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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迟来的复仇

“你右手的中指曾经粉碎性骨折过,就诊日期和你看眼睛是同一天。” 之前没能查到这些,一来是因为董琦坤并不是第一嫌疑人,二来是这病历太过久远,已经超过十年,而且并不是什么致命伤,这才被他们忽略了。 “根据医疗记录,你的眼睛虽然被烫伤了,但就医及时,损伤不大,基本上半个月就能恢复,并不影响你后续的视力问题。反倒是手指问题比较麻烦……”陆博垣边说边坐回椅子上,同时拿起一支签字笔,“你是右撇子,写字都用右手。通常我们握笔时,会用中指垫着笔杆,你受伤的又恰好是中指。没法握笔,对于一个每天都需要大量书写的初三生来说,这才是致命的。” 配合着陆博垣的阐述,徐子峰也将椅子挪了回去,面对着董琦坤,他拿起那张显示着陈祎栩伤痕的照片,说道:“你仔细看这三根手指的位置,先是一根,中间缺了一段空隙,接着是两根。这还不明显吗,那根空出来的,就是右手的中指。” “手指粉碎性骨折,正常情况下需要休养三个月到一年,至于能否彻底康复,还要看你受伤的具体位置。我看了你当时照的片子,还有医生写的报告,你受伤的位置比较靠近关节面,这种情况下,以后极大可能会导致手指的关节僵硬,对于弯曲会有一定的影响。” 见董琦坤默不作声,陆博垣轻轻挑眉:“你不回答也没关系,不是要用证据说话吗?做个检查就一清二楚了。至于陈祎栩脖颈上的伤痕,我们也可以做一个对比。” 话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呵呵,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董琦坤笑了,“我以为不留下指纹就够了,而且我的手……平时和常人也没什么两样,只是阴天下雨还会有些不舒服,如你所说,偶尔会出现僵硬的感觉。但我没想过,我千算万算,还是漏了这点!” 他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掐着她脖子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的伤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这辈子都不可能痊愈了。” 董琦坤该认的都认了,接下来自然就是交代罪行以及作案过程了。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董琦坤之所以会杀了以陈祎栩为首的几人,竟不是为了给自己报仇,而是为了那个留下“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杨学谦。 “早在那次进医院之前,他们就勒索过我几次,都是小打小闹,要的钱也不是很多。从小到大,我家里的教育都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钱嘛,给就给了,无非是少些零花罢了。” 董琦坤说着,看了看自己原本紧握成拳的右手。他活动着手指,虽然看不出任何不同,但皮肉下的伤痛,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 “但那次不知道是我倒霉还是他们故意针对我,陈祎栩……不对,她那时候还叫陈婧。”提起妻子的名字,董琦坤只剩下满脸的鄙夷,哪还有半点得知噩耗时的悲痛,“他们几个故意弄了个局,诬陷我偷看她换衣服。呵,正常情况下,哪个青春期的女孩会在人来人往的巷子口换衣服!想要钱,也没必要搞得这么下作吧!” “这次你反抗了?”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进医院。”他笑得嘲讽至极,“别的我都能忍,给我扣屎盆子说我耍流氓可不行!可我那时候才十几岁,身高还不到一米七,又怎么可能是他们三个人的对手?” 说到这儿,他举起手,给陆博垣展示着自己的手指:“彭晓踩断了我的手指,梁娟抓花了我的脸,陈婧拿烟头烫了我的眼睛!” 徐子峰之前看过这几人欺负杨学谦的视频,知道他们都是毫无人性的施暴者,还是忍不住问道:“都这样了,学校也记录在案了,怎么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爸把脸面看得比他儿子的命都重要,我又能怎么样?”董琦坤苦笑,“他说他可以接受一个被霸凌的儿子,但不能接受别人说他儿子是流氓!哪怕明知道我是被人诬陷的也不行!” 这个回答其实也在意料之中,从某些方面讲,董琦坤的父母跟杨学谦的父母都是同一类人。 “说个你们可能不知道的吧。其实我受伤以后,为了不耽误学习,我爸又强迫我上了半个月的学。他觉得初三是关键时期,陈婧她们应该也不会再来骚扰我了……可是他低估了人性的恶,有些事,只要开了头,就会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直到把你逼疯。” 其实陈祎栩会用烟头烫他的眼睛,也只是一时冲动,等人真的进了医院,发现问题不大后,霸凌就变本加厉地升级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那半个月里,我每天都如同活在地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想到了死。” 陆博垣微微皱眉,他近距离与董琦坤接触过,这人表面上完好无损,并没有任何“自杀”过的痕迹。 大概看出了他的想法,董琦坤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别小看我,我可不是那种割腕的类型,我想着就算死,也得死得轰轰烈烈的!” “哦?”陆博垣问,“你想怎么死?” “卧轨。” “你说你想卧轨?”徐子峰叫道,“该不会是……” “是,南城那边就一条铁轨。别看现在挺偏僻的,我上学那阵子,那地方大小还是个交通枢纽呢。我想着要是我卧轨了,肯定得上新闻,到时候警方一彻查,就能把那几个逼着我自杀的人找出来!” “那你……”徐子峰停顿了一下,想了想措辞,“怎么又改主意了?” “我没改主意,我真的去了。但是有人跟着我,把我救了。” 他没提人名,陆博垣却敏锐地猜到了答案。 “救你的人是杨学谦?” 此话一出,旁边的徐子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实在想不通这两人怎么会有关联! “是,我去卧轨那天,火车已经开过来了。关键时刻,是他把我拉了回去。” 再次想起那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大哥哥,董琦坤的眼神也变得温暖起来。 “那天他听我说了很多,我说我感觉自己活着就是给所有人找不自在,与其这样,还不如死了好。” “那句‘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是他写在你本子上的?” 杨学谦的日记早就烧毁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赵嵩当年把日记卖给彭晓前,给日记的最后一页拍过照片。虽然都是普通的横线本,可如今想来,尺寸却对不上。那日记本要偏大些,而留在铁轨旁的那张纸,大小规格则更像是学生的作业本。 “你连这都猜到了?” 看着陆博垣,董琦坤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傻。他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自信到以为他能骗过警方,把一切罪责都推给赵嵩? 思绪拉回那一天,铺满碎石的铁轨旁,少年为了救他,眼镜掉在了地上,镜片摔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纹。他趴在地上,不停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冲过去的瞬间已经拼尽了所有的勇气,如今只能透支一般趴跪在那里。冷汗浸湿了衣衫,他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了。 董琦坤,或者说是董俊安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一心求死,可火车驶过的刹那,他还是动摇了。如今躺在地上,任凭碎石磨砺着皮肤,虽然疼,却终于让他有了还活着的感觉。 他后怕极了,张嘴说话时,连声音都是虚的。 “你、你为什么救我?” “我不救,你现在已经死了。” 杨学谦又喘了好半天,才终于道。 两个少年,年龄相仿,彼此虽不认识,却也算一同经历了生死。因此当杨学谦问他为何要卧轨时,董琦坤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经历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那个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命运会如此神奇,董琦坤的过去,竟然就这样成了杨学谦的未来…… “他后来劝我时,给我写下了这句话。字是写在他的笔记本上,扯下来给我的,我一直保存至今。” “杨学谦那时候好像也是刚刚转学到盛华,还没加入电影社。”陆博垣问,“你告诉他,那几个霸凌你的人叫什么名字了吗?” “说过,但当时他也刚转来,跟那几个人也不在同一个班级,可能也不认识。” 其实董琦坤一直有个想法,当他知道杨学谦后来也被同一批人霸凌,并最终选择自杀时,他偷偷想过,杨学谦当初为什么会惹到他们?他会不会……是想帮自己出头呢? 尽管他们在铁轨事件后再没有见过面,可他相信,以杨学谦的善良和正义感,如果他看到有人被欺负,一定会挺身而出的。而他这样做的后果,也许就是导致他成为新目标的原因。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杨学谦死了的?” “我后来不是出国了吗?等我回国的时候,已经是大学毕业以后了。前几年我确实过得不好,刚到国外时还患上了双相障碍。但是远离了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再加上治疗及时,慢慢地就走出来了。”他叹了口气,“我回国以后,开始接手我父亲的产业,那时候我就想,我家公司规模这么大,又能自己做主了,要不要把当年的恩人找到,报答他救我的这份恩情呢?” “你去找杨学谦了?” “嗯,不过答案你们也知道了。我这辈子就见过他那一次,他救了我,但我永远也没法还他这份恩情了……” “还不了恩情,就帮他报仇?”联想到他后来和陈祎栩相亲,徐子峰疑惑地问道,“你之所以和陈祎栩相亲,也是你复仇的一个环节?” “相亲不是,结婚是。”董琦坤一直到现在都觉得,能再见到陈祎栩,就是上天给自己的暗示,“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看见她,那天我们只见了一面,加起来都不到五分钟,我就借口公司有事先跑了。真的,你们无法想象那种心情,我的病已经好几年没犯了,可看到她的时候,我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心慌得差点直接叫救护车。” 说到这里,他突然仰起头,笑了。 “我对她的那种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可你们猜她怎么样?她压根没认出我来!” 陆博垣看过董琦坤之前的照片,他那时候年纪还小,个子不高,瘦瘦的,确实和现在不一样。而且人的气质和气场,也会跟着年龄、阅历而改变的,他留学归来后,不论是外形还是内在,都和以前判若两人。若不是对他很熟悉的人,恐怕很难认出来。 “这么说……”陆博垣好奇地问道,“报仇是你临时起意的?” “对。”摊牌后,董琦坤也不再遮掩,“那天见面后,我回去一宿没睡,觉得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而且,我还有个意外收获。” 原来在知道杨学谦的死讯后,董琦坤报恩无门,几番打听下,知道他还有个亲如兄弟的“哥哥”,也就是保姆的儿子赵嵩。董琦坤想着,既然杨学谦不在了,那他照顾一下赵嵩,也算是还了人情。于是他高薪聘请赵嵩来给自己当司机,还把公司的一辆车放到他的名下…… 可直到他迈出复仇的第一步,真的和陈祎栩交往后,才发现她和赵嵩居然认识!再后来,他想尽一切办法,查到了当年的真相。 “我一直以为赵嵩把杨学谦当亲弟弟,可我没想到,他居然为了十万块钱就把那么重要的日记卖给了彭晓他们!一个为了钱,可以抛弃所有感情的人,在我看来比真正的施暴者还令人恶心!” 徐子峰点头:“难怪你处心积虑地要让赵嵩当替罪羊,合着在你心里他一样有罪。” 董琦坤冷哼道:“呵,不然呢?” “之前一直是你派赵嵩去南城的吧?他这些年在那边留了不少影像资料,还说都是为了工作。结果我们根本没在你们公司的外出记录上看到,还以为他在说谎。”徐子峰边说边拿出准备好的房屋租赁合同,“还有这个,这出租房是你租下的吧?你伪装成赵嵩,找了中介,又把合同带了回去。赵嵩是你的员工,想拿到他的签名太简单了。当然还有出租房里那些生活用品,经检验,上面或多或少都留着赵嵩的指纹、DNA……这也都是你平时收集来的吧。” 看似在询问,可徐子峰的语气非常笃定,根本没给他反驳的余地。 不过他提到的这些,也是董琦坤不明白的地方。 “其实我已经布置得很小心了,我不知道你们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我和这个案子有关的?” “就是因为证据太多了,多得有些刻意了。”徐子峰道,“你啊,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他说着,将话语权交给了陆博垣,毕竟他才是这方面的专家。 陆博垣微微点头,却没有因此被董琦坤打乱自己的节奏,仍旧按照案件的进行来阐述自己的结论:“你在办公室里给赵嵩递了有安眠成分的矿泉水,他喝了以后就昏睡过去。之后你将出发前就被你锁住的陈祎栩杀害……当然,她死前应该已经从你嘴里知道了真相。至于她身上的那些伤,都是你对她实施的报复。有你自己的,也有杨学谦的。尤其是她舌头上的烫伤,这大概就是报当年她用烟头烫伤你眼睛的那笔账吧。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伤处从眼睛变成了舌头?” “这有什么不懂的,她当年就是用这张嘴造谣的!说我偷看她换衣服……真可笑!更可笑的是,我爸怕她毁了我的名声,居然让我忍了!”董琦坤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要将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吐出来一般,“我每天晚上看着她,都快恶心死了!哈哈哈,她还想着跟我要孩子!我怎么可能跟她生!真的,我一宿一宿地睡不着,就这么看着她,她就睡在我旁边……多少次我都想掐死她,可我还得忍着!忍到后来,我真觉得自己快疯了!不对,说不定我早就疯了!” “你杀了陈祎栩之后,又给她换了衣服和鞋子,为的就是销毁她去过你公司,并且在那里遇害的证据。不过我严重怀疑你原本是计划更早一些杀害她的。” “哦,为什么这么问?” “你给她准备的衣物并不符合现在的季节,而且尺码稍微小了一些,所以我相信你其实早就想实施这个计划了,只是不知因为什么,将复仇拖后了。” 董琦坤没想到他能从这么微小的细节里猜到自己的心思,短暂的震惊过后,坦白道:“确实,我原本半年前就想实施计划了。可那时候我父母突然离世,工作也一下子压了过来……每天分身乏术,没心思也没时间去做这些事。当然也没注意到,陈祎栩居然比以前胖了,导致衣服都不太合身了。” “铁轨附近的那场车祸,也是你故意为之的吧。还有你留下的那张纸条,虽然没有写出确切的人名,但都是为了把证据指向赵嵩,让我们以为他是为了给杨学谦报仇才犯下这起杀人案的。”徐子峰问。 “嗯,不错。” “选择把陈祎栩抛尸铁轨,是因为你当年也差点死在那里吗?” 董琦坤苦笑:“我原想在那里结束生命,可杨学谦救了我,让我又活了过来……但命运就是这么可笑,我走出了地狱,他又堕了进去。一切都是从那条铁轨开始的,就让一切在那里结束吧……” 他说着,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整个计划,我反反复复在心里演练了不知多少遍。虽然个别细微的地方,实践起来会和想象有些差别,但总体还是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除了那个叫张应强的家伙……我没想到他会替赵嵩揽下罪名。他本来不用死的,毕竟杨学谦的事,跟他没有直接关系。” “张应强那边,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徐子峰回道,“他两年前得过癌症,最近又复发了。不过他借用了朋友的医保卡,所以我们没能第一时间查出来。” 说到这里,徐子峰叹口气:“他可能是想用自己的死亡,为赵嵩开脱。毕竟在他看来,他已经是半只脚踏进坟墓的人了……赵嵩是杨学谦的好大哥,张应强估计也是带着赎罪的心态吧。” 听了这番话,董琦坤才算彻底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当下,他长叹了一声,又有些自嘲地笑笑:“看来走不出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梳理了陈祎栩的死亡,梁娟和彭晓就简单多了。 梁娟死于自己的私欲,她本就把陈祎栩当作塑料闺密,一直对帅气多金的董琦坤有意思,也从不遮掩自己对陈祎栩的羡慕。陈祎栩的死,对于她来说更像是一个机会,她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借着安慰董琦坤之便,成功上位,成为下一任董太太。 所以当董琦坤约她晚上到护城河附近见面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可她却没料到,精心打扮的她,要奔赴的竟然是一场死亡之约。 董琦坤几乎没费任何力气就将她制住,并扔进了刺骨的河水里。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到死也没能知晓真相。如果她知道这个自己心心念念,惦记了好几年的“姐夫”,竟然就是当年那个被自己折磨,按在地上打的男孩,不知会作何感想? 还有那个彭晓,在外人看来,他是个散发着正能量的知名主播,可实际上,被他害了一生的,远远不止董琦坤和杨学谦两个人…… 他利用那张虚伪的面具到处欺骗,不仅骗财,还骗色!随着他的死亡直播在网络上发酵,他做过的那些坏事也被人一一爆料出来。 “和梁娟的情况差不多,彭晓对董琦坤是十分信任的。”后续整理报告时,徐子峰道,“他跟彭晓说那些树枝是可以让肉串更好吃的一种果木,彭晓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就算以后陈祎栩不在了,董琦坤这个朋友也值得交下去。” “跟果木关系不大,就他们这种人,欺软怕硬,嫌贫爱富,陈祎栩死不死,他们都不会放过董琦坤这块肥肉的!”办公桌前,苏珊也在帮忙整理着资料,她两只手分别拿了两张董琦坤不同时期的照片,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别说,这姓董的还真挺有毅力的!双相障碍可不是那么好治的,他居然在克服病症的情况下,还这么积极健身,脱胎换骨成一个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人!太不容易了!” 看着苏珊佩服的表情,车瑞皱了皱眉:“好不容易战胜了心魔,又把自己搭进去了,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执着?” 他们的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明知道受害者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进行反击或是复仇,可人命就是人命,杀了人,就得接受法律的制裁。 “要我说,张应强才是死得最冤枉的!这十来年,他一直深受良心谴责,临了还想替赵嵩背黑锅!他是真以为赵嵩杀了那群人啊!就赵嵩那德行,能认贼做“主”!能是什么好东西!”想到无辜送命的张应强,聂程涛就替他不值,“当年卖日记也就算了,后来明知道自己老板娶了仇人当老婆,他居然还不辞职,真够可以的!” 他这话也是组里其他人的心声,因此并没有人提出反驳。 “对了,怎么不见夏岚和陆博垣啊!”苏珊有点后知后觉,屈身趴在办公桌上,朝着徐子峰挤挤眼睛,“峰哥,你这是给他们放假了?” “那可不,人家小两口为了这案子,取消休假忙了这么长时间!陆顾问腿伤都没养好呢,我还不得给人补个假,表示表示!” 虽然此刻“当事人”并不在场,可这话还是引得苏珊一阵酸:“哎呀,谈个恋爱了不起啊,能放假啊!那我也去谈个恋爱好了!” “嘿嘿嘿!我!我!”平时总和苏珊一唱一和逗闷子的聂程涛慌忙举起了手,“姐,要不咱俩谈吧,到时候一块歇!” 苏珊瞥了他一眼,没搭腔,转身一把捞住车瑞的肩膀:“小聂不成,车瑞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这话说完,苏珊还没怎么样,车瑞倒是一瞬间红了耳根。 就在他们这边忙着写报告的时候,终于开始休假的陆博垣和夏岚也没闲着,原以为两人会借着难得的假期,好好在家中休养或培养感情,谁知道他们居然一大早就出了门,而出门的目的,竟然还是为了“案子”。 “我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上,夏岚有些局促地握住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要不我先走开,等你们谈完了,我再过来?” “不用。”陆博垣笑着探身拉住夏岚的一只手,“我也很多年没见过他了……确切地说,他和雅媛离婚后,我们就没再见过。况且他们是和平分手,我跟他之间也没有什么矛盾,不用介意这些的。” 夏岚苦笑,心道:你当然不介意啦,提前也不打个招呼,来的路上才告诉我今天要见的是你的“前姐夫”!她今天起得晚,连妆都没化,这多不好意思啊! “真的没关系,Norman这个人还是挺好相处的,你见了就知道。” 纵使他这么说,夏岚还是觉得别扭:“按你说的,他这人感觉还不错,而且和雅媛姐专业对口,应该挺有共同语言的,怎么就闹到要离婚了?”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雅媛也没说。但我印象中,他们一直聚少离多,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那小溪呢,她不想爸爸吗?” “他们离婚时已经确定了共同抚养,这些年的寒暑假,小溪也会定期去美国那边跟Norman见面。而且早在他们离婚前,Norman就经常出差,所以这些对于她们母女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都市人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如果双方无法达成统一,其实分开也未必不是好事。 “你说……”夏岚试探地问道,“你这个前姐夫,这次来中国,是不是存了跟雅媛姐复合的心思啊?” Norman所在的医药公司,之前一直是主抓欧美地区的,这次为了开拓市场在中国建立了分公司。按陆博垣所说,以Norman本来的职位,他是不需要外调的,可他又偏偏主动请缨,说什么要来这边大展拳脚。细想一下,还真有几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这是他和雅媛两个人的事,我们干涉不了。” 即便是涉及亲姐姐,陆博垣还是那么冷静,但……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当然,我会关注的。” 夏岚忍不住笑了,大概是关系不同的原因。以前她总觉得陆博垣不近人情,但现在看来,他只是看着高冷,其实内心还是挺温柔细腻的。 两人正说着,陆博垣突然坐直了身子,显然是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街对面的什么人,他举起手,简单地点头示意。 夏岚知道,他是看到Norman了。 今天,他们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为了张应强抽屉里发现的那些“药”。虽然死无对证,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张应强生前主动做了药物试验,但陆博垣还是不放心,决意找专业人士咨询一下。而他那所谓的专业人士,就是做了十几年医疗药品的前姐夫—Norman。 街对面,并排走来了两个男人。这两人显然都认识陆博垣,一个微微点头,一个则笑容灿烂地朝着他挥手示意。 那个看起来年龄稍大一些的,是个棕色头发、梳着背头的白人男子。他身形高大,五官端正,穿着件深棕色的呢子大衣,走起路来似乎有些不稳,过马路时,莫名其妙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身后的年轻男人拉了他一把,险些被一辆飞驰而过的快递车撞到。 按照年龄和人种,夏岚猜想这人应该就是Norman,可看他这带着几分颓废的样子,实在很难和精致美丽的陆雅媛挂上钩。反倒他身后那个年轻些的男子,看起来充满了魅力,即便走在人群中,也会在第一时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那人留着一头齐肩的黑发,个子比Norman这个白人还要高几厘米,穿着灰白格子的长款外套,大概是因为太冷,领子立起来包着脖颈,浅棕色的西装长裤搭配同色系的尖头皮鞋。 待到他们离得近了,那人还调皮地跳上台阶,用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窗子,并朝夏岚挤了挤眼睛……直到这时夏岚才注意到,这人的五官竟如此深邃,对方身上既带着东方人特有的儒雅,还有种西方人的狂野和烂漫。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个混血。 “那个穿棕色衣服的人就是Norman。”对于一窗之隔的过分热情,陆博垣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喝了口咖啡,对夏岚介绍道:“至于那个神经病,他叫Josh。” “噗!” 纵使认识这么久,夏岚也没想过陆博垣嘴里能说出这种话。她一个没控制住,差点把自己呛着,瞪着一双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博垣嘴角勾起笑,拿起纸巾,帮她擦拭着嘴角。 咖啡馆大门打开,随着响亮的风铃声,刚刚那两个人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Marco,你等很久了吧?” Norman坐到他对面,脱下外套,里面深棕的西服,衬得他的棕发和茶色的眼睛颇有魅力。他的中文不错,再加上那几年和陆雅媛生活的耳濡目染,语言交流上不存在任何问题。 “还好,打搅你工作了,抱歉。” “没关系。”他说着,看向夏岚,“这位是?” “女朋友吧!” 不等陆博垣回应,那个紧随Norman进来的,名叫Josh的男人笑着坐在了夏岚的对面,朝她微微欠身,同时伸出了手:“你好,我是Josh。” 他长了双桃花眼,还有些自来熟,大概是颜值加分的缘故,即便是如此轻佻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适。相反,他在和夏岚握手前,还特意摘了手套。 对方绅士风度拉满,于是夏岚在还没来得及思考的情况下,已经伸出手,和他握在了一起。 “你好,我是夏岚。” 看着夏岚和别的男人对视,陆博垣的眉头微微蹙起,纵然是老朋友,也一点没有惯着Josh的意思:“行了,握一下就够了。” Josh很是识相,见他不悦,赶紧松了手。反倒是一旁的Norman,听陆博垣亲口承认后,有些不可思议地朝着夏岚看了过去。他从没想过,像陆博垣这样的性格,居然真的能找到女朋友! 简单的介绍之后,陆博垣自动跳过了叙旧环节,直奔主题。 Norman虽然中文沟通没问题,但说到专业词汇,还是开始下意识地讲上了英文。夏岚听不懂两人的对话,毕竟很多单词都太过生涩。看着她明明一知半解,还努力想要跟上陆博垣节奏的认真模样,Josh饶有兴趣地笑了。 “夏岚小姐,要不要陪我去买杯咖啡。” 直到他说了这些,夏岚才意识到,他和Norman一进咖啡馆就走了过来,还没来得及点单。 “哦,那……”她看看陆博垣,在得到对方的点头认可之后,站起身,和Josh一起朝着服务台走去。 Josh的个头比陆博垣还要高,站在他身边,夏岚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学生。跟在他身后的夏岚有点跟不上对方的速度,只能在斜后方偷偷打量着他。 Josh的头发有些长,他将一侧的发丝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尤其是那宛如希腊雕像的鼻梁……都说混血长得好看,陆溪就是典型的例子。可比起陆溪那种小天使一样的美,眼前的Josh却在俊美之中,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显得神秘且**。 想起刚刚陆博垣对他的评价,夏岚心里又好奇又戒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被陆博垣称作“神经病”呢? 似乎是察觉到夏岚的异样,Josh体贴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笑了笑,做了个相当绅士的邀请动作。 “夏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吗?” 夏岚回过神:“不用了,我们已经点过了。” “只有咖啡,没有甜点怎么行?”Josh已经注意到了,她和陆博垣都只点了咖啡,“这家店的草莓塔不错,蓝莓芝士蛋糕我也推荐你尝尝。” “这……”夏岚盛情难却,只能点了点头。 等着店员制作咖啡的时候,夏岚也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只能转头看向陆博垣的方向。 陆博垣的神色凝重,拿着手机上的照片,在询问Norman那些药物的药性。Norman时不时地点头,显然对这些药物有所了解。 “认识Marco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他交女朋友。”Josh双手抱肩,靠着摆满蛋糕的透明橱柜,打趣道,“我还以为,他这种工作狂会打一辈子光棍呢。” 这话成功引起了夏岚的兴趣,她转过头,看向Josh:“你和博垣认识很久了?” Josh原本还挂着笑,可听了她的问题,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他从没和你提过我?” 这下轮到夏岚不好意思了:“这个……” Josh低头捂脸,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打击:“怎么会呢,我可是把他当成救命恩人,追了他好多年的!” 恩人?追?好多年?……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夏岚一时有些蒙,根本无法消化。好在,Josh见她脸色不好看,很快做出了解释。 而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这个叫Josh的男人与陆博垣,竟然还有着一段叫人哭笑不得的孽缘— 故事要追溯到陆雅媛和Norman刚认识不久,那时候,两人对彼此都有好感,却一直没能捅破那层窗户纸。为了帮助Norman抱得美人归,身为同事兼好友的Josh提出让他带陆雅媛去露营。 这种约会方式在国外很常见,只是陆雅媛比较保守,在尚未确立恋爱关系的前提下,不好意思独自赴约。于是,她带上了自己当时还在念大学的弟弟陆博垣,而Norman也拉上了帮自己出主意的狗头军师Josh。 四个年轻人说走就走,几乎没做什么准备,直接在一个普通的周末拍板,随便打包了几件行李就驱车去了几十公里外的森林公园。 当天,他们一起在森林公园里搭起了帐篷,还围着篝火吃了顿简单的晚饭。饭后,Norman坐在火堆旁,轻轻地弹起了吉他,伴着音乐为陆雅媛唱歌,而她则静静地坐在他旁边,被篝火映红的脸上写满了娇羞与幸福。 Josh和陆博垣坐在他们对面,就像两个发光的电灯泡,说不出有多尴尬……最后两个人只能没事找事,说要到林子里面去找些干树枝来烧火。 结果他们刚走出去没多远,Josh就被一条从草丛里蹿出来的小蛇咬了脚踝。他虽然是做医疗器材的,年纪也比陆博垣要大上几岁,可面对这种事是一点经验和常识都没有,当场就吓蒙了。而且那蛇还挺毒的,短短几分钟,Josh的整条小腿就失去了知觉。 这个时候,还是个学生的陆博垣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冷静与专业,他直接解下自己的皮带,将Josh的小腿绑了起来,还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破了他的伤处,将毒血挤了出来。 听到惨叫声的陆雅媛和Norman火速给护林员打了电话,在他们派直升机赶来之前,也是陆博垣一直搀扶着Josh,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站着,以免他坐下或躺倒,导致血液逆流,加快毒素的流动。后来到了医院,也是经由陆博垣的描述,医生才确定了袭击Josh的是哪种蛇,要用什么样的血清。 有了这一层原因,从那以后,Josh就把陆博垣当成自己的救命恩人,每次见面都要讴歌他的伟大。而他报答陆博垣的方式,竟然是不断地替他介绍女朋友。 听到这里,夏岚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Marco的定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不骗你,我每次见他都会拿着一大堆美女的照片给他看,甚至把我从小学到大学,所有的毕业年鉴都找出来了,让他随便挑,看上哪个,就去帮他介绍!可就是这样,他居然谁都没看上!” 见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夏岚终于明白为什么陆博垣要叫他“神经病”了,一个一见面就强迫他相亲的人,多多少少,是有点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当然,你也别生气,我虽然想给他介绍女朋友,可他也没答应。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他第一个女朋友!”Josh笑得很诚恳,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戏谑,“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才是他的Annabel Lee。” 他突然说了个人名,夏岚完全听不懂他在指什么,刚想要问上一句,就听身后的店员叫号,说他们的咖啡好了。于是,这个话题也没能继续,两人端着点好的咖啡和甜点,朝着陆博垣和Norman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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