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昏暗的灯光忽闪不定,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发霉的味道。
滴答……滴答……
那声音刺耳又缓慢,是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血线鲜红又蜿蜒,像是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
女人的皮肤异常苍白,睁着一双空洞的水蓝色眼睛,死不瞑目地凝视着前方。一盏摇曳的简陋吊灯悬在她头顶的正上方,浓密而修长的睫毛在光影下,拖出长长的阴影,就像在她的眼睑下勾勒出两条通往地狱的小径……诡异又凄美。
距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并排坐着一对衣衫狼狈的男女。
男人是典型的白种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大腹便便,头发稀疏,深色的西装上布满了灰尘和鲜血。那个被他搂着肩膀、不住颤抖的女人是个亚洲人,看起来年轻许多。当然这可能和人种有关,毕竟大多数亚洲人的脸,总是比白种人要显得年轻。
“这不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女人低着头,不去看男人,只是不停地碎碎念着,原本精致的妆容因为哭泣而晕染开来,发髻松散地垂在单薄的肩头上。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女人戴着珍珠项链的脖颈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似乎刚刚被人掐了脖子。而她右脸靠近眼睑的部位,有一处小小的划痕,不算长,但伤口很深,渗出的血液已经凝固,干涸在她挂满厚粉的脸颊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拥着她,轻声道着歉,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丝毫的悔意。他警觉地四处观望,像是要找到能躲避摄像头的地点。可这实在太难了,毕竟这个房间不大,两人的脚踝上还拴着手指粗细的铁链,就算能找到监控死角,他们也未必能走过去。
他的牙齿和嘴唇都在打战,努力了好久才勉强控制住情绪,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来:“Teresa死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就像是自言自语,即便是靠在他怀里的女人也很难听清完整的话。他这句话刚刚落下,一个突兀的拍掌声突然自房门处响起,原本紧锁的房门也被人再次打开。
一瞬间,灯丝爆燃,随着“吱”的一声响,房里的灯光彻底熄灭了,只留房门处那一点微弱的光源,从后往前,打在那鼓掌之人的身上,为背着光的他,描摹上一层金黑色的光晕。
那人个子极高,一双修长而笔直的腿,身形挺拔,从光影里探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不住地拍着。空****的房间里,全是恼人的拍掌声。掌声盖过了血液滴在地板上的声音,也盖过了那对男女的呼吸和心跳,恐怖又讽刺。
“你们两个该不会以为Teresa死了,就安全了吧?”
说话的声线原本是清冷且颇具磁性的,可他说出的话却令眼前的男女倒吸了一口凉气,毛骨悚然地缩成了一团。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那人咧嘴笑了一声,癫狂至极。
“好消息是,现在已经死了一个人,你们的生存概率从百分之三十三升到了百分之五十。坏消息则是,死亡的概率同样也变成了百分之五十。”说着,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房间。
白人男子突然变得暴躁起来,他松开放在女人肩膀上的手,站起身,将两只手紧紧握成拳,用镜片后那双棕色虹膜的眼睛狠狠注视着门口的身影,眼里写满了仇恨。纵横商场多年,他习惯了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但唯独这一次,他是真的看走了眼。
“我把你当成朋友,什么事都不瞒你,你怎么可以利用这点来伤害我和Mariko!”
即便已经撕碎了所有的伪装,他也不愿当着妻子的面承认自己出轨。他把自己塑造成无辜的受害者,殊不知在旁人看来,他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丑。
“别这样。”门口的男人露出了嫌恶的笑,蹙起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Aaron,你这样弄得大家都很难看。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还有装下去的必要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那这是什么?”
那人修长的手指探进口袋,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在上面按下几个键。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了一道光,一串嘈杂的咒骂传了出来。
那上面播出的,正是半小时前,发生在这间地下室的真实场景—
那时候Teresa还活着,她歇斯底里地和那个叫Mariko的日本女人扭打在一起,甚至一度因为身高的优势占了上风。她挥舞着手臂,一拳砸在Mariko的右脸上,手上的钻石戒指扫过对方的脸,戒面划过娇嫩的肌肤,留下了一道伤痕。视频中,Mariko的右脸流下了鲜血,就像是一道血泪,无助地控诉着。
Mariko一边尖叫一边求救,换来的却是相濡以沫的丈夫对自己的拳打脚踢。他帮着Teresa扭住Mariko的胳膊,以便对方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她按在地上,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
“如果不是我的人下来,刚刚死的可能就是Mariko了。”男人关上了视频,掉转视线,有些怜悯地低下头,俯视着坐在地上的红裙女子,“这样的老公,留着他有什么用?”
“你不要挑拨我们夫妻间的感情!”
“我挑拨?”男人无奈撇了撇嘴,“刚刚对她下手的人可不是我。”
事实面前,名为Aaron的白人男子已经没什么洗白的机会,但他自认口才不错,即便到了这时候,还想着给自己的妻子洗脑。
“我是想和Teresa配合,做一场戏,引他出来!Mariko,你要相信我,如果我真的想杀你,又怎么会在他派杀手下来时,选择牺牲Teresa呢!”
一小时前,当他们三人在这间破旧的地下室苏醒后,男人就给了他们指示。他说要让他们自己投票,自己动手,决定三人之中谁最该死。
话音才落,Teresa想都没想,直接开始攻击尚未摸清状况的Mariko,身为丈夫的Aaron反应过来后,也迅速加入了Teresa的阵营。不过他只是做做样子,毕竟他不会当出头鸟,更不会让自己的双手沾上鲜血。可看着自己的妻子被情人掐着脖子,他似乎又改了主意……
小三杀死原配,就算是坐实了他出轨的事实,即便他们能活着走出去,这件事也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他能做到如今的地位并不容易,财富和名声哪个都不能失去!
如果,死的人变成Teresa,他的麻烦反而会变少。他可以装作无辜,和亲友控诉Mariko是个有妄想症和暴力倾向的疯子,撇清自己和Teresa的关系。更妙的是,他可以直接把Mariko送进精神病院,然后以一个可怜丈夫的形象得到更多的关注!
一念至此,他松开了手。
两个女人扭打到一处,被唤醒求生意识的Mariko虽然矮小,却拼尽了力气,竟和Teresa打了个势均力敌。照这样下去,到了规定的时间,她们两个根本分不出胜负。于是当拿着枪的蒙面杀手走进地下室,叫他们做出选择时,他改了主意,指向了自己的女秘书。
Teresa……哦,可怜的Teresa……她好像一颗水蜜桃般动人,栗红的长发,湖蓝的眼睛,穿着白色的吊带裙,脖子上戴着他送的钻石项链……而如今,她死在了自己的面前,甚至至死都没能闭上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不放了我们!”Aaron开始转移话题。
“看来即便到了现在,你还是没能听懂我的话。”男人的忍耐已经到了一定限度。
“Mariko!”男人的声调凭空提高了几度,透着热情和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我最最亲爱的Mariko,可怜的Aaron还是不懂。那么你呢,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被他称作Mariko的红裙女子勉强点了点头:“你让我们动手,你刚刚说,你说……”
男人凝视着她,眼神中带着鼓励,显然希望她能继续说下去。
Mariko深吸了一口气:“你说我们三个,必须死掉一个,剩下的人才能活着离开。”
“很好,那么你记得我话里的重点吗?”
Mariko点头:“你说,必须我们自己动手,如果时间到了,没人动手,你就随机杀死一个。”说到这里,她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谁能想到,这种廉价恐怖片里才有的情节,居然会被他们夫妻遇上。明明上一秒他们还身处洛杉矶的高级公寓里,和几个亲近的生意伙伴进行小型聚会,杯光觥筹,灯影摇动,老式点唱机里播放着约翰·列侬的instant karma。
当Aaron和Teresa在吧台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时,自己也正被“他”拥在怀里,他的手指抚着她纤细的腰肢,随着舒缓的音乐摆动着身体……两人转到光影斑驳处,他甚至低下头,在自己的耳垂上印下了一个吻……然后下一秒,他给他们下了药,把昏迷的他们绑起来,扔进了这个破烂的地下室,逼着他们自相残杀。
说真的,Mariko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一切。
“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明明认识那么久了。”她不想哭,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语气中除了惊恐,还夹杂了一丝更为复杂的情愫,“两年……不,快三年了吧!你以前是那么温暖的一个人,为什么,是不是你收了谁的钱?”
男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微微蹙起了眉头,转瞬又笑了出来:“你以为我被人收买了?哈哈哈,我承认我是很喜欢钱,但想要收买我似乎也不太容易。至于你刚刚的问题,到今天为止,我和你们夫妇认识已经八百九十二天了,也就是两年零四个月。至于Teresa,可能要稍晚一些,毕竟她是去年圣诞节后才去了Aaron的公司……”
他说着,又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几步,看样子根本就不在乎被锁住的两人会对自己不利。那种有恃无恐、高高在上的态度,就像个天生的王者。
他个头很高,即便站在一米八五的Aaron身前,仍旧高出了半个头。浅金色的发梢搭在穿着天蓝色亚麻衬衫的肩膀上,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香水的前调是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有豆蔻和香柑的微甜,接着那木质的味道越来越浓烈,檀香、柏树,还夹杂着雪松……最后变成了充满**与迷人气息的紫罗兰与麝香。
这味道,Mariko再熟悉不过了。但往昔的她越是沉迷,也就越彰显出此刻的可悲。她以为自己了解这个男人,现实却偏偏打了她的脸,要了她的命……
“瞧,我给过你们机会的。只要刚刚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动了手,现在就是另一个结局了。”
他笑着向前,全然不在乎Aaron的存在,俯身用那只曾经带给她无尽温柔的手,缓缓抬起Mariko的下巴,轻抚掉她脸上的泪,沿着她修长的脖颈,借着微弱的光,凝视着她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红痕。
“现在,游戏的规则变了。你们两个,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Mariko咬住自己的下唇,仰望着他:“你是在强迫我们自相残杀?”
“不是强迫,是要求。”男人的嘴角扯过一丝鄙夷的笑,同时抬眼看了看Aaron,“我想你应该不讨厌这个要求吧?你不是说,你们两个早就厌倦了彼此吗?你背着她找了不少情人,Mandy、Barbara、Miranda……还有刚才的Teresa。而你……”
说着,他挑衅般地扬眉,朝着Aaron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接着俯过身,低头吻上了Mariko的唇。和以往那些或温柔或**的吻不同,这一次,他的吻短暂且毫无感情。
Mariko被吻后只觉得屈辱,她甚至能听到从对方喉咙里发出的闷笑,带着明显的嘲讽与恶作剧般的胡闹。
纵使Aaron再傻,此刻也看出了妻子和这个男人之间的关系。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惊讶程度甚至远超亲眼见证Teresa的死亡。
“你们……什么时候?”
“很久了,大概是……”男人直起身,一手抱肩,一手撑着自己的嘴唇和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八百六十一天。”
“你刚刚说我们认识的时间是八百九十二天!”
“不错,这一天我肯定没有记错。”
“这么说,我们认识才一个月你们就搞在一起了!”
“不愧是Aaron,你算得很快!”说着,他再次鼓起了掌,同时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停放着Teresa尸体的地方。
让面前两人没想到的是,他突然抬起手,握住了Teresa上方悬挂的灯泡。
随着他的扯动,原本接触不良的灯丝有了响应,再次亮了起来。
瞬间亮起的光线令被铁链锁住的两人有了些许不适,纷纷扭头遮住了眼睛。而男人也借着这一机会,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
Aaron和Mariko都很清楚,这把钥匙就是打开锁链的关键。
就在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要有所动作时,男人扳过Teresa的腰身,当着他们的面,将那把钥匙放进了Teresa的手中……
此刻的Teresa就是一个穿着沾满鲜血的白裙、睁着双眼的雕像,神圣而艳丽,充满了魅力。
“机会只有一次,生命也只有一次。”
男人在晃动的灯影下摊开双手,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缓缓地退出了大门。
看到他越走越远,Mariko不知是认命,还是彻底看清了现实,她倒吸了一口气,用手抹掉眼角残留的泪,站起身,用最后残存的理智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为了拿到我们的把柄,让我们成为你的傀儡?”
她的话,让男人停住了脚步,同时露出了今晚最认真的表情。
“这也许只是其中一部分,但最主要的是……”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扭曲的脸庞透着邪恶,“我受够了那些虚伪的面具,什么夫妻、父母、子女、兄弟、好友……在真正的利益和绝对的危险面前,全都不堪一击到可笑!”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于是朝着屋内的两个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