖啡纸杯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伸了个懒腰。 “回去吧,下来这么久,夏岚该着急了。” “嗯。” 两个人说着,一起朝着住院楼走去,快到门口时,李逸衡停住了脚步:“我不上去了,过了探监时间了。” “什么叫探监,我又不是坐牢!” “好吧好吧,探访总行了吧!”他拍了拍陆博垣的肩膀,“你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有些事还是得注意,别那么拼,就算出院了,也要多休息几天!” “行了,我知道。”陆博垣笑着点头,“有些事,早就想办了,也正好趁着休息的时候做。” “什么事?你打算……”李逸衡调侃道,“学游泳吗?” “这个也是要学的,不过可以等一阵子。” 他抬起头,望向自己所住的病房,虽然楼层太高,看不到窗子里的情景,但那里一定亮着一盏灯……他知道,夏岚在等他。 李逸衡没有继续追问,显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求婚可以,婚礼可别太着急,等我解决了那边的事情再说!”他挤了挤眼睛,朝陆博垣微微一笑,“你这杯喜酒,我喝定了!” 半个月后,陆博垣出院了,由于这次的伤势比之前更严重,他并没有着急复工。 陆雅媛洗脱了罪名,和徐子峰的关系更近了。 为了儿女的事,陆爸爸和陆妈妈回了国。两人看到徐子峰和夏岚后,也发自内心地接受了他们。 至于陆博垣自己,倒是没有像他和李逸衡说的那样,急着向夏岚求婚。毕竟他现在的伤势还未完全康复,有些话即便要说,也要找到更合适的场合和机会才行。 陆爸爸和陆妈妈因为纽约那边还有医院要经营,又不放心陆博垣的伤势,于是咨询了他的意见,希望他能回纽约疗养一段日子,等休养得差不多了,再由他自己决定是去是留。不过想来,夏岚在这里,特案组的成员也在这里,陆家父母觉得他是不会继续留在美国了。 原以为他不会答应和他们一起回去,谁承想他竟然同意了。 听说陆博垣要回美国,夏岚也要一起去,局长特批给他们两个人放了长假,让他们过完年再回局里报到。 于是,这个初冬,夏岚陪着陆博垣一起回了他在纽约的家…… 十二月中旬,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夏岚来纽约已经半个多月了,这期间除了照顾陆博垣,有时也会在陆爸爸和陆妈妈的陪同下到各处逛逛。如果不是太远的话,陆博垣也会作陪,但他大病初愈,夏岚实在不舍得让他太辛苦,而且她大多数时间更愿意留在家里陪着他。 这天,陆博垣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要带夏岚去一个地方。 她没多想,跟着他一起上了车。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开车,不过他的驾驶技术一向不错,车速也不快,夏岚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一路上,夏岚都对他们要去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你是要带我去哪里吃饭吗?” 即便来美国已经有半个月,可她还是不习惯天天吃西餐和快餐,陆爸爸和陆妈妈都有工作要忙,并不经常带她去超市采购。夏岚自己倒是会做饭,可厨具和调料都跟国内有着很大区别,煮出来的饭菜总感觉味道不如在国内时做得地道。 他笑着,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带你去拜访个朋友。” “朋友?” 听了这话,她更好奇了。她知道毕竟陆博垣的朋友不多,现在专门带她一起去拜访,那个人对他一定很重要。这样想着,她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名字。 “你的那个朋友,该不会是Vincent吧?” Vincent,就是陆博垣之前的搭档,也是因为他的过失,造成对方下肢瘫痪,一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的人。 陆博垣点了点头:“是啊,回来也有一段日子了,今天天气也不错,带你去看看他。”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和神色都很正常,没有任何为难的样子。夏岚想,也许他是真的放下了。 车子一路畅通,又开了半个小时左右,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停好车,陆博垣先下车去取放在后备箱的礼物,夏岚自己下了车,远远地,看到那栋漂亮的刷着淡蓝色油漆、灰色屋顶的房子里,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站在窗帘后面,朝着他们这边张望。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Vincent的大儿子吧? 年龄对得上,而且小家伙明显是认识陆博垣的,他看着他们的时候,满脸都是笑,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回过头去,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 果然,窗帘又被打开了一点,一个满头金发,三十岁左右,体形有些丰满的女人出现在窗口。她笑着朝他们招手,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大门打开,女人站在门口,朝陆博垣伸出了双手:“好久不见,Marco!” “嗨,Amy!”拥抱过后,陆博垣也不急着进屋,揉了揉紧随而来的那个男孩的头,“Luke,好久不见!” 名叫Luke的男孩有些腼腆,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着夏岚。 “你好!”夏岚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就主动弯下腰,朝他微笑致意。 “这位是……” “哦,这是Sunny,”陆博垣扬起笑,“我女朋友。” Amy是一位乐观善良的中年女人,为人很热情,听到他这么说以后,马上就拥抱了夏岚。 “你好,”夏岚的英文水平有限,只能进行简单的对话,“见到你很高兴。” 一旁的陆博垣见状,赶紧用中文做起了介绍:“这是Amy,Vincent的妻子,这个小不点是Luke,Vincent的大儿子。” 他说着,朝屋里望了望,切换自如地改用英文问道:“怎么不见Vincent和Peter?” “哦,他们在后院打篮球。” “打篮球?”夏岚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问了一句,“她是说打篮球吗?” 陆博垣点点头:“是啊。” “那个,Vincent不是……我是说……”她有些尴尬地看看一旁的Amy和Luke,确定他们听不懂后,用中文问道,“他不是行动不方便吗?” “确实不太方便,不过……”他笑,牵起她的手,“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他也不用Amy招呼,直接拉着夏岚一起穿过客厅和走廊,朝着后院走去。 推开门,还没走出去,她便听到篮球打在篮筐上的声音,同时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爽朗的笑。 阳光下,Vincent坐在轮椅上,穿着深灰色的运动装,一头浓密的棕发,四方脸,脸上和下巴上带着一层青黑的胡楂。他一只手举着个篮球,一边笑,一边防守着面前正在奋力跳跃、想要抢球的小男孩。 陆博垣停住脚步,远远地望着Vincent。 Vincent也注意到陆博垣的目光,将脸转过来,与他对视,笑着说:“Marco,你好吗?” “这么说,你并不是因为Vincent的事情感到自责,才决定回国的?” 晚饭后,夏岚和陆博垣向Vincent一家告辞,开车回家。 路上,她实在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是啊,看到他们相处时的那种融洽,完全不像是他过去说的那样。本以为,他们彼此心存芥蒂,再见面会尴尬,谁承想Vincent一家人竟然如此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当年的事情而怨恨他。 陆博垣笑了:“怎么,你难道一直以为,我是因为这个才逃回国的?” “这……” 正好前方红灯,车子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似笑非笑地:“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Vincent和Amy都不是那种人,而且今天你也看到了,他后来一直积极复检,康复得很好,心态也不错,就连工作都没有放下。” “这倒是,刚刚听他说现在偶尔还会去实验室工作,有时候也在家帮忙做一些分析,真的很难得!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又是为了什么才决定回国的呢? 陆博垣明白她心中的疑问,却又有点不好意思,有意无意地转过头,不去看她:“那阵子心理压力有些大,虽然得到了他们的原谅,可难免还是会有些负罪感,工作起来特别拼命。主管怕我吃不消,正好我还有不少假没休,就提议我回国散散心。” “散心?”夏岚笑了,故意皱起眉头,假装严肃地问道,“那你还跑去案发现场帮忙?” “我闲不住的,局长那边也是李逸衡帮我联系的,他就怕我太闲,觉得无聊。” “他倒是了解你!” “不过,”他的嘴角再次噙起笑意,伸出手快速地揉了揉她的头:“不回去哪能遇上你。” 因为还在开车,他很快收回手,继续专注精神,目视前方。反倒是夏岚,因为他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和一个动作,偷偷红了脸。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直到他们到家时,雪都没有停。 陆博垣将车子停好,从车库出来时,发现夏岚还站在院子里等他。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棉服,头上戴着顶毛线帽,脖子上还围着条红围巾。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她仰起头,看着天空。陆博垣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雪落在掌心,很快便融化了。 “夏岚。”他看着她的侧脸,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因为天气寒冷,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淡淡的、白色的哈气。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无边的雪夜里。 “什么?” 陆博垣没有说话,下一秒,他伸出手,拦住她的肩膀,把她拥进自己怀里。 接着,他弯下腰,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我们结婚吧。” 雪还在下,那名为“幸福”的感觉却在慢慢升温,夏岚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贴近他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他的文身,还有永远都褪不去的、子弹留下的痕迹…… “好。” 她点了点头,笑了。 一年半后,某国际酒店。 上午十点多,已经有宾客陆续到场了,聂程涛穿着一件白衬衫坐在签到台后,微笑着示意来宾在签字簿上签名。 铺着大红色桌布的签到台上,一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根红色蜡烛,周围绕着一圈香槟色的玫瑰花。另一边,则放着个白色的相框,下面铺了三本厚重的相册,以便到场嘉宾可以观看新人的婚纱照。 半个小时后,距离婚礼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眼看吉时已到,宾客们都有序落了座,聂程涛赶紧把相册、签名簿简单收拾了一下,小心顺着旁门,快速地回到了会场里。 灯光渐暗,音乐响起,大门打开,一束灯光照映过来。 夏岚穿着一条短款的香槟色纱裙,头上戴着个珍珠的发箍,手捧鲜花,含笑出现在众人面前。而站在她旁边的,则是一身灰色西装,身材挺拔而修长的陆博垣。她的手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在音乐声中,缓缓迈上红毯,朝着搭起的舞台走去。 聂程涛看着他们,忍不住拍起了手:“哇,不愧是我们特案组的门面,太般配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依旧笑得阳光灿烂的李逸衡。他今天破天荒地穿上了正装,娃娃脸反被立领西装衬托得更加英俊帅气。 “般配有什么用,今天他们两个又不是主角。” “嗨,那也是最抢镜的伴郎伴娘!” “不过,他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扯证啊?陆博垣那小子不肯说,夏岚告诉你没有?” “没,但我听他们那个意思,好像是不想办婚礼了,打算旅行结婚。” “旅行?”李逸衡想了想,陆博垣不爱应酬,确实不适合像一般人那样摆酒席,“也对,这样挺好的,自由些。” “不过,最近总那么忙,也不知道到底哪天才有时间把正事办了。” “嘿嘿,这你就小瞧那小子了吧,他就是看着冷淡,交往、同居、求婚……你看他哪件事耽误了!” 聂程涛听了这话,不由得笑了:“也是,这一点咱们确实比不了。” 正说着,门口又出现了一对男女。苏珊穿着和夏岚同色系,但是款式稍稍有些不同的长裙,一头长卷发漂亮极了,而被她挽着的则是同样穿着正装的车瑞。 其实今天本该是他们的婚礼,这场地是他们去年年底前就租好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她春节期间和车瑞领了结婚证的第二个月,陆雅媛怀孕了。 孩子,自然是徐子峰的。想不到一向成熟稳重的陆雅媛和徐子峰竟然会奉子成婚,这在特案组引起了轩然大波。 两人的结婚证倒是赶紧领了,可这婚礼场地却不是那么好订下来的,一时间,他们根本找不到合适的酒店。没有办法,苏珊和车瑞只能在这时候舍己为人,主动把这订好的场地让给了陆雅媛和徐子峰,两个人又订了另一家酒店,打算过几个月再办婚礼。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样的场面。 而接下来,又一对登场了!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竟是穿着香槟色蓬蓬裙,头上戴着漂亮的玫瑰花环的陆溪。至于那站在她身旁,陪同她一起走红毯的,是戴着黑色领结的退役警犬阿呜! 与手捧鲜花的夏岚和苏珊不同,陆溪手中提的是个小小的花篮,里面装满了红色的花瓣。她一边走,一边用小手拿出花瓣,撒落在空中。阿呜跟她并排,一点也不怯场,摇着尾巴,十分讨人喜欢。 两对俊男美女,再配上一个小天使和一只帅气的警犬,这场婚礼赚足了大家的眼球,就连酒店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交头接耳,有的还掏出手机,时不时地拍上一张照片。 今天的新人,终于闪亮登场了。 尽管已经怀孕四个月,但陆雅媛的肚子并不显得突兀,依旧那么高挑美丽。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上披着长长的头纱,一直拖到红毯上,华美之中又透着一股温柔,说不出得动人。 徐子峰难得穿上西装,打了领带,身材挺拔,派头十足,充满了阳刚之气。 两个人挽着手,共同走过红毯,接受宾客的祝福。 这也许不算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幸福却感染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听着司仪在舞台上宣布礼成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为他们欢呼喝彩。 他们都经历过苦难,也见证过生死,没有人比他们更值得拥有幸福,更珍惜此刻的美好。 看着陆雅媛和徐子峰在亲友的见证下深情拥吻在一起,陆博垣躲开众人的眼光,不动声色地走到夏岚身边,轻轻握起了她的手。 夏岚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靠在他的肩膀上:“It's a perfect ending.” “No.” 陆博垣笑了,一如他们初次相见时,眼神中充满了自信,当然,也多了一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情。 他挽着她的手,轻声道: “It's a perfect beginning.”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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