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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一嫌疑人

讯问室里,赵嵩一脸的无辜,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被监视张应强的调查员带回来,更没想过,他只是和一个“故人”吃了顿饭,就被扣上了杀人的嫌疑。 “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有说谎!”他举着一只手,指天发誓道,“我去找张应强,是我们老板安排的,其余的事情我一概不知道!” “你老板安排的?”负责讯问的徐子峰几乎被他气笑了,“我们刚才打电话问了董琦坤,他说他根本不认识张应强。” “怎么可能不认识,张应强和夫人是老同学!之前办追悼会的时候,他还让我给张应强送过邀请函!”赵嵩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徐子峰深吸一口气,刚刚他们确实找董琦坤确认过,而董琦坤也给了肯定的回答。他知道张应强是陈祎栩的老同学,但两个人根本没见过面。对董来说,张应强作风不正,又瘸又瞎,还坐过牢,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和这种人扯上任何关系。 试问,一个董琦坤躲都来不及的瘟神,又怎么会叫自己的司机去给他送追悼会的请柬呢? “你说你给他送过请柬,但你的老板可不是这么说的。”徐子峰拿起手机,将屏幕对着赵嵩,“之前的追悼会给大家发的都是电子邮件,根本没有纸质请柬,你说的请柬又是哪来的?” “怎么可能没有请柬!”这下,赵嵩是真的急眼了,“我亲自送过去的,白底黑字,上面还印着一朵黑色的玫瑰花。” “行,那请柬呢?你拿出来看看。” “警官,我上哪里找请柬?我给张应强了啊!” “张应强可不是这么说的。” 讯问不可能只问一个人的供词,肯定是要多方了解取证。 “他说你俩是旧识,很多年前就认识了。” 见警方已经查到了真相,原本还想掩盖的赵嵩突然沉默了。大冬天的,讯问室温度也不高,他明明还穿着棉服,额角却肉眼可见地渗出了冷汗。 原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他一起带进坟墓的,却不承想,人生才过了不到一半,就被人无情地撕开了他有生之年,最耻辱也最痛苦的那道伤疤…… 赵嵩和张应强确实认识,让他们产生交集的那个人,正是在盛华高中跳楼的那个少年—杨学谦。 “我母亲以前是干保姆的,我上小学时,她和我爸离了婚,让我借宿在亲戚家,她自己出来讨生活。她工作换了好几轮,最后终于稳定了,在一户人家当上了住家保姆,平时主要的工作就是买菜做饭,照顾他们家一个上幼儿园的小孩。”赵嵩说着,仿佛陷入了回忆,“那孩子比我小挺多的,第一次见他时,是放暑假,我妈把我接过去住了两个礼拜。当时他五岁,我十岁,小东西喜欢黏着我,人也挺大方的,管我叫‘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拿给我……他个子不高,整天笑呵呵的,看着就喜庆,虽然我知道身份不对,可突然多了个弟弟,我也挺高兴的。后来我上初中走了,隔了一年再去,那家就已经变了天。”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抹哀伤的笑:“原来那家的女主人又生了个孩子,而且刚生完,那家的男主人就提正了,好像还发了一笔小财,大家都说那小儿子是福星,谁还有闲心搭理家里的老大。” 赵嵩的资料,早在讯问前就已经被调查清楚了。他的母亲叫邹明玉,正是特案组苦苦寻找的那位“失踪保姆”。所以,眼前的赵嵩,就是后来到盛华高中大闹过一场的年轻男人。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已经了解过了。” 私下里,徐子峰其实有点生气,嫌疑人就在眼皮底下,他们居然都没有发现! 不过赵嵩除了是第一位死者的司机外,谁又能联想到他会和那个叫杨学谦的少年有联系呢?两人的档案完全没有重合点,就连户籍所在地也不一样。若不是赵嵩自投罗网和张应强联系上,等他们顺着邹明玉那条线查到他身上……估计最快也得几天后了。 “有一点我不明白。”徐子峰看着赵嵩,问道,“照你的说法,你和杨学谦的关系应该是胜似兄弟,他出事后,你也去学校闹过。当时你是知道他被霸凌了,对吧?” 这一点,赵嵩就算想否认也没办法。 “是,我看了他的日记。那帮孙子反反复复折腾了他一年多,有些事,就连成年人也干不出……那两个女孩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有那个叫彭晓的。他后来还上了什么年度红人榜,十大正能量主播!你们信吗,他逼着阿谦喝过尿!什么狗屁电影社!你知道他们平时都拍什么吗!他们把阿谦扒光了,给他穿上女孩的衣服,给他化妆,然后那姓彭的对他……” 说到激动处,赵嵩狠狠地用拳头砸向桌面。他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都在颤抖。 和徐子峰一同坐在讯问桌上的陆博垣深吸了一口气,作为一个少年时出国留学的华人,他很清楚那些青春期的孩子有多残忍。大部分成年人还知道克制,有社会与道德的约束。但某些不懂法,没经受过社会打击,也没有任何同理心的青少年,却可以钻法律的空子,做出很多丧心病狂、天理难容的事来! “这些你都是从杨学谦的日记里看到的?”徐子峰提出疑问,“包括你说的那些视频的内容?” 按理说,杨学谦是受害者,他手上不可能有这些视频。就算有,他也不可能留底,应该当场就销毁了。 “视频是张应强给我的。” 反正已经被查出来了,赵嵩就放弃了抵抗,打算从实招来了。 “阿谦走了以后,我知道他们欺负他,就跑去学校闹。我没敢报警,一来我没证据,就有一本日记;二来,验尸必须家属点头。可我算什么?呵,我就是个保姆的儿子……”他说着,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泪,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眼角,继续道,“我就想让那几个小崽子明白,他们做得恶心事不是人死了,就没人知道了!还有那些个学校的老师,他们只会包庇这些人渣!” “张应强呢,他又是怎么和你联系上的?” 这一点,就连陆博垣也想不通。作为一个施暴者,他怎么可能会把实质性的证据交给受害者家属? 挑衅、二次伤害,还是……他脑子有病? 听了这个问题,赵嵩居然笑了。 “张应强也欺负过阿谦,但其实他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坏。他和那几个小崽子不一样,还算是有点良知的。” 这信息完全颠覆了特案组之前的认知,毕竟在盛华高中的校领导,还有曾经的辅导员林聪口中,张应强才是这群人里最坏,也是欺负杨学谦最狠的那个。 “我不知道你们调查的结果如何,但阿谦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张应强最初是欺负过他,但后来他们成了同班同学,他求着阿谦帮他补习,阿谦也没拒绝,两人一来二去的,反倒成了朋友。所以张应强一直在偷偷护着他,看着好像是强迫阿谦当了跟班,对他呼来喝去,又打又骂的,其实,也是变相在照顾他,让他尽可能少接触另外那几个人。而且私下里,他对阿谦也挺礼貌的,从没动过手。” 徐子峰和陆博垣闻言后面面相觑,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而比起他们,更震惊的,则是坐在讯问室外,正看着直播的特案组其他成员。 “啊,这什么偶像剧情节啊!”聂程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学渣和学霸的友谊!跨物种……不对!跨越身份的兄弟情!” 苏珊翻了个白眼:“粉饰得再好,霸凌也是霸凌。我相信张应强确实有良心发现的可能,但与其表面欺负人家,私下保护他,为什么不干脆站出来,去和那些人刚?我不理解。” “按照赵嵩的说法,是张应强给他看了那些视频。”车瑞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抱住肩膀,“他这是什么意思呢,是希望家属去报警吗?” “唉。”聂程涛叹气,看向讯问室内,“总之可怜了杨学谦,他这死得实在是太冤枉了!” 车瑞也跟着叹了口气,只因他想起了那个后来坐了牢,又被人打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张应强。 杨学谦,也许是他离“善”最近的一次救赎,可杨学谦死了,那么惨烈地死在了他的眼前。从此救赎没了,等着张应强的,只剩下无尽的自我折磨和永无天日的深渊…… “张应强有没有跟你明确表示过,他给你看那些视频的原因?” 一墙之隔的讯问室内,徐子峰问出了大家的疑问。 赵嵩苦笑一声,抬起头:“我看了以后,气得把他暴揍了一顿,他没还手,临走还跟我说了句‘对不起’。后来我想了很多,那视频里没他,拍视频的是那个叫梁娟的小丫头。再结合阿谦的日记,我就知道自己错怪他了。我没问他为什么把视频给我,他也没说,但我知道,他其实是希望我把这些东西拿给警方的。” 这个回应,让徐子峰和陆博垣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博垣才问道:“这些证据,你拿给你母亲,还有杨学谦的父母看过吗?” “我给我妈看了,她看完差点当场昏过去。至于杨家那两口子……”赵嵩撇撇嘴,“我让我妈决定给不给警察,但结果究竟如何,这么多年她也没告诉过我。可我看那两人的反应,阿谦死不死的,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们没追究,你就跑去学校闹,想讨个公道?”徐子峰问,“那我就不明白了,你都有这个觉悟了,据说当时民警也介入了,怎么你又改主意了?”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听到这里,赵嵩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隐瞒了,于是小声道:“我收钱了。” “收钱?谁给你的?” 赵嵩的声音压得极低:“彭晓。” 听到这里,徐子峰差点没气得站起来。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旁边的陆博垣。陆博垣也只是皱着眉,心想刚才那点感叹算是浪费感情了。 见两人不说话,赵嵩知道他们是打心底里看不起自己,只能紧着找补:“当时警察去了,说我闹事,要拘留我!我妈一直哭着求我别折腾了,那姓彭的私下找了我,给了我十万。当年我妈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四千……十万块啊,她不吃不喝也要干两年!” “只求你不闹事,就白给十万?”收起怜悯,陆博垣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他应该还有别的要求吧。” 赵嵩点头:“是,这十万,是为了买阿谦的日记。” 果不其然,他就猜到没那么简单! “你和张应强、彭晓都有过密切接触,就算过了几年,说不认识也说不过去吧。”徐子峰冷笑,“可是你后来又跑去给董琦坤当司机,给陈祎栩服务……你这么做是有什么目的吗?” “我能有什么目的!”这一次,赵嵩回答得倒是干脆,“这真是凑巧了!我去应聘时,根本不知道董琦坤和陈婧的关系,那时候他们还没认识呢。我老板后来相亲认识的陈祎栩,我哪里知道她改了名啊!见了面我才发现,陈祎栩就是那姓陈的小丫头!但天地良心,我当年和她,还有那个叫梁娟的,就见过一次,本来印象就不深。尤其是那姓梁的,后面还整了容,就算面对面我也认不出来啊!” 陆博垣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资料,按照赵嵩的入职信息来看,他入职那年,董琦坤和陈祎栩确实还没结婚。可这并不能证明赵嵩的清白。 但,他当时明明拿了钱,也把日记本交给了彭晓。从各个层面来讲,他都应该把这件事放下了。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要在过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处心积虑地跑回来要这几个人的命呢? “你说你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们,那他们呢?尤其是陈祎栩,她也没认出你吗?” 赵嵩作为司机,他们每天都要近距离接触。而且董琦坤忙碌起来,都是由赵嵩陪着陈祎栩去逛街购物的。 “早先确实没认出来,陈祎栩对我还算客气。但后来他们结婚时,那个彭晓认出了我,他肯定是告诉陈祎栩了,从那以后,她就总是针对我。”赵嵩解释道,“好在老板念旧情,一直没搭理她。再后来,陈祎栩干脆跟我挑明了,想让我自己滚蛋。可我也不是吃素的啊,日记本我是没了,但以防万一,那视频我都留了一份,还放在老家的硬盘里。我跟她说,要是再逼我,我就把当年的事都告诉老板,她立刻就了,还跟我道了歉。” 真是讽刺啊,谁又能想到,当年天不怕地不怕,把人逼上绝路的霸凌者,也有低头认错的一刻。 “道歉?”徐子峰说话的时候,一边摇头一边从陆博垣手中接过一沓厚厚的纸质文件,“你该不会因为她一个道歉,就跟这群霸凌者一笑泯恩仇了吧?赵嵩,你是觉得我们好骗,还是在骗你自己啊?” 赵嵩被他说得有些蒙,但转念就想明白了,警方这是把他当成嫌疑人了,认为陈祎栩、梁娟,甚至彭晓的死都跟他有关! “不是!警官您别吓唬我啊,我真没杀人!是,我承认我见钱眼开,我没良心!我为了几个臭钱给这种人卖命!可是我没杀人,他们几个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觉得没证据,我们会随便抓你吗?”徐子峰懒得再和他兜圈子,直接把文件夹里的几张照片拿了出来,“这车你总认识吧?” 那照片上是一辆银色的奥迪车,而拍摄地点,则是赵嵩所住小区的地下车库。 赵嵩一愣:“认识啊,这是我的车。” “好,你承认就好。”徐子峰念了车牌号,又跟他再次确认后道,“当初我们问过你和你老板,说知不知道有什么可疑的银灰色车辆,当时你可没交代你就有一辆银灰色的车!” “您也说了,问的是可疑车辆,我这车……它不可疑啊。” 徐子峰气得长吁一口气,心说你这是跟我们玩文字游戏啊:“可疑不可疑,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们在第一起命案,也就是你的雇主之一,陈祎栩尸体的铁轨附近发现了一处车祸现场,车辙痕迹和现场残留的油漆,都证明就是该车辆的。现在你也承认这是你的车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这、这不可能……”赵嵩惊慌极了,马上撇清道,“其实严格来说这也不是我的车!这是公司的,是我们老板不要的!” 徐子峰和陆博垣都不说话,等着他的解释。 “真的,不信你们去问我老板!这车虽然挂在我名下,可真不是我的,是当初开公司时,买了给大家公用的,出门办事谁都能用!” “你说是公用的,可这车怎么是在你家发现的?” “一开始真是公用的,我没撒谎!”他生怕两人不信他,相当诚恳地点了好几下头,“后来大家基本都有车了,公司还给报销油费、过路费,不会开车的,出去打车也管报销,自然就没人开了。那车放了小两年,还占了个车位,老板就把钥匙给我了。你们别看我是司机,可按照公司规定,老板的车我是不能开回家的,毕竟人家的车也很贵,万一我办私事磕了碰了,可赔不起!这车给我了,又在我名下,我就开着,不要白不要啊!” 他倒是撇得干净,不过通过这件事,还有他之前卖了杨学谦日记的经历,不难看出他是个唯利是图、喜欢占小便宜的人。 当然,证据在手,不可能让他这样三言两语就蒙混过去。 “我们查了你最近的行车记录,公司的车,还有这辆车都查了。你最近没少往魏家村那边跑啊!虽然这辆奥迪的行车记录仪被拆了,但是根据沿途监控,在我们发现陈祎栩尸体的前一天,你还去过那附近的加油站加油。哦,你还在小卖部买过水和烟。” 这回赵嵩真的慌了:“我是去过,但我是去给公司办事的!” 见他又拿公司当挡箭牌,徐子峰直接反驳道:“董琦坤可没说过你们在那边有业务。” “他撒谎,真的都是他叫我去的!” “人家撒什么谎?你的外出记录,公司业务都给我们看了!再说你以为这点内容,就值得我们找你谈话吗!给,这是什么,你自己看!”徐子峰说着,拿出两张A4纸,因怕赵嵩使坏,还特意当着他的面,工工整整地放进了透明的文件袋里。 “自己看。”徐子峰边说边走过去,将文件袋放到他面前。 文件袋是透明的,两张纸正好正反面,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份房屋租赁合同,租房人上的信息,写的是赵嵩的身份证号和名字,还有他的签名。上面白纸黑字,这证据算是稳了。 看到这些后,赵嵩直接蒙了,他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又看了一次,还小声念出了上面的地址。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徐子峰敲敲桌子,“你租的这个地方,距离发现陈祎栩尸体的铁轨就只有两三站地的距离。我们已经联系过中介,拿到了门钥匙,现在我们的人已经在那边了。” “这不对啊!我没租过房!”赵嵩抬起头,瞪大了双眼,“你们冤枉我!” “冤枉?这签名是不是你的!” 赵嵩不可置信地低头又看了半天,说真的,这字还真像他写的。可租房……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啊,何况看合同上的日期,这房子租了得有一年了。 “中介呢?你们把中介叫来,我可以当面对质!” 见他态度强硬,徐子峰心里忍不住吐槽:对质什么,中介说总共就见了你一次。见面看房,合同拿回去后,过了没两天就签好字,用闪送发过去了。而且见面那天你全程戴着帽子口罩,总共也没说三句整话。这都隔了快一年,怎么可能认得出!这小子,准备了这么久,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啊! 好在现在他们拿到了门钥匙,夏岚已经带人去现场了。这姑娘心细,这些日子成长也挺快的,真要有什么,一定能发现。只要他们能证明陈祎栩是死在出租房里的,那这个案子基本就算破了! 果不其然,讯问刚刚结束,夏岚那边就传回了好消息。 赵嵩名下的那间出租房,虽然明显被打扫过,可还是留下了不少证据。比如他们在陈祎栩身上发现的那些柠檬黄的灯芯绒纤维,出租房客厅的沙发上,就放着套了柠檬黄的灯芯绒材质的靠垫。那上面还沾着几根长发,只需要对比一下,就知道是不是陈祎栩留下的。 “我们还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一条裤子和一件针织上衣,合理怀疑这才是陈祎栩生前穿着的。” 徐子峰联想起之前陈祎栩衣服不合身的情况,觉得夏岚的这个推断还真有可能。 “行,辛苦你们了。” 这原本是个好消息,但不知为什么,听了这些,陆博垣反而沉默了。他拿过徐子峰的手机,对着听筒道:“夏岚,你刚刚说赵嵩的那间出租房被打扫过?” “嗯,假设这是第一现场,但是并没有想象中零乱,肯定是打扫过了。” “既然打扫过,为什么衣服会留在现场,没有处理掉呢?” 此言一出,别说电话另一头的夏岚了,就连徐子峰也愣了。 距离案发到现在都多少天了,赵嵩一开始不是嫌疑人,他明明有大把的时间处理现场,怎么会留下这么重要的证据呢? “还是先带回来做一下对比吧,周边的监控也调取一下,回来让车瑞查。” “好,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后,陆博垣把手机还给了徐子峰。对方叹了口气,这案子刚看到点侦破的苗头,又被无情地浇灭了。 “你怎么想?认为赵嵩是冤枉的,有人故意找他背锅?” 陆博垣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正面回答:“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证据都不利于赵嵩,他也确实有犯案的嫌疑。可有些事……你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你说在出租房找到的关键证据?” “不止这些,还有很多矛盾点。”陆博垣解释道,“首先,他拿了钱,把杨学谦的日记卖给了彭晓他们。可铁轨附近发现的那张纸,又是从杨学谦的日记上扯下来的。整本都卖了,为什么要扯下单独的一页,还保留了这么多年呢?而且他当年已经妥协了,甚至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他出卖了自己和杨学谦的友情,那为什么这件事都已经翻篇了,又要回来报仇呢?” 徐子峰也不理解这些,但在他看来,人都是会变的,人心更是难以捉摸,也许中间又出现了什么变故,导致赵嵩改了主意。 “张应强那边呢,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共犯?” 其实早在讯问赵嵩之前,他们就已经对张应强做了一个简单的讯问,毕竟要搞清楚这二人的关系,看看他们彼此的供词有没有冲突,是不是提前串供或是有人说谎? 这起案件中的几名死者出事时,张应强虽然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但工地和周边都有监控,他行动不方便也不会开车……别说独立犯案了,就连协助作案的可能性都不大。 “起初以为他是受害者之一,可能有杀身之祸,但按照他和赵嵩的供词,我感觉他说不定也参与其中。”徐子峰不解地摊手,道,“不过他嘴巴也是够严的,要不是赵嵩坦白,咱们都不知道他和杨学谦还有过这么一段往事。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话不会好好说,人也不好好做,闲得没事一天到晚拉仇恨,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他!” 对于张应强这种心态,陆博垣却是理解的:“这不叫拉仇恨,这叫自我惩罚。他应该一直没能走出来,还把杨学谦的死归罪到自己身上了。” “像杨学谦爸妈那种自我感动的人我见多了,自我惩罚倒是头一回。”苦笑一声,徐子峰也没再继续这话题。 毕竟张应强也怪可怜的,赔上了自己的人生,却要完成一场根本不可能得到原谅的救赎。 将犯罪嫌疑人赵嵩正式拘留,又把张应强送出分局时,已经是接近傍晚五点了。就在众人苦苦期盼着实验室的夏岚可以带来好消息时,一个有些意外的身影来到了分局大门口。 此人正是第一位死者陈祎栩的丈夫,也就是赵嵩现任的老板—董琦坤。 他伫立在分局正对面的一排松树下,脸上的表情犹如此刻阴霾的天色,显得无比惆怅。他穿着平日上班时会穿的西装三件套,外面披着一件开身的中长款黑色棉服,手上没拿着公文包,却突兀地提着一个和他装扮完全不符的透明塑料袋。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装了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迈步朝着分局走来…… 自妻子出事后,董琦坤一直关注着案件的动向。他曾经恳请徐子峰能够在找到嫌疑人后,第一时间联络自己,但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对方身为执法人员,怎么可能和死者家属深入探讨案情?再说很多事连警方都没有确定,如果贸然告知,只会误导对方,导致其做出不利于案件的额外举动。 “今天接到电话,你们问我赵嵩和张应强的关系,我真的挺震惊的!后面我想了很多,越想越怕……好多事,以前不觉得,现在突然就想通了。” “其实你就算不来,我们也要去找你的。”徐子峰咳嗽一声,道,“赵嵩说,他那辆银灰色的奥迪,是你们公司的?我们查了车牌号,这辆车是挂在赵嵩名下的。而且之前也问过你,有没有接触过银灰色的车辆,当时你说没有。” “嗯,是有那么辆车。我和祎栩名下都有车,当时买这辆车是为了给公司办公用的,赵嵩他名下没车,我就让他们直接挂在了赵嵩名下。后来这辆车没人用了,放着也是放着,我觉得老赵人不错,就让他把车开走了。”说到这里,董琦坤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现在看来,我可能是太不会看人了。” “那魏家村那边呢?你们员工登记表上,可没有说过委派赵嵩去那边办事!” “一般跑腿的活儿确实是找他,但魏家村……恕我直言,祎栩出事前,我都不太清楚南城那边的情况,更不可能在那边有业务。”他说着,将自己提着的那个塑料袋放到了桌上,示意徐子峰和陆博垣看那袋子里的半瓶矿泉水。 “其实追悼会时,梁娟和彭晓已经告诉我了,原来赵嵩和他们都认识。但即便是那个时候,我也没想过老赵会害死祎栩。直到今天,我算是真的认清了事实。” 徐子峰和陆博垣对视下,示意他继续说。 “那些不对劲儿的地方,我怕我忘了,就简单整理了一下。”董琦坤不愧是公司老板,做事相当有条理,从他知道赵嵩成了犯罪嫌疑人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就已经在手机上整理了好几条“反常”事件。 “首先是关于他和祎栩的关系。他给我当司机时,我还不认识祎栩。后来我跟祎栩谈恋爱,他们见了面。按理说他们当时并没有过多的机会接触,但祎栩还是跟我说了几次,说想要辞退他。可突然有一天,她又说都是小事,之后再也没提过要我把老赵开了。” 董琦坤的这个观点,和赵嵩坦白的情况完全吻合。 “然后是彭晓和梁娟,彭晓还好,但梁娟对老赵的态度非常不友善,我以为是她嫌贫爱富……虽说人不在了,我不该这么说,但她这个人,有时候是挺现实的。当然也怪我,当时没细想……其实他们和老赵接触并不多,按理来说不应该这样的。”他说着,又一次看向那瓶矿泉水,“最后,就是这瓶水了。” “水有什么问题吗?” “祎栩出事那晚,本来是约了和我见面的,但我临时有个应酬,就说改天。” “嗯,这些你之前也都说过了。” “后来我喝多了,不是让老赵带我回公司吗。”董琦坤边说边将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咬了咬食指的侧面,“我常年在外面跟客户应酬,自己什么量自己知道。我们是想要孩子的,我也答应了祎栩不喝酒,那天不回去的主要原因也不是说我喝得多夸张,烂醉如泥……主要是我怕她怪我,之前备孕那么长时间都白费了。” 这一点是人之常情,徐子峰倒也理解:“这和这瓶水有什么关系?” 董琦坤咬了咬牙,抬头干脆道:“徐队长,我怀疑我可能是被下了药!” 谁也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来,连陆博垣也微微蹙起眉。 “那天公司里就我和赵嵩两个人,当时他给我拿了水,说让我喝。我也没多想,就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后来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办公室聊天,聊着聊着,我就有点神志不清了。” 按照董琦坤之前的口供,他确实是回到办公室后很快就睡下了,而且那一宿睡得非常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保洁来打扫时,叫了好几声才把他叫醒。 “他当时给你的,就是这瓶水?”陆博垣问。 “嗯,就是这瓶。”董琦坤点头道,“这牌子的瓶装水,在我公司的休息区有很多,是为了方便他们出去见客户,带着路上喝的。他当时拿了这水给我,我也没多想,接过来就喝了。说起来也是天意,那天我喝完以后,顺手就放办公桌上了。第二天早上有女同事买了鲜花,分给了办公室的同事,也给我拿了两枝,我就顺手放这矿泉水瓶子里了。再后来……你们就来了,告诉我祎栩出了事,我那几天也没怎么回公司,办公室都锁着门。也是今天我想起来这件事,才跑回去把这瓶水拿出来。” 见状,徐子峰不敢耽误,直接叫了聂程涛进来,让他将那瓶矿泉水送去鉴识组,让加急化验。 “我也喝断片过,但仔细回忆一下,那天醒了之后的感觉,好像和喝多了不一样,还以为是我很久没喝醉了。可这件事禁不住细琢磨。”董琦坤似乎很努力地想要想起更多细节,可那两天他过得浑浑噩噩的,确实想不起太多,“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这瓶水递给我时,瓶盖是拧开的。” “拧开的?” “对,我当时还觉得,老赵这人心真细。”他苦笑回道。 陆博垣古怪地蹙起了眉,顿了一下后,继续问道:“可按照保洁人员提供的信息,第二天她去叫你们时,赵嵩似乎睡得比你还死,而且后来还跑去休息室又睡了几个小时。” 董琦坤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不信任,当下也变得严肃起来:“陆警官,你不觉得他这样是在演戏吗?而且这也更说明了他有可能一宿没睡,在我睡着后去、去……” 提到亡故的妻子,董琦坤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紧握双拳,眼眶有些发红。 见他这反应,徐子峰还真怕陆博垣再说出什么,把董琦坤气出个好歹。他赶忙打了个岔,又问了几句和案子有关的事,这才把这个小插曲告一段落。 送走了董琦坤,几人回到会议室,整合了一下今天得到的信息,对案情又做了一次分析。以苏珊为首,组里有三个人都觉得赵嵩就是这三起凶杀案的真凶。 “证据摆在那里,作案动机也明确,不是他还能是谁!” 和她持相反意见的车瑞摇了摇头:“我同意陆顾问的说法,他既然有着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干吗不提前把证明自己有罪的那些重要证据都解决掉?” “杀完人,还要赶回公司装睡,让董琦坤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明。他倒是下了药,可也不知道那药效什么时候能过,不着急才怪呢!”站在赵嵩的角度,聂程涛回道。 “那你又怎么解释他自投罗网,跑去和张应强接触这件事?现在查得这么紧,他不是不知道,干吗非得风口浪尖上往圈里跳!” “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投罗网,万一他接触张应强是别有目的,想把张应强也杀了报仇呢?” “张应强和杨学谦是朋友,赵嵩会杀好兄弟的朋友吗?” “朋友?霸凌他,然后眼看着他死,这也叫朋友?” 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越吵越烈,徐子峰苦笑着摇摇头:“行了行了,都别激动,咱们这是分析案情,不是让你俩影响同事间纯粹而宝贵的友谊!” 言罢,他看向陆博垣:“我一直以为你是更倾向于证据的,怎么这次,你好像有不一样的观点?” “证据也是双刃剑。”陆博垣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有时候太倾向眼前看到的,反而会忽略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可目前除了他,还有谁有动机杀这三个人?”苏珊脑筋转得快,马上反驳道,“而且这三人除了杨学谦,还有什么共同点!” 其实陆博垣很清楚大家的疑问,也明白赵嵩是目前为止最有嫌疑的人。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次的案件没那么简单,可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都看了赵嵩为了自证清白,刚刚交上来的那几段视频。 高中时期,那几个人对杨学谦做的“恶事”,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可单从视频内容来看,始作俑者应该是彭晓才对。为什么身为首位施暴者的彭晓却只是中毒死了,反倒是在一旁笑嘻嘻围观的陈祎栩,会在生前遭受这么多折磨呢?是因为她与赵嵩走得最近,还是说赵嵩认为自己没有能力对抗身为男性的彭晓? “你们别忘了,赵嵩是在成为董琦坤司机之后,董琦坤才和陈祎栩相亲认识的。如果这是他密谋已久的报复,怎么可能提前预料到自己的老板会和仇人在一起?” 车瑞不信邪,再次提出反对意见。 “搞不好他之前确实放下了,可就是因为看到陈祎栩又出现在自己眼前,这才动了杀心!”苏珊回应着,“他不是也说了,那陈祎栩几次三番想要让董琦坤把他辞退,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他不来气才怪!” 车瑞还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看着苏珊那认真的表情,突然又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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