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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死亡连发

本名陈婧的陈祎栩和梁娟是同班同学,高二那年,两人一起加入学校的电影社。 当时的电影社一共有五名社员,除了她俩外,还有同是高二年级的彭晓,比他们高了一年级的学长张应强,以及一个错过了报社团时间、最后被强行安排进来的转校生杨学谦。而林聪那时候还是实习老师,是电影社的挂名辅导员。 这几个人加入电影社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分工却十分明确。陈祎栩长得还算漂亮,因而承担了大多数的出镜任务;梁娟虽然其貌不扬,但是审美不错,布景和化妆等工作都是由她承担;彭晓擅长摄影和剪辑,是摄影师和后期;那个叫杨学谦的是当年中考的文科状元,精于写作,社团里的文书工作都交给了他;至于高三的张应强,嘴上说学业繁重没空参加活动,其实什么都不会,也不愿出力,只是单纯地想要找个社团混日子,换取加分。不过最后他后来考学失败,选择了复读,还和杨学谦当起了同班同学…… “杨学谦死的那天,学校正好在开动员大会。内容无非是给孩子们鼓劲,让他们安心高考之类的。本来挺无聊的,又大热天的,好多孩子都学傻了,一个个没精打采的。”林聪苦笑摇头,即便经过这么多年,那一幕还跟发生在昨天一样,“结果他就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从钟楼楼顶跳下来了。那话怎么说的……血溅当场,红的白的……一塌糊涂。” 林聪当时站得不远,属于最先一批跑过去的。他清楚地记得那孩子当时抽搐的身体和那双空洞又绝望的眼睛…… “他本来是戴眼镜的,结果眼镜都甩飞了。哦,运动鞋也飞了一只。”林聪苦涩地笑笑,“还是我给捡回来的。” “你刚才说天道好轮回,而且看起来,对于陈婧和梁娟这两个你过去的学生,似乎也没有任何好感。在你的潜意识看来,她们的死跟那个跳楼的少年,应该也有些因果关系吧?” 如果说当着校长的面,林老师说话还有保留,现在只有他们三个,陆博垣决定推他一把。 林聪叹了口气:“我可以告诉你们实情,但我不希望这成为学校开除我的借口。” “我们只是想听实话,具体是谁说的,还是我们自己调查出来的,旁人不会知晓。” “好,我说。” 故事还要回到杨学谦跳楼的前一年,那时他刚刚加入电影社不久,因为学习好,又擅长写文案和剧本,还真带领社团取得了一些成绩。而且他家境不错,长得虽然不算帅,却有种好学生特有的斯文与纯净,听说那个叫梁娟的小姑娘还对他表白过。 “我不知道是不是表白被拒,所以让梁娟怀恨在心,那之后没多久,杨学谦就成了他们几个霸凌的对象。”作为老师,林聪也很无奈,“开始还只是小打小闹,后来张应强复读,正好跟杨学谦成了同班同学。你们刚才也听说了,这张应强是个刺头,复读前就抢钱、偷东西、欺负女同学……据说他一直对梁娟有意思,可能因为这个,就恨上了杨学谦。” “既然明知道他被霸凌了,你们当老师的也不管管吗?” “我倒是想管呢,可当时我就是个实习老师,又不是他们班主任。”说到激动处,林聪全身都颤抖起来,“我两次把杨学谦叫到社团办公室,关起门来问他用不用帮忙,他身上那些伤究竟怎么来的?可他也是一根筋,居然死不承认,非说是自己摔的。后来我也找了他们年级组长,结果反被人家批了一通,说我大惊小怪,没事找事!”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也许就是这个道理。他曾经那么想帮助这个孩子,可杨学谦就是不争气!宁肯天天挨打,也不愿说出实情。 “最狠的那次,他们把他从楼上推下去了,右腿粉碎性骨折,他打着石膏还来上学!我暗示了他父母好几次,让孩子回家休息休息,他们还怪我不考虑孩子的学习,差点投诉我!” 听到杨学谦都这样了,他的父母还只在乎学习成绩时,陆博垣不禁蹙起眉头。 “恕我直言,他父母难道没怀疑过吗?” “呵,别的学校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们这个学校就两种学生—一种是家里有钱,但缺乏管教的;一种是学习成绩优异,一心想上名牌大学的。这样的情况连带着家长也是两种极端,要么除了给钱,什么都不管;要么只知道催孩子学习,全然不顾孩子的想法。” 说起来还真是讽刺,这样的盛华高中,居然还是远近闻名的“名校”。 “之前校长说,那孩子死了以后,他家人来闹过?”陆博垣问。 林聪点头:“是有人来闹过,但不是他父母,好像是家里的保姆。” “啊?家长不管,保姆来闹?” “嗯,当时校长怕惹事,让我偷偷录下来了。”说着,林聪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然后他走到一个储物柜前,拉开了第三层的抽屉,从一个盒子里掏出个破旧得几乎要淘汰的DV摄像机,“用的就是这个,以前社团拍短片时就用它。后来手机也能摄像,这东西就淘汰了。带子我没看过,后续也没动,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这台摄像机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就算充满电也没办法正常工作,好在存储卡没事。回到分局后,车瑞想办法将卡里的内容导了出来。 画面正中,是看上去年轻几岁的校长,他一边讪笑着赔礼道歉,一边拉着一个年轻人的手臂,不停地点头鞠躬。 那年轻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可从他的一声声咆哮中,还是可以感受到他的愤恨。 “是你们害死了小谦!你们这群小畜生,我今天就弄死你们,让你们给小谦偿命!” “说我们杀人,你有什么证据啊!”一个穿着格子裙、白衬衫,高中生打扮的少女一脸不屑地看着镜头的方向,“他跳楼时老娘正在操场上开大会呢,全校几百号人看着,你倒是说说,谁看见我们弄他了!” “这小丫头谁啊,瞅着就不像好人。”画面中的女孩明显化了妆,还染了头发,以至于苏珊忍不住吐槽道,“高中生能染发?这学校老师干吗吃的,校规不管吗!” “这小丫头是梁娟。”对照着手里的资料,聂程涛说道,“那会儿也就十七八吧,应该还没整容。后来弄得太网红了,整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那这个呢,也是学生?”苏珊按下暂停,指着人群最后面个子最高的一个男生问,“倒是穿着校服,可看着怎么比老师还老!” “哦,这人啊。”聂程涛想了想,“应该是张应强,长得可是够超前的。” 说完,他们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了看一旁的徐子峰,心想:确实,有些人面相老,三岁就能看终生。 接收到他二人的目光,徐子峰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咳嗽了一声:“看我干吗,看视频!” 和长相老成的张应强比,他旁边的另一个圆脸男生则更符合“高中生”的形象,虽然穿着校服,稚气未脱,但仍旧能看出此人就是曾出现在陈祎栩追悼会上的主播彭晓。彭晓天生一副笑模样,看起来还挺有亲和力的。可按照林聪的说法,当时电影社的人集体霸凌杨学谦,他应该也在其中,只是比起旁人,更会伪装而已。 果然,在画面中的争吵达到了顶峰,即将演变成暴力事件时,彭晓出手了。他先是满脸无奈地拉住了不断拱火的梁娟,接着又挽住旁边的陈祎栩,示意她们和自己一起低头认错。他的态度之诚恳,就好像自己不是涉案人,而是校方领导一般。 视频中的男人终于停止了谩骂,似乎在等着他们给个交代。 这时,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闪进了镜头,看起来很憔悴,脸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她拖着那背对镜头的青年,一个劲儿地哀求。 “松啊,你听妈的话,别闹了!你弟弟已经没了,妈不能再没了你啊!” “弟弟?”徐子峰皱眉,“这女人是杨学谦的妈妈,杨学谦还有个哥哥?” “没有啊。”杨学谦资料上的人际关系,夏岚不知看了多少遍,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杨学谦是家里的长子,倒是有个弟弟。” “这个女人不是杨学谦的母亲。”坐在轮椅上的陆博垣补充道,“那一年杨学谦的母亲正好四十岁,是个搞艺术的人,还开过画展。视频里的这个女人气质、外形、年龄、打扮都对不上。” “哦,对!”夏岚喊道,“那个林老师不是说,去闹事的是他家保姆!” 苏珊暂停画面,指着屏幕:“那这个吵吵嚷嚷的年轻人又是谁?他是保姆的儿子,怎么成了杨学谦的哥哥?” “可能两人关系好吧,这一点倒是可以查一查。”徐子峰说着,又用手分别指了指画面中电影社那几个成员,“五个人,当年死了一个,现在又死了俩,还剩下彭晓和张应强,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绝对有可能啊,如果真的按照陆顾问所说,那个人这么熟悉附近的地形,肯定和这档子陈年旧事脱不开关系。”聂程涛举手答道,“峰哥,我觉得这两人要么是潜在的受害者,要么就是嫌疑人!把他们监视起来准没错!” “行,一会儿分个工,谁负责看人,谁负责去杨学谦家里走一趟……” 正说着,原本坐在会议桌旁的陆博垣突然表情凝重地转过身,看向正在播放视频的车瑞。 “车瑞,你先退出一下,看看热搜,关键词是主播中毒。” 车瑞有些蒙:“怎么?” “我刚想搜一下那个彭晓,结果发现他已经出事了。” “啊?” “什么意思?” 会议室顿时炸了锅,大家纷纷掏出手机或者平板,开始去各大平台搜索有关彭晓的消息。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上午去盛华高中时,彭晓已经出事了。更离谱的是,他出事的整个过程都被直播出来了。 “家人们,就是这个蘑菇,我以前露营时吃过,味道特别鲜美,做法也简单。正好咱们今天要吃烧烤,晓哥今天就给大家就地取材了!” 视频中,穿着一身登山服的彭晓坐在马扎上,背景是一片还有些许积雪的山林。他低头捣鼓着一个烧烤架,上面摆着各种穿好的肉串和新鲜的蔬菜。只见彭晓将洗干净的蘑菇掰开,熟练地穿在刚采摘下来的树枝做成的扦子上,刷酱料、撒孜然……一气呵成,不多时,那些食物就吱吱冒烟,显然已经烤熟了。 彭晓本身是美食博主,一般人不敢吃的烫食也不在话下。他介绍了几句,很快就把那些烤熟的食物送进了嘴巴里。初时他吃得还挺香,再加上绘声绘色的描述,连看手机的特案组几人都忍不住咽了口水。可不多时,就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彭晓皱起了眉头,额角也开始冒汗。他不停地弯下腰,捂着肚子,好像很难受的样子。就在弹幕纷纷询问他怎么样时,他突然开始抠自己的嘴巴,当着全网的粉丝,不顾形象地呕吐起来。 又是一两分钟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腹痛难忍,最终摔到了地上。画面也犹如暂停一般,只是偶尔还能听到他痛苦的呻吟…… “直播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当时他一边整理食材,一边跟粉丝互动。出事时差不多是十一点四十,后来有粉丝报了警,等警方联系上平台,找到他的确切位置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车瑞飞快地搜索整理各个平台汇总的消息,将事件发生的时间和顺序大致推算了出来。 “两点多?”徐子峰抬头看表,“那不就是半小时前?怎么样,能不能搜到送去了哪个医院,现在怎么样了!” 得了领导布置的任务,车瑞哪敢怠慢,一通操作过后,终于有了答案。 他抿着嘴,摇了摇头:“彭晓在送医时就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不过碍于直播,没有公布。” 其实看到视频时,大家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如今得到了确定的结果,还是有些不甘心。尤其是徐子峰,在他看来,这场悲剧本来是有机会避免的。 “这……”聂程涛率先打破了沉默,“确定是直播吗,怎么吃得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是突发心脏病还是中毒了?”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看向苏珊和陆博垣,毕竟这两人才是专业的。 苏珊深吸一口气:“先联系医院吧,具体结果得验尸后才能知道。” “已经联系上了。”车瑞将手机递过来,原本想要给徐子峰的,可看他情绪不高,这才把手机递给了苏珊。 苏珊点头,接过手机,站起身,去联络相关事宜。 而徐子峰也缓过了神,他指着车瑞电脑上原本的视频,看着那个叫张应强的高中生道:“事不宜迟,赶紧找到这个人!现在!马上!” 彭晓的死因很快就查到了,虽然网上有很多人说他是吃毒蘑菇死的,但事实证明,那些蘑菇根本没有毒。而真正有毒的,是他穿烤串的树枝。 “Oleander,翻译成中文就是夹竹桃,这是一种毒性极高的植物,可谓浑身都是毒。枝叶、花瓣、花蜜……你肉眼看到的每一个部分,都能要人命。” 驱车赶往张应强工作单位的路上,特案组的三人还在讨论案情。 “彭晓吃的那些烤串,是用夹竹桃的树枝穿起来的。”开车的徐子峰抽空说道,“这么说,他是就地取材,从当地掰的夹竹桃?” “视频中没有确切地说明。但是夹竹桃的生长季节是五到十月,现在这个时间段,即便可以找到夹竹桃的树枝,如果不懂行的人,也无法分辨出它究竟是什么植物。” 夏岚坐在陆博垣的身边,有些好奇地问:“如果中了夹竹桃的毒,会有什么症状呢?” “恶心、呕吐、眩晕、腹泻……夹竹桃的毒素会刺激心脏,导致呼吸麻痹,令人失去意识,进而死亡。如果中了毒,最好的方法就是迅速催吐和洗胃。但是很可惜,彭晓是一个人独自旅行,他错过了黄金抢救期。” 能用夹竹桃树枝穿烤串,这说明彭晓根本不知情,他也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死的。不过随着他的死因公布,相信这种可怕的植物也能得到科普,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 “他们几个人,除了一开始的陈祎栩的他杀迹象明显外,其余两人怎么看都像是意外。”此时正好有红灯,徐子峰转头对着后座的两人说道,“彭晓出事时,陈祎栩的老公正在公司开会,有不在场证明。至于那个张应强,刚刚在电话里已经确认了,他当时正在工地干活,也排除了嫌疑。” 张应强因为进了监狱,又被学校开除了,被动和家里彻底断了关系。入狱后,他被狱友打断了一条腿,一只眼睛也瞎了。待到他被放出来,一没文化二没存款,只能靠在各个工地搬砖,勉强维持着生计。 “你俩做好心理准备,我听工头说,那张应强不是个善茬,可能不会配合咱们的工作。” 饶是事先打了预防针,陆博垣和夏岚也没想到张应强能如此嚣张。 他何止是不配合,简直就是个疯子! 和视频里那个高中时期就已经一脸凶相的少年相比,现实中的张应强更加苍老、更加粗犷。他额上有一道伤疤,从额角一直贯穿到左边的眼角,睁开的瞳孔灰蒙蒙的,说是弱视,其实等同于瞎了。同样,他的左腿也有问题,虽然没用拐杖,但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按照事先查到的资料,这些都是他坐牢期间与人斗殴造成的。为了这个,他还多吃了两年的牢饭。 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陆博垣,跛脚的张应强露出个诡异的笑。 “怎么,这年头瘸子也能当警察了?” 夏岚很讨厌他用这种语气对陆博垣说话,下意识地握紧了轮椅的扶手:“他是因公受伤,过几天就能好!” “呦,小丫头还替你说话呢,你俩有一腿吧?” 面对如此不礼貌的嘲讽,夏岚更生气了,她刚想说些什么反驳,就被陆博垣按住了手。 然后,只见他表情淡定,却态度强硬地道:“她是我女朋友。” 这回答一下把张应强整不会了,本想着调侃他们一番,谁承想人家直接就认了:“那、那什么……你们警察现在可以带家属办案了吗?” 一旁的徐子峰懒得应付他这些有的没的,直奔主题:“我们几个人的身份已经告诉过你,来找你的原因也已经说明了。现在不是让你问我们问题,是我们问你!我劝你最好端正态度,把你知道的都老实交代了!” “我有什么可交代的,你说的这几个人我都八百年没见过了,别说长相了,名字都忘了!你们要是查过就应该知道,我大学没毕业就进去了,后来和家里人都断了关系,更别说这几个高中同学了。” “这也没几年,而且你们当初都是一个社团的,你出事了,他们没人问候过?” 张应强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吐沫:“领导,我什么身份,人家什么身份!盛华出来的,哪个家里没点闲钱啊!他们都是富二代,一个个不是继承家业就是嫁个有钱老公在家当阔太太。我呢?当年我要是和家里没断,现在高低也是个副总裁,但现在我家里那些好东西都归狐狸精生的那俩小东西,我就是个被废了继承权,流落在外的垃圾!腿瘸眼瞎,跟他妈工地搬砖搅水泥,还有案底!搁你,你跟我这样的叙旧吗?” 这话虽糙,但确实有道理,因此徐子峰也没揪着不放。 只是又例行问了他几个时间段,分别是三个死者的死亡时间,想让张应强提供一下不在场证明。 第一个张应强说隔得太远记不清了,但后续梁娟和彭晓死亡时,他倒是有人能做证,确实不在案发地点附近。 在询问这些问题时,他的表情一直很正常。直到,陆博垣提到了“杨学谦”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张应强说这话时,目光并没有看向他们,而是装作不经意地转过头,用自己瞎了的那只眼睛对着几人。他吐着烟圈,看似漫不经心,但忍不住抖动的那条腿却出卖了他。 他很紧张,非常紧张。 “怎么会不记得呢,他可是被你们几个逼死的。” “喂!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就可以冤枉人啊!” 陆博垣的这句话仿佛触碰到了张应强的底线,他将手里的烟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蹍灭。虽然他叫得很大声,却依旧不敢直视他们。 “是他自己跳的楼,关我什么事!你们别以为我不懂法,我跟他的死没有半毛钱关系!” 夏岚咳嗽了一声:“原来你是知道的啊。” 见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张应强那张本就有些狰狞的脸更加扭曲起来,他挥着手,要将几人赶走:“行了,没事就离开吧,该问的都问了,你们别耽误我上工!”说完,也不等人回应,就转过身,拖着那条跛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您几位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 张应强这反应,给一旁的工头惊出了一脑袋汗。从刚才的谈话中,他也清楚了事情的原委,知道这几天连着死了好几个人,还都是张应强的老同学。说真的,这样的临时工,他是不敢再用了。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小子的心不是一般的狠,之前我看见过他打路边的小孩。还骂骂咧咧的,说话可难听了……唉,我这一时心软啊,就留了这么个祸害。”工头一个没忍住,把心里的大实话都说出来了。 听到张应强打小孩,徐子峰蹙起了眉,不过这些事和案子本身无关,再加上不是亲眼所见,又没人报警,还真没什么能治他的法子。 况且现在是调查的非常时期,他们没办法管,于是几人反过来劝了工头几句,让他少安毋躁。毕竟这案子有些复杂,如果工头真辞退了张应强,导致张应强这种无处可去的流动人口失踪了,或是连带着案子有了什么变化就得不偿失了。 工头连连应下,这才毕恭毕敬地将他们送走。 忙完了张应强这边,徐子峰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杨学谦家,在了解了这名少年的死亡故事后,已经是傍晚七点多钟了。 线索有限,还需要系统的整理,于是几人回到分局,和苏珊他们简单地碰了个头。徐子峰打了个电话,叫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张应强,以免发生意外。而众人,也终于在忙碌了几个通宵后,得到了一个短暂喘息的机会。 婉拒了苏珊和徐子峰要开车送他们的好意,夏岚叫了车,和陆博垣一起回了公寓。临近到家时,她还提前下了车,特意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两根大棒骨和一些海带。 “之前听雅媛姐说过,骨折了多喝骨头汤、海带汤,对伤口愈合有帮助。”回到公寓里,夏岚简单梳洗了一下,便撸起袖子,挽起已经长长的头发,将棒骨和海带泡进了冷水里,“还说请几天假,多给你煲些汤,谁知道一天也没歇成,这汤也没让你喝上。” “住院期间你不是给我熬过了。”陆博垣一边在卫生间洗漱,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再说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早回来一天,就别忙活这些了。” “没事的,反正也要泡血水,我就先泡着,等临睡前放电饭锅煲上,明早就能喝了。” 在开放式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夏岚背对着他,柔声说着。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陆博垣心里泛起一阵甜蜜。以前这公寓对他而言,就是个住宿的地方,而自从有了夏岚,这里才有了欢笑、有了温度,有了……家一样的感觉。他贪图着这份温暖,不知不觉中,那颗名为感情的种子已经在身体里生根发芽,占据了他全部的世界。 陆博垣用毛巾擦掉脸上的牙膏沫,挂回架子上,便撑着拐杖,单脚从卫生间跳了出来。 他穿着件黑色的睡衣,刚刚洗过脸,发梢还有些滴水,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于是他下意识地用手将发丝向后拢了拢,走到冷灰色的沙发旁,坐下身,给自己的伤腿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然后,他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资料,借着灯光看了起来。 下午他们和徐子峰一起去见了杨学谦的父母,都说世间最惨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在那对夫妻的脸上,陆博垣却并没有看到任何的悲伤,仿佛杨学谦的死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悲剧,更像是一个污点。 “我知道他学习压力大,但谁家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和他爸爸也是名校毕业,还是在国外念的大学,那边的竞争比国内可厉害多了。只能说现在的孩子啊,心理承受能力都太差!” 很难想象,这些话会是从杨学谦母亲的嘴里说出来的。提起自己跳楼死掉的大儿子,她的脸色很难看,但比起悲伤,更多的是嫌弃……甚至有一点抵触,显然是不想再提。 “是啊,有时候我们都觉得,学谦这孩子可能就不是学习的料。”一旁的杨先生虽然没有那么嫌恶自己的孩子,但在这个问题上,夫妻俩明显是一个态度,“他弟弟就比他聪明,写作业考试都不用我们费心。老师都说了,这孩子一学就会,是天生的学霸,基因就比别的孩子强!” 徐子峰不了解这种家庭教育,但这样的父母,实在让人心烦。他拿出手机,翻出车瑞拍的那张照片:“麻烦你们帮看看,这上面的字,是不是杨学谦写的。” 杨氏夫妇都戴着眼镜,两人凑前看了看那张图。 “隔了这么多年,哪还认得出是不是学谦的字。” “是啊,早就认不出了。” 徐子峰倒吸一口气:“那你们有没有留着他的作业或者笔记什么的,方便让我们对比对比。” “这孩子倒是有写东西的习惯,经常看到他在一个黑色的牛皮本子上涂涂画画的。” “那本子还在吗?” “这……”杨母为难地摇摇头,“他出事那阵子,我还见过,就放在抽屉里。这孩子平时也不给我们看,当时我心情不好,也就没去碰。后来搬家,不知怎么就找不到了。” 亡子的遗物居然随随便便丢了,还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看来这对夫妇对杨学谦是真的不上心。 “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二位。”陆博垣道,“我听盛华的老师说,令郎出事后,有人去学校闹过,应该不是二位吧?” 杨氏夫妇一个是搞艺术的,一个在出版社当总编,最是在乎脸面,况且以这两人对杨学谦的态度,也实在不像会去学校闹事的人。 果不其然,两人听了这话,慌忙撇清关系。 “怎么会是我们,这不是开玩笑吗!闹出这种事,已经够丢人的了……”话一出口,杨母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后半句慌忙压低了声线。 “我听说,好像是保姆。”夏岚补充道,“是一位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年轻人。” 杨母愣了愣,和杨父对视一眼,这才道:“那可能是玉姐,她儿子叫什么我记不得了。” “你还记得这位保姆的全名吗?现在还有没有联系?” “邹明玉,她在我家干了十多年,学谦上幼儿园大班时,我怀了他弟弟,忙不开,就请了玉姐来帮忙。她那个儿子放假时会来家里玩,好像和学谦关系不错。不过后来出了事,玉姐就不干了。”杨母说着,翻出了手机,“那年头还没微信,电话我倒是还留着,就是不知道她换没换号码。” 夏岚接过杨母递来的手机,将那个号码抄了下来,但是打过去后才发现,已经是空号了。 收回思绪,陆博垣看到终于忙完的夏岚端着两杯牛奶朝自己走过来,马上起身去接。 “笔迹专家那边要明天才能给结果,但是我看着这个字,还真挺像杨学谦的。”夏岚示意他别乱动,把牛奶放到茶几上,指着照片中,杨学谦的字说道,“你看他笔记本上的这个‘我’字,第一笔应该是撇,但他写的时候,弧度接近于平行,更像是横。再看车瑞找到的这张纸,上面的‘我’字也是这么写的。” “嗯,确实很接近。”陆博垣坐在她身侧,张开手臂,将她圈进怀里,让夏岚的头抵着自己的胸膛,“还有这张纸的边缘,看起来像是被人暴力扯下来的,但是后面又被压平了。这说明这张纸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又被人好好地压平保存……如果这个人不在乎杨学谦,他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夏岚眼睛一亮,扭头看过来:“你的意思是,这个人真的在为杨学谦报仇!” “已经连续死了三个人了,而且死亡时间都非常接近,不可能是巧合。” “对啊,我就说这凶手是故意的!他其实是有反侦查意识的,他故意把陈祎栩尸体丢在铁轨上,我感觉比起向警方挑衅,他其实更想抹黑陈祎栩的名声,让她的亲朋好友都知道她死得多不光彩。” 看到夏岚如此激动,陆博垣宠溺地揉了揉夏岚的头发:“其实还有个问题。”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他才要给杨学谦报仇?” “这……”夏岚还是有些小聪明的,结合杨学谦死亡时的年纪,还有陈祎栩等人的情况,她很快就领悟到了陆博垣的意思,“应该是,凶手之前的能力不足以为杨学谦报仇!他熟悉铁轨那边的环境,也知道杨学谦被霸凌的事,说不定……和杨学谦是同学!之前不报仇,是因为他年纪小,力量不够!” 陆博垣满意地点头,同时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但是通过白天的了解,杨学谦的交友范围有限,再加上被张应强他们欺负,导致他在学校里,至少在他班上是没有任何朋友的。” “会不会是那个保姆的儿子?他能去学校闹事,说明他们交情不一般。” “按照林聪和杨先生杨太太的说法,那个保姆的儿子比杨学谦年长,当时已经步入社会了。而且他的性格比较冲动,如果是他,有可能等那么多年吗?” “那难不成是杨学谦的爸妈?你别告诉我他们今天这态度是装出来的!”夏岚说着说着,还真咂摸出点什么,“还真有可能!这两人不都是高学历、高智商吗,要是他们下了一盘大棋,搞不好还真能等这么多年。” 见她越说越真,仿佛自行脑补出一场跨越多年的复仇大剧,陆博垣有些哭笑不得。他情不自禁地歪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夏岚止住了妄想,她没抬头,而是将脸埋进他的怀中。良久,她小声道:“今天那个张应强说你时,我很生气!” “我确实坐着轮椅,他也没有说错。” “但是你很快就会好的。” “嗯。”陆博垣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着如果受伤期间能有夏岚相伴,他倒是情愿多养些日子。当然,这话他是不敢告诉她的。 “不行,明天起,你得多喝骨头汤!”夏岚猛地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小眼圈红红的,不知道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 “好,多喝,每天都喝!” 看着她跳起身,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去厨房忙活,陆博垣靠在沙发上,眼带笑意。 “彭晓是有团队的,但是人不多,就一个负责接广告的助理和一个视频后期。”会议上,车瑞将调查好的资料公布出来,“不过他直播时基本不带这两个人,出事时他们也没跟着。” “他可够倒霉的,要是带了人,说不定还能早点送医。”苏珊摇头道,“那这两个人有没有说,彭晓穿烤串的树枝是哪里来的?” “那个助理提了一句,说彭晓确实提前穿了一部分烤肉,又带了一部分竹制的扦子,至于那些树枝是彭晓自己准备的,还是路上买的或者现场掰的,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徐子峰点头,示意跟进这条线的聂程涛发言。 聂程涛苦笑,掐了掐眉间的穴位,看那表情,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昨天组织了调查员和专家上山,一直查到半夜。那山里确实有桃树,但不是夹竹桃,就是普通的桃树,没毒。导致彭晓死亡的那几根夹竹桃树枝,肯定不是从这片山头掰下来的。” “有没有可能是他把夹竹桃连根拔了?” “不可能。专家说那树枝起码是生长了两年以上的夹竹桃,真有那么大的一棵树,如果连根拔了肯定会留下痕迹。而且我们查看了彭晓的行车记录仪,顺着他上山的路线来回走了两遍,确定排除了这个可能。” 听了他的汇报,众人纷纷点头。 “这东西也不太可能是买的,一大把破树枝子,谁会买啊。”苏珊吐槽道。 “再说真要是买来的,那个卖家也近距离接触过这些,他难道不会中毒吗?” 原以为这么一说,又把这条线堵死了,可谁承想,陆博垣等着的就是这句话。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如果是彭晓自己准备的这些树枝,那他早就中毒了,而不是等到直播那天。” 毕竟夹竹桃浑身是毒,尤其是掰开树枝后流出的汁液毒性更烈,要是彭晓提前接触过,不可能无事发生。除非他早就知道这是夹竹桃,在掰树枝时做足了防护。可很显然,他是不知情的。 “这么说来,彭晓的死果然不是意外!但……他会随便接受陌生人给的树枝吗?”聂程涛这话问完,不用任何人回答,大家也都有了答案。 看来那个凶手不但认识彭晓,跟他的关系可能还很亲近。 “保姆和杨学谦字迹那边,有什么进展?” 保姆和笔迹专家这两项,都是夏岚负责跟进的。 “笔记对上了,车瑞发现的那张字条,经专家确认,就是出自杨学谦的手笔。”夏岚拿出对比报告,交给徐子峰过目。 那上面有具体的比对图片,几乎可以说是一目了然,肯定是杨学谦写的没错。 但是保姆那边,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麻烦。 “保姆换了电话,联系不上。但雇主提供了全名,保姆叫邹明玉,已经确认了其身份。比较麻烦的是,杨学谦出事后,她就离开了本市,目前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只能通过信用卡使用地推断出她现在在溪江市,我这边已经联系了当地的公安部门,希望可以尽快和她本人取得联系。” 这邹明玉看似与本案没有什么直接关联,但特案组的人都坚信,她就是找到真凶的突破口。 “行,你先盯着点,继续跟进。”徐子峰知道这件事急不来,眼下只能走一步是一步:“还有那个张应强,也得看好了。这次的案子和杨学谦的死有脱不开的关系,他又是欺负杨学谦最狠的那个,我担心凶手一直到现在都没动他,是想把他留在最后。” “峰哥,也就这几个人了吧,您说那几个老师有没有危险?”车瑞问道。 其实这一点,徐子峰也早就想到了,他点点头:“那边也叫人跟着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毕竟校园霸凌这种事,说白了,知情不管的旁观者也一样可恶。虽然从法律层面没办法追究什么,但对于受害者和受害者的亲友来说,他们都是罪人! “啧,这孩子死得也是够惨的。” 作为一名法医,苏珊对于这方面比较敏感。她翻看着杨学谦当年的验尸报告,看着那少年身上的伤痕,实在是控制不了内心的愤懑。 “他浑身都是伤,眼皮还被人用烟头烫过,多处骨折……而且都是旧伤,并不是跳楼造成的。都这样了,他爸妈居然不追究,有这么当父母的吗!” 夏岚是接触过杨学谦爸妈的,这两人虽说是高知人群,可给她的观感却非常不好,冷漠、自私,谈起已故的长子,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毫无感情可言。 “如果不是看了出生证明,我都怀疑杨学谦不是他们亲生的。可你说他们冷漠吧,我看他们又对小儿子不错,张口闭口老是拉踩杨学谦,来凸显他们那个高智商的小儿子。都是自己的孩子,差距真大。” 几人讨论着案情,时间也在不知不觉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徐子峰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眉头在一瞬间蹙起。旁边的聂程涛眼尖,发现来电的不是别人,正是被派去盯梢的侦查员小孙。 随着徐子峰接通电话,大家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嗯,是我。你说有人找张应强吃饭,还坐着豪车?”徐子峰脑筋飞快运转,实在想不出张应强近几年的交友圈子里,会有坐得起豪车的人。 难道,是他没和家里脱离关系前的朋友? “行,我知道了,照片你发过来,我找人查一下。辛苦你们了,帮哥盯紧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徐子峰挂上电话,那边的照片也实时传送了过来。 这些照片是远距离偷拍的,像素不是很高,但特案组的众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与张应强坐在小饭馆里,正把酒言欢的那个人。 “赵嵩!” “那个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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