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死亡之花
事实证明,他们的推断完全正确。只用了不到一小时,就直接确定了地点。
“地址我已经给峰哥发过去了,本市现在只有这一家暖棚在种向日葵,他们家是专门培育花海给影楼服务的!小聂现在就在那边,不过听他说,那里的范围有些大,想要找到小溪,恐怕还得需要一些时间。”
“好,我知道了,我们这边也有进展,”电话另一头,陆博垣的声音有些激动,“林大勇已经落网了,只是他还没有供出小溪所在的具体位置,我现在就在去他家的路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看重的东西,即便是林大勇这种惯犯。对他来说,最最重要的就是家人。当听到弟弟林大壮可能病危的消息后,他想也不想地赶回了家。
他不知道警方早就确定了他是这起绑架杀人案的疑犯,更加没想到的是,母亲在电话里紧张而带着哭腔的那些话,是徐子峰他们早就设计好用来诓骗他的台词。
警方部署得十分严密,再加上他心里着急,也没有太在意周围的环境。几乎是一进自家的小院儿,就直接被按倒在地。
接下来他看到的不是流着泪的母亲,也不是生命垂危的弟弟,而是徐子峰那张暴怒的脸以及迅速挥过来的拳头。
一时之间,清晨的林家小院儿里,乱成了一锅粥。
徐子峰的怒骂,同事们的阻挠,林家老太太的哭喊,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
不知劝了多久,几个拦着徐子峰的同事都出了汗,才将徐子峰拉离了林大勇的身边。这时的林大勇吓得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人架着。
“孩子现在在哪儿?”
徐子峰自己也是叉着腰,喘了半天气,这才开口问道。
“什么……什么孩子……”
“你还跟我装!”
说着,又是一脚飞踹过来,要不是旁边有人拉着,险些就踢到了林大勇的肚子。
啐了一口血沫,林大勇抬起眼,癫狂地笑了。
“哈哈哈哈,徐子峰,你找什么孩子?孩子不是都还给你了吗!在那箱子……”
“你找死!”
眼看徐子峰又要爆发,身边几个同事赶紧死命地抱住他,“峰哥,峰哥你冷静!现在孩子要紧啊!”
就在他们纠缠不清、拉拉扯扯的时候,陆博垣一行人也赶到了。
“放开他。”
这是陆博垣走进院子,看到林大勇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几个按着林大勇的便衣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徐子峰指着林大勇,低声和陆博垣说道:“陆顾问你不知道,小聂已经赶到绿筝花园了,可是那一片的面积特别大,我担心他们很难迅速找到小溪。而且林大勇自己回了家,说明他肯定有同伙,那个张楠很可能就是另一个绑匪!可是这小子还是不肯交代他们藏匿的具体位置!”
他说完这些,原以为陆博垣也会跟着担忧,可谁曾想,陆博垣却不慌不忙道:“小溪已经找到了,雅媛也已经在赶过去的路上了。”
徐子峰本来还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聂程涛要是找到了陆溪,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自己。但看到陆博垣淡然的神色,又由不得他不信。
“太好了!”他激动得不能自已,回过头,看着林大勇,“现在人赃俱获,林大勇,杀人偿命,你等着接受法律的制裁吧。”
说完,就走过去牵住他扣着手铐的那双手,想要将他带走。
不过陆博垣却上前一步,制止了他,“等一下,有些事我想先问问他。”
徐子峰看了陆博垣一眼,正想说这不太合规矩,却发现陆博垣在侧身时,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心知对方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目的,于是就配合地点了点头,叫人把林大勇又拖回了屋内。
林大勇认识徐子峰,也听说过陆雅媛,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是没见过也没听过。他自然不知道陆博垣和陆雅媛的关系,更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的官衔、多大的能耐。
“既然已经收到钱了,为什么还要杀了韩正林?”
陆博垣没有问关于陆溪的事,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身上。林大勇看着他,不敢多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反而招惹麻烦。
“你不说,那我替你回答吧!”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门框,“韩正林认识你或是张楠,所以他不能活。况且一个孩子就能换八十万,要是死了一个孩子,说不定还能再加价。”
林大勇没有承认,但是也没否认。沉默着,什么都不肯说。
见他不说话,陆博垣也不再问,而是继续打量着他。
他表情淡然,一只手按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撑住自己的头。此时天色已经逐渐亮了起来,光柔柔的,虽然不是很清晰,但林大勇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笑容。
“我知道了。”
良久,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林大勇愣了,不明白陆博垣为什么要这么说。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令他觉得不可思议。
陆博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小聂,小溪所在的位置已经确定了,嗯,她在绿筝花园附近的一所自己搭建的平房里,距离种植向日葵的花房不远,那里不通暖气,另外,最近刚刚刷过蓝色的油漆,很有可能是在大门上。”
他在讲这些话的时候,林大勇怔怔地看着他,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很显然,他之前跟徐子峰说已经找到了小溪的确切位置是骗自己的,可他又是怎么得知那些细节的呢?
林大勇皱着眉,“你怎么知道的?”他这么问,也就是默认了。
陆博垣满意地点点头,“是你告诉我的。”
“我?”林大勇微怒,“你别忽悠我,我可一句话都没说!”
没错,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可事实上,他却告诉了陆博垣很多。
林大勇的袖口有煤炭的痕迹,手指也有些脏,这些都是他在烧煤的时候所留下的,这个时节,烧煤肯定是为了取暖,而只有老楼、老房子,或者自己搭建的那种小屋才需要烧煤取暖。绿筝花园的信息,在来见林大勇的路上,陆博垣已经进行了简单搜索,那里之前是一片荒地,最近几年才种植了大面积的花卉,以便给婚纱摄影提供场地。那附近没有什么老旧的楼房,但是花圃附近,供工作人员休息的场所却不少。
而他的外套,在手肘及手臂的外侧部分还有几处蓝色的油漆斑点。这个位置能剐蹭到油漆,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用手去撞开房门时蹭到的。而陆博垣之所以没有确定,是因为很有可能被粉刷的不仅仅是大门,而是整栋小屋都被涂了蓝色,所以他才会告诉聂程涛,陆溪和张楠所在的地方,最近刚刚涂过蓝色的油漆。
再加上苏珊和夏岚在韩正林身上找到的向日葵花瓣,那么,他们所在的地点就一定是向日葵花房附近的、一处最近刷了蓝色油漆的、自己搭建的小屋。
这些,都是事后聊起案情时,陆博垣做出的解释。
时间回到十二个小时前,那时候,韩正林还活着。
他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因为这个病,从小到大,身边每个人都看不起他。后来他被拐卖到了一个行乞和盗窃的团伙里,但他不想当一个小偷,于是挨打挨饿都成了家常便饭,直到他被徐子峰救了出来,送进了福利院,这才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张楠是个送菜工,他年纪不大却总想着不劳而获。私下里做假账、缺斤短两,这些年也赚了一些钱。只不过这些钱来得快去得更快,他被福利院举报后,又丢了工作,一股怨气无处发泄。
而林大勇为了给弟弟治病,也正是缺钱的时候。俩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干一票大买卖。
想来想去,张楠想到了绑架。而陆溪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大勇的初衷是拿到钱,就乖乖把两个孩子送回去。可张楠就没想放韩正林活着离开,于是他处处为难韩正林,试图挑起韩正林和林大勇之间的矛盾,然后再借着林大勇的手,杀了韩正林。
在张楠不断煽风点火与金钱的利益驱使下,林大勇起了杀心。他相信只要以韩正林的尸体为要挟,那个有钱的女医生一定会乖乖听话,拿着更多的赎金来讨要自己的宝贝女儿。
他推开那扇刷了蓝色油漆的大门,在院子里找了一根麻绳,从背后套住了韩正林的脖子……
一个小时后,抱着终于被平安解救的陆溪,陆雅媛泣不成声,这不仅仅有失而复得的开心,也有着对韩正林深深的愧疚和遗憾。
随后赶到的徐子峰直接冲了进去,他单手接过陆溪,让小姑娘可以靠在自己肩膀上休息。刚想要出声安慰还在流泪的陆雅媛,却被对方一把抱住。
陆雅媛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三个人紧紧地搂在了一起。那一刻,徐子峰到了嘴边的话一瞬间被堵了回去,最后他默默地用另一只手圈住了陆雅媛的背,也许这个时候只有让陆雅媛放肆地大哭出来,才能纾解她此时心中的情绪。
“对不起……对不起……”陆雅媛哭着说。
“你不需要说对不起,”徐子峰环住她,声音沙哑,“真的不需要……”
是的,不需要,因为爱,就是付出。你若爱一个人,即便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会去保护她。
韩正林在他有限的生命里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也因为他的爱,活下来的人才能成为他到过这个世界最好的证明。
韩正林的葬礼是在一周后举行的,参与这个案子的人都去了。本来,徐子峰他们还担心小溪会害怕,或者太伤心。毕竟这种场合并不适合让一个孩子来面对。可陆雅媛很坚决,她很明确地告诉小溪,她的正林哥哥已经不在了,他离开了这个世界,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陆雅媛摇着头,强忍住自己的眼泪,“也许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到他,但是要等很久很久。”
陆溪不用任何人牵,一个人走到了停放韩正林遗体的棺材旁,她即便踮起脚,也看不到他的面容,但不知为什么,她却像看到了一样,朝着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正林哥哥,谢谢你……”没有人教她要怎么做,她说这些、做这些,全是出于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谢谢……”
那一刻,就连几个根本不认识韩正林,但参与了这次围捕的警局同事也忍不住含了泪。
鞠了躬,陆溪没有回到自己的妈妈或是舅舅身边,而是走过去,拉住了徐子峰的手。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默默地牵着手,向躺在那里的韩正林做着无声的告别。
几天后,为了感谢特案组的成员,陆雅媛约了众人来家里吃晚饭。虽然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是为了缓解最近众人因为韩正林的死而低沉的气氛。这件事还是苏珊向陆雅媛提出的,她也不希望好友终日沉浸在悲伤中,想找点儿事让她放松放松。
席间夏岚注意到小溪手腕上的手表,这次的事件,并没有给她造成什么身体上的伤害,可不知为何,那双曾经纯洁无邪、看起来永远天真灵动的大眼睛,此时却沉静了许多。
这孩子,仿佛一夜长大。
肉乎乎的小手腕上,戴着块白色的电子表。听徐子峰说,这表,原本是他送给韩正林的生日礼物。韩正林遇害后,张楠曾将他的手表摘了下来,据为己有。而现在,这表却戴在了陆溪的手腕上……
“这表对于我们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小溪戴着大,我就帮她多打了几个孔。”陆雅媛看到夏岚望着自己女儿的腕子,就猜出了她的想法,微笑着说道,“虽然现在戴着也还是大,可我想让她戴着。”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刻意去提韩正林的名字,也许是怕小溪听了会伤心,又也许,是怕在这种场合提起来,会打扰大家难得的好心情。
夏岚不再多问,朝她笑笑,以示安慰。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紧张而忙碌。自绑架案之后,特案组又解决了两个恶性案件。
一件是连环入室抢劫杀人案,受害的都是独居的老人。凶手是团伙犯案,不光抢劫盗窃了财物,还将室主残忍地杀害,仅仅两个月内就有六位老人因此而殒命。
另一个案件是发生在星级餐厅的投毒案件。虽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但是性质恶劣。不仅上了本地的热搜头条,引起了全市恐慌,影响到了不少市民的正常生活。
好在这两起案件都在特案组的调查下成功破获,当然这之中也少不了陆博垣这个顾问的帮助。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也渐渐到了隆冬,还有半个月就要春节了,忙碌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可就在众人以为可以踏踏实实过个节时,又一起令人意想不到的案件发生了。
今年的冬天并不算很冷,虽然下过几场小雪,但雪量不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空气中有种冬日特有的干燥,让人嗓子痒痒的,时不时就想要咳嗽一下。
“才几点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晚上9点多的小区内,一阵冷风吹过,一个穿着红色短款羽绒服、灰色紧身绒裤、及膝棕色雪地靴的年轻女孩站在那里,自言自语道。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用没有戴手套的左手飞快地敲打着,好像在和什么人发着信息。时不时脸上还会露出微笑。而另一只手,则拖着条长长的黄色狗链,上面拴着一只穿着小蜜蜂棉服的咖色泰迪犬。
“Coco,你赶紧的,外面太冷了!赶紧尿完,咱们回家了!”
虽然拿着手机时,她笑得十分甜美,可面对眼前可爱的小狗,却显得有些不耐烦。
本来这狗也不是她想养的,只是因为有个亲戚突然要去国外工作一年,才硬塞给了她,非叫她帮忙照顾。
可谁知道,这条叫Coco的小狗只是看着乖,实际上却是个小惹祸精。刚来她家没几天,就屁颠屁颠地去追院子里其他的狗,刚巧遇到个脾气横的,也不知道怎么惹人家了,回嘴就把它给咬了。
要搁她自己,肯定不给它看医生了,要是死了,就直接扔了得了!结果对方那主人却吓得够呛,非得带它去医院检查,而且态度特别好,忙前忙后地一连去了好几次,不仅掏了所有的医药费,还送了她不少给狗吃的高级肉罐头。
“你说说你,又能吃又能拉的,我养你有什么好!”
Coco自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出于本能,还是对她摇着尾巴,一副讨好的样子。
女孩仍旧蹲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哼着歌,等着手机另一端的朋友回复微信。
她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枯木丛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她穿的羽绒服是短款的,即便是在冬日的夜里,伴着附近昏暗的路灯,也隐约可以看到她**出来的腰身是多么苗条,肌肤是多么光滑白皙……
那身体里,饱含着年轻女孩特有的青春魅力。
枯木丛中的那双眼睛,流露出了贪婪的笑意。
女孩虽然毫无察觉,可那只名叫Coco的小狗却嗅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感。它警惕地退了两步,朝着陌生气味传过来的那片枯木丛望去。
也许是感受到了那种强烈的情绪,它突然开始狂吠起来。
女孩被它突如其来的反常行为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骂道:“找死啊!你突然瞎叫个什么,想挨揍是不是?”
说着,还真的举起了拿着手机的那只手。
而就在她分心的一刹那,枯木丛后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扑过去一把揪住她抬起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则迅速将一块叠得厚厚的纱布捂到了她的脸上。
女孩被吓坏了,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可随着那块纱布所散发出的味道,她变得越来越没有力气。
这迷药太厉害,她挣扎了几下,又闷哼了几声,随即便软绵绵地瘫倒在了那个人的怀里。
那天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白雪覆盖了整个城市,就像给大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上午十点半左右,几个上小学的孩子推着冰车,在护城河上小心翼翼地走着。为首的少年个头最高,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一顶暗红色的毛线帽。
“一会儿咱们就一直滑,滑到那边那个插着红旗子的地方,然后再绕回来,谁最快,谁就是第一!”
“行啊,”后面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附和道,“老大怎么说就怎么来!”
“成!”
找好了位置,并排在冰车上坐好,随着“1、2、3……开始!”三个人一起拼了命地朝着那钓鱼用的冰洞滑过去。
为首的男孩手长脚长,自然滑得最快,很快就冲过了冰洞,绕了一个优美的弧形,已经开始往回滑了。
另一个孩子速度虽然稍逊一些,可也不慢,有条不紊地跟在他的后面。
至于那个小胖子,才滑了没几下就开始气喘吁吁的。一张小胖脸涨得通红,额角也开始有汗珠滚了下来。
“喂,你们等等我!”
他大声叫着,全然忘记了现在正在比赛,根本不会有人停下来等他。
就在他拼了命呼叫的时候,为首的男孩已经快滑到和他平行了。
“胖熊,你太弱了!”他笑着,从后面踹了小胖孩的冰车一脚,“来,大哥推你一把!”
他这一脚踹得其实并不算猛,可是小胖孩太沉,一直压着冰车,这一踹,不知怎么重心不稳,他突然就从那冰车上摔了下来,脸朝下,直直地拍在了冰面上。
“哎哟!”
随着一声惨叫,小胖子的脸跟护城河的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大门牙敲在冰上,崩断了。
为首的男孩一看事情不妙,冰车也不玩了,比赛也不管了,赶紧跳下来,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小胖子满嘴是血,顺着磕肿的嘴巴往下流,哭得稀里哗啦的。
“啊……我的牙!许宁我跟你没完!”
他哭得厉害,也不再管那孩子叫“老大”了,而是直接喊上了对方的姓名。
许宁也是吓得够呛,不敢废话,赶紧用自己的袖子帮他捂着嘴里流出来的血,使劲抹了一把。然后趴在地上,想要把他那颗崩掉的断牙找到。
“你别哭了,赶紧找,说不定还能补上!”
另一个孩子也弃了冰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趴在冰面上,帮着许宁一起找。
他俩使劲擦着满地的冰碴和雪沫子,突然,许宁却愣在了那里。
“咋不找了!”小胖子这个时候反倒来劲了,“你找不着,我跟你没完!”
许宁没说话,刚刚害小伙伴摔倒受伤,他的脸已经够阴沉了,谁知此刻却又蒙上了一层惨白。
他呆愣愣地注视着冰面,声音发颤道:“你……你们看,这像不像个人?”
其他两个男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冰面下看去。
厚厚的冰面,因为被他们擦拭过,竟然变得透明起来。一团黑色的、好像水草一样的头发在冰冷的湖水中漂散着,头发正中间,是一张苍白的脸。
一个女人睁着双眼,正在水里仰视着他们……
五天后的周末,下午四点的特案组办公室。
虽然开着热风,屋内的温度适宜,还弥散着浓浓的咖啡香,可阴霾的气息却笼罩着所有的人。
原本他们已经预订好了温泉和饭馆,打算明天来个团建,放松一下最近疲惫的身心。可开心不过半天,徐子峰就通知他们,本周末的计划全都取消了!
所有人一起回到办公室开会,而且看样子,接下来等着他们侦办的,也是一宗不好对付的大案。
“目前已经发生了三起同类型的案件,依据作案手法和受害者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同一个嫌疑人所为。”取消了温泉行程,徐子峰也觉得遗憾,但他毕竟比其他人更有经验,早就知道干这行就要为工作奉献一切,于是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一个月前,死者叫方桦,今年二十三岁,本地人,生前在一家品牌服装店做导购。
“案发的前两天她刚刚和交往多年的男朋友分了手,遇害前喝了大量的酒,身体内的酒精含量极高。被人发现陈尸在一个废弃的工地附近,生前遭遇过性侵犯,手腕上有被绑过的瘀痕,但是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神智不清醒,所以并没有过多地反抗,身体表面的伤痕也不多。致命伤是脖子上的刀口,她在被人割喉时划破了颈动脉,出血过多而死。”
苏珊没有参与到这名受害者的尸检中,只能看着报告提问,“关于性侵方面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还真没有!只能检验出是暴力实施的性行为,可是没有任何残留物。”
听到这里,苏珊吸了口气,“也不算没有任何信息吧,一个强奸犯还带着安全套,要么是有备而来,要么就是这个人有洁癖。”
“洁癖?”车瑞不解地问道。
“是啊,现在有些人就算约炮,也要提前出示健康报告,强奸犯可能也担心会染病吧。”
徐子峰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赞同,“苏珊这话提醒了我,你们看报告,这名受害者被发现时是**的,但是发现她的时候,她身上很干净,据说还有一股香味,应该是死后还被凶手冲了个澡。”
他这话说完,特案组的几个同事都愣了。
“神经病啊,杀完人还特意给尸体洗个澡?”聂程涛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
而夏岚却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那个工地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应该不是,她头发里有些残留的毛发和红色的锦纶,经过化验,毛发并不是人类的,而是狗的。至于红色的锦纶,则是汽车脚垫或是后备厢的地毯上的。”
陆博垣今天也参加了会议,他点了点头,按照已有的证据做出了推测,“弃尸时,凶手用到了交通工具,很有可能是他自己的车。他袭击了死者,然后将她绑到了车上,带去某处实行了强奸杀人,事后,又把尸体抛弃在了废弃的工地。”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徐子峰继续念着报告上的内容,“接下来说说第二个受害者,尸体被人扔在了冰窟窿里。她的名字叫周晓丽,今年二十八岁,五年前来的本市,死前是一家网络公司的前台。周晓丽的死因和能查到的证据都跟第一个受害者极其相似,只是细节方面有些不同。”
“都有哪些?”
“周晓丽死前没有喝酒,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被劫持的!当时的法医报告显示她鼻腔里有药物残留,估计凶手就是用这个将她迷晕后进行控制的。”
“那她身上也找到了狗毛和红色锦纶吗?”夏岚追问道。
“狗毛没有找到,但是红色锦纶已经确认和之前那名受害者身上的一致。而且她死后也同样被洗了澡……不过这一次,她脖子上的伤口有迟疑。”
“迟疑?”
“是啊,按照法医的报告,凶手这次不像之前那么果断了,感觉好像刀划下去的时候,他心里犯了一些犹豫。”
“真怪。”苏珊此时也在报告中找到了那些内容,“会不会这两名受害者的遇害时间被搞混了啊?按理说第一次才会犹豫,有了经验,第二次就熟练了。”
“不会,按照死亡时间来看,周晓丽确实是死在了方桦后面。”
“那还有别的不一样吗?”
“有,死者的脸上还发现了一处牙印,是死前造成的,咬得很深,破了皮,估计当时流了不少血。”
大家都没有说话,不过一致认为,这个凶手,还真是变态!
“她死亡时间是周一的深夜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之所以不能给出确切的时间是因为她死后被扔进了护城河的冰窟窿里,虽然发现得还算早,可是被冰水浸泡过的身体,想得到具体的死亡时间,还得进一步做实验。”
众人点头,表示理解。
“好,下面看第三位受害者,也是一名女性,尸体是昨天夜里被发现的,这一次抛尸的地点很随便,在城东居民区的一条巷子里。受害者的身份暂时还没查明,死因也是割喉,同样,她的身上也有红色的锦纶纤维。”
“那和前两个比,这个受害者有什么不同吗?”聂程涛懒得看报告,直接问道。
“她生过小孩,虽然年龄看起来不大,也就是二十七八岁,不过该死者曾经做过剖宫产的手术,肚子上有刀疤。”
“其实有一点我比较在意。”陆博垣拿着三份报告,将它们一一排好,又将三位受害者的照片贴在白板上,写下了她们的名字,“最先遇害的方桦在被杀时,凶手划破了她的颈动脉,导致她出血过多。这种死亡方式,尸体上肯定残留了不少血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给受害者洗澡的原因?可到了第二位受害者周晓丽,凶手似乎又犹豫了,不再是一刀毙命,喉咙处被反复划了好几次,伤口有深有浅……他为什么要犹豫,是怕像上次一样,弄得狼狈不堪吗?可到了最后一名受害者时,死者脖子上的伤口很细,几乎没有流什么血,他完美地躲开了颈动脉。”
这话说完,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位,表情严肃道:“我认为,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人,而且,他们的杀人手段在进化。”
聂程涛没什么医学常识,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举手问道:“陆顾问,同样是割喉,您是怎么从伤口看出这些信息的?”
不等陆博垣回答,苏珊抢先一步答道:“来,小聂,今天就让姐姐给你科普下。”
她说着,干脆将右手抬起,伸出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画了一下,“理论上来说,割喉其实是一种仁慈的死法,毕竟死亡的速度够快,但真要操作起来,还是比较困难的。首先下刀的位置要找好,不能高也不能低,必须是两段颈椎骨之间,在一瞬间切断脊柱神经。这个时候大脑和其他肌肉组织,尤其是腿部的链接就会中断,出现脊髓休克,让人在一瞬间失去意识,血管也会随着脊髓神经受损而发生膨胀,造成血压急速下降,整个过程只需要一两分钟,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她解释的都是自己平时司空见惯的事,可听在聂程涛的耳朵里,却好像天书一样难懂,“苏珊姐,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明白了,还是说些我能懂的吧。”
苏珊笑了,“成,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割喉有技巧,割得好,就干净利落,瞬间就能送人上西天。可如果割的位置不对,不小心割到了颈动脉,那场面就厉害了,靠近受害者几米甚至十几米的人都有被血喷一脸的可能。”
见他好像还是不明白,一旁的陆博垣干脆做出了最后的总结,“第一次杀人时,凶手还没有经验,显得有些慌张。但到了第二次,伤口变得深浅不一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在实验,看哪个位置不会碰到颈动脉。二则是他拉了另一个人入伙,下刀的人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和他的性格不同,有些懦弱,很有可能是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才进行了杀人行为。我个人比较偏向后一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性格并不会随意改变,在第一位受害者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残忍而大胆的罪犯,他杀人后也没有将尸体掩埋,而是丢在了废弃的工地,似乎并不想掩饰自己的罪行。这种人不太会在乎他人的死亡,也不会反复在受害者身上试刀。等到了第三位受害者时,他已经能够巧妙地躲开颈动脉,而且抛尸的地点也从荒凉偏僻的工地、冰湖变成了人来人往的小巷子,所以……”
所以他不仅在进化,还对警方发出了挑衅。仿佛要用最后一位受害者的尸体告诉警方,他一定还会继续作案。
听了这话,会议室的几个人都沉默了。良久,徐子峰看着桌上的报告,仿佛自言自语道:“可依照过去的经验,连环杀人犯不是都有固定的喜好吗?他们所选择的受害者一般都是同一类人群,可眼下这三名受害者,不光年纪背景不一样,长的也是环肥燕瘦的,貌似没什么共同之处啊!”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冲动型犯罪,完全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有机会就下手?
确实,一般的连环杀人犯都有自己喜欢的类型。比如有些专门对穿着红色衣服的女性下手,有些则专门喜欢从事非法卖**业的女子……这些都是有案例可循的。
可是,看着面前的照片,就连陆博垣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三个女死者,看起来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单就长相来说,第一位是栗色短发,偏瘦,看起来比较清纯;第二位则是黑长发,身材玲珑有致,典型的时下最流行的那种人造美女;至于第三位,短发,卷花头,戴眼镜,体形也偏胖一点儿,看起来稍微有些普通。
不管是籍贯、学历还是工作性质,好像都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去查查这几个受害者彼此认不认识吧!另外,加紧调查一下第三位死者的身份……”说完这些,徐子峰严肃地皱着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凶手近期还会再犯案,所以大家要抓紧了!”
这些话,即便他不说,在座的几位特案组成员也都明白。
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他们终于查到了第三位受害者的身份。
死者名叫林晶晶,也是本地人,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外企工作。她离过婚,生过一个儿子。离婚后,儿子跟了前夫,目前也是一个人独居的状态。
“报警的是她同事,说是前天下班后,他们一起去唱KTV,之后死者自己回了家,就一直没来上班,也没有请假。”
夏岚拿着刚刚从其他同事那里得到的资料,向陆博垣报告道。
“她是自己回家的,确定没有同事送她吗?”
“应该没有,说是当时她用了打车软件叫了车,大家看着她上的车。”
“这么说来,三名受害者也不是完全没有共同之处的……”说到这里,陆博垣双手抱肩,仿似陷入了沉思,“起码,三个人都是独居。”
“独居?”
“对,”陆博垣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从三名受害者的居住环境来看,不管是离婚、分手还是单身,最起码现阶段都不存在任何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而且目前都是独居,我想这也是凶手会对她们下手的一个原因。”
夏岚大概有些明白了:“可凶手是怎么知道她们三个人是独居的呢?”
“三名受害者之间,肯定存在必然的联系,导致凶手有机会结交或者说是知道她们的一些生活背景。”
“什么联系才能知道这些呢?”
“这个就要问你和苏珊了,”陆博垣看了看夏岚,又转头看着苏珊,“女人平时都有些什么兴趣爱好?”
“什么兴趣爱好?”
“逛街、吃东西还有理发,需不需要办理什么会员卡?”
“哦,你说那个啊!”夏岚恍然大悟,“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尤其是美容美发的会员卡,大多数姑娘都有的!”
“嗯,不只这些,”苏珊也补充道,“还有什么美甲的、服装店的……女人一般都很喜欢办各种各样的会员卡!搞不好,她们三个可能还真的有交集!”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令大家十分失望。
方桦和周晓丽倒是有着同一家连锁理发店的会员卡,林晶晶和周晓丽的医保定点医院中,也恰巧有一家相同。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共同之处了。
“那家理发店在全国都有连锁,光本地就有十多家,我还想着肯定是这里了!可结果……”夏岚苦着脸说道,“她俩去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家店面!”
苏珊还不甘心,“那有没有可能,是某个理发师跳槽了呢?”
“没有,别说理发师,连小工的人名表都对比过了,完全没有重合的。”
“那医院呢?”
“也不一样,虽然俩人的定点医院都有那一家,可看就医记录,林晶晶自从离了婚,搬了家,就再没去过那家医院。”
“唉,真郁闷!”苏珊叹气,转头看着负责调查出租车的车瑞,“车瑞啊,你查出租车和网约车,有什么进展吗?”
对方摇了摇头,“送林晶晶那位,车上的记录显示,他送完人就马上载了另一位乘客走了,几乎没做任何停留。”
“另外俩受害者呢?”
“她们最近就没坐出租车,手机上的打车软件都看了,近期没有任何叫车记录。方桦家距离单位很近,每天都是步行上下班,那个叫周晓丽的平时坐地铁,也很少打车。”
几人正在交流着手上的调查结果,办公室里的徐子峰走了出来。
“有线索,周晓丽应该是在遛狗的时候被袭击的。”
“哦?什么情况!”
“她有条泰迪,每天下班都要去遛狗,前几天那狗被小区保安抓到了,还贴了告示叫主人来认领。可是等了三四天也没有人来,最后有邻居认出是周晓丽的狗,去敲门,发现家里没有人,保安打电话给她单位,才知道她已经很多天没上班了。”
“那狗被发现的时间呢?”
“我问了,和死亡时间基本相符,所以才推测,她应该是遛狗的时候被抓走的。”
“合着现在唯一见过凶手的,就是那只狗了?”苏珊叹气,“那狗现在怎么处理的?”
“保安不肯养,被那邻居带回家了,说是她家也有一只狗,不在乎多养一只。”
“中国好邻居啊!”
“唉,也不是所有的邻居都这样啊。”车瑞插话道,“我和小聂去查那个林晶晶的时候,发现她们家也养了宠物,不过是只猫。人没了之后,那猫根本没有人接收,她那前夫也不肯养。”
“啊,这么可怜!那最后怎么样了?”
“谁知道啊,我们去查的时候,猫早就不在了,据说被物业给扔出去了,也不知现在流浪到哪里去了。”
同样爱养宠物的徐子峰和夏岚,听到他这么说以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苦着脸,不知该说些什么。
调查进入了瓶颈,只好散会,等待新证据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