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徐素梅这边的第二次审讯，有了许瑶认罪这一前提，再加上徐子峰和夏岚的连番轰炸，徐素梅也终于松了口。 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这位勤劳能干又任劳任怨的老板娘，竟然就是杀死李信雄的真正凶手。 “其实，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瑶瑶和阿明的事，但是问她她也不承认，我又没证据，就没当面揭穿，那天……”徐素梅苦笑着道，“世光跟朋友有约，早早就从店里走了，晚上也没回家，家里就我一个。瑶瑶说她和朋友去看电影，看完就回来，但是我等到十一点了，她还没回来，我就知道，她肯定是和阿明出去了。” “这么说，你回店里，其实是为了堵她和阿明？” 夏岚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她没看到许瑶和阿明，那直接回去不就好了，干吗要杀了李信雄呢？ “我下了车，给她打电话，她说刚看完电影，马上就回家，但是我不信，就从后门进了店里，想看看她是不是和阿明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闭了一会儿眼，仿佛又想到了昨天发生的那一幕。 “我一进去，就看到老李躺在地上，周围特别乱，地上还有血，我还以为进了贼，把他给打了，当时吓得够呛，后来又推了他半天，他都没有反应，我就想，他可能是死了！” 这一点她应该没有说谎，毕竟现场虽然做了清理，可那把作为凶器的折叠椅却并没有擦拭指纹。说明她根本不知道这把椅子就是证明许瑶打晕李信雄的关键物证。 “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当时的情况太混乱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倒在那里的。我本来想要报警的，可又一想，万一……万一是瑶瑶和阿明……我这闺女虽然不太听话，可好歹是我亲闺女，我不能这么害了她！我就……”徐素梅停顿了一下，竟然有些哽咽，“我就脑子一热，把他拖到了冷藏库里，然后把门从外面插上了。” “厨房的后门，也是你用柜子挡住的？” 徐素梅叹口气：“对，第二天我去得早，趁着后厨没人时，就把柜子推了过去。” “那现场呢，也是你收拾干净的？还有那盆肉馅，也请你解释一下。” “我就是把血迹擦了擦，倒也不多，两三下就擦干净了……至于那盆肉馅，当时就放在桌上，我也没多想，转个手，直接放进了冰箱里。” 这件事确实是个巧合，许瑶用椅子打李信雄的时候，打掉了他一颗牙，牙齿正好飞到放肉馅的盆子里。徐素梅不知道，就慌慌张张地把那肉馅放进冰箱冷藏了起来，第二天又用那肉馅包了包子，这才有客人在包子里吃到了李信雄的那颗牙。 这么说来，徐素梅完全是为了保护女儿才这么做的？ 这当然不可能，毕竟特案组的调查工作也不是白做的。车瑞和聂程涛在李信雄的家中发现了一大箱的证据，尤其是三本写得满满的日记簿，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徐素梅这番话的有力反驳。 “徐女士，我觉得你还是说实话比较好！”徐子峰叹了口气，说真的，这一次的真相，远比想象中还要沉重。 徐素梅有些惊讶，但马上就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你说什么呢？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过程也许是对的，可动机绝不会是为了你的女儿。”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你懂！”徐子峰看着她，声音不大，语气中却有股令人无法反驳的气势，“你恨李信雄，你早就恨不得杀了他，因为……” 因为，他是许世光的旧情人。 27年前，台湾高雄。 许世光那时候还是个大二的学生，他学的是金融管理。可事实上，他根本不喜欢自己的专业。 他喜欢听歌，尤其是一些英文歌，这在那个年代很流行。不过比起听歌来，他更喜欢自己唱。 父母不同意他学音乐，他就用打工赚来的钱偷偷地学，学会了弹吉他，又想学钢琴。可钢琴却不是那么容易买的，他没有那么多钱，于是便找了一份在餐厅驻唱的工作。 每天晚上8点到午夜12点，他都要抱着吉他，在餐厅里接受客人的点唱。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认识了李信雄。 李信雄在许世光驻唱的餐厅里做学徒，他们两个同龄，李信雄也喜欢英文歌，不同的是，他只是喜欢听，自己却不会唱。 那里说是餐厅，可基本上过了晚上10点，就只卖酒水和简单的小菜了。李信雄闲下来的时候，也会靠在厨房的大门口，有时甚至找个空位坐下，看许世光弹琴，听他唱歌。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两个人从不相识到见了面也会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再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许世光个子不高，但年轻时也是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颇有点儿文艺青年的范儿。他的嗓音也透着股清新隽永，干净的手指轻拨着琴弦，在这家餐厅里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又那样超凡脱俗。 几个喝醉的大佬故意找他的麻烦，点了些粗俗不堪的歌曲叫他演唱。 许世光是个大学生，他有自己的尊严，面对这种侮辱，他虽然没有能力反抗，但却选择了沉默。 他拒绝演唱那些歌曲。 其中一个客人恼怒起来，抄起酒瓶就往台上砸去。许世光躲闪不及，竟被打伤了额头，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来，滴在白衬衫上，甚是吓人。 那人还不解气，继而来到台上，要砸了他的吉他。 许世光与他抢夺之中，又被另外几个人打倒在地，眼瞅着吉他就要被毁了。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李信雄突然冲了上来。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 他是做学徒的，平时用惯了菜刀，也有一把蛮力，因此耍起来似模似样的，还真有些吓人。几个客人被吓退了，许世光的吉他也总算保住了。 但是也因为这件事，他们两个人都被老板炒了鱿鱼。 头上有伤，许世光不敢回家，也不敢回宿舍。 拿着辛苦抢回来的吉他，他俩一起回到了李信雄租住的小屋…… 那一夜，李信雄帮许世光包扎了伤口，而许世光则弹着琴，为李信雄唱了半宿的歌。 有人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件事是你无论怎么隐藏也藏不住的。 贫穷，感冒，还有—爱情。 许世光本来就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他自然也没办法掩饰自己对李信雄的爱。他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的家庭，家里几代都是本本分分的读书人，他们绝不会允许他爱上一个男人！ 几次强制安排的相亲失败后，正好许世光的舅舅在大陆做起了生意，父母便一狠心，将他托付给了舅舅，甚至是以死相逼，才把他送到了大陆。 在那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的年代，通信是非常不容易的。许世光走得匆忙，他们甚至连告别和分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别，就是二十多年。 刚开始时，李信雄曾经疯了一样找许世光。他去了许世光的家，还去了许世光的学校，他和很多人相爱过，也分手过……从没有人会像许世光这样，在感情正浓时，连一句话都没有就突然人间蒸发了。 他不甘心，但不甘心过后，更多的却是不舍得。 失去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爱得这么深…… 许世光却妥协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李信雄，于是遵从长辈的意愿，和徐素梅结了婚。坦白说，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感情的，徐素梅做事勤奋、果断，正好弥补了他性格中的优柔寡断。 何况他本也是可以接受女人的，李信雄的出现，也许只是他人生中一段美丽的意外。 他从没想过会再遇到李信雄。 就像命运对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兜兜转转二十几年，当那段逝去的青葱岁月已经变得好像别人的故事一般，当早就放弃了寻找，也放弃了等待，那个人却突然出现在了面前。 虽然青春已经不再，但那温暖却依旧如故。 李信雄知道许世光关闭了工厂，要去B市开餐馆，第一时间就辞了职，答应来帮他的忙。但是李信雄却不知道，正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让许世光有了结束自己干了二十多年的事业，而转投餐饮业的想法。 其实，他们潜意识里还是很在乎彼此的。 但今时今日，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许世光不再是单身，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李信雄也早就过了能为自己喜欢的人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年纪。 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与温情，却仍旧刺痛了徐素梅的心。 她不是瞎子，连女儿都看出了李信雄对许世光的关心，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自己的一切，但李信雄的出现，却让她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所以她宁愿去厨房当一个杂工，也不要坐在柜台里收钱。只因为她要时刻紧盯着李信雄，绝对不能给他任何与许世光独处的机会。 在徐素梅看来，自己已经够隐忍的了。可李信雄却变本加厉，不光在厨房里对她发号施令，就连对她对待许世光和许瑶的态度，也要指手画脚。 矛盾一天天地激化，终于，在看到他昏倒在厨房的那一刻，爆发成了杀机。 分局的走廊，当许世光知道是自己的妻子杀死了李信雄，而且他的女儿也牵涉其中……看着她们两个人被带走，这个中年男人的天仿佛塌了下来。 短短一天之内，他竟然失去了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三个人。 “这个，是给你的。” 夏岚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将李信雄的手机交给了他。 案子还要上交法庭审判，所以这部手机现在还是物证之一，并不能直接解封。她在手机外面套了一个塑封袋，递给了许世光。 手机屏幕显示的，是短信的界面。 当时在冷藏库没有信号，李信雄想要求救，电话却怎么都打不出去。他一度想要放弃，毕竟许世光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人，但他想在最后见一见曾经的爱人。他努力站在窗边，想要找到信号，却失手将手机掉了出去…… 手机里，有一条他绝望时敲下的信息，但是因为发不出去，只能存在草稿箱里。 “那条留言到底写的是什么？为什么许世光看了以后，会哭成那个样子？” 事后，苏珊也曾好奇地问过夏岚。而夏岚的回答，则令人唏嘘不已。 “那里只有一句话，李信雄在最后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 对不起，让你与我相遇。 虽然成功破解了李信雄之死的谜题，但关于外卖窗口处奶茶里出现的不知名女性眼球一案，特案组却仍旧毫无头绪。 徐素梅和许瑶拒不承认与那颗眼球有关系，监控录像里也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现在唯一能查的，就剩下许世光曾经提过的街对面的那家饮品店了。 聂程涛和徐子峰一大早就赶去那家饮品店，找了店长问话，但是那店长回答得十分痛快，看样子也不像是在说谎。又接连问了几个店员，也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过走的时候，二人却被强行送了好几杯奶茶，外加一大摞集点卡。 “拿回去，让大家都尝尝，要是觉得好，随时过来！还有这个，喝一杯，就能盖一个戳，盖够十个，我们就免费送一杯价值十五块钱的饮品，种类任选！” 不得不说，这位店长真的很会做生意。 至少在喝了他家的奶茶之后，苏珊已经决定要去他家光顾了。 “味道可以，性价比也高！集齐印章还能送一杯，不错不错！以后咱们喝个下午茶什么的，可以直接团购这里的！尤其是这款奶茶，太有创意了，别的地方都没喝过！”苏珊盯着聂程涛手里那杯加了生鸡蛋的奶茶说道，“你们几个年纪轻轻的，可得好好补补！” “补了也没用啊，”聂程涛看着她，一脸无奈地小声道，“都是单身……” 苏珊呵呵一笑，挑起了眉毛：“小屁孩！你懂什么，身体补好了，说不定很快就脱单了！” 苏珊说完这话，自己倒是没什么，但聂程涛和车瑞的脸却一下子都红了。徐子峰强忍住笑，夏岚则根本没听懂。至于陆博垣…… 他只是拿着一杯没开封的奶茶，在桌上倒腾来倒腾去的，好像是个在玩玩具的小孩，表情却相当严肃。 “噗！” 车瑞本来正盯着屏幕，结果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呛了一口奶茶，使劲地咳嗽起来。 “怎么搞的！”苏珊坐在他对面，从椅子上抬起身，探出手，帮他拍打着后背，“好点儿没有？” 车瑞又咳嗽了一阵，脸也憋得通红，半晌才缓过来，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你们看看这个！” 本来在办公室里，车瑞一直是习惯将电脑关着声音的，但是为了让大家都听到，他将声音也调到了公放的状态。 那是一声凄厉的、女子的尖叫。 “这不是许世光那个小吃店吗！”聂程涛指着电脑屏幕大叫起来，“峰哥你看，就是那家店的外卖窗口，还有那棵树，车瑞那天在那棵树底下吐了好几次！” 屏幕上，一个穿着长款毛衣的年轻女孩在小吃店的外卖窗口大声地尖叫，地上躺着一杯打翻的珍珠奶茶。 车瑞将画面又倒退回去，于是，大家便看到了这样一段视频画面— 女孩在外卖窗口买了一杯饮料，她离开了画面一段时间，然后又返了回来，不知道在和店员交涉着什么。直到她将手中饮料杯的杯盖掀了起来，又将一根吸管塞了进去。 她的脸突然就变了颜色，先是一声尖叫，紧接着把那饮料杯远远扔了出去。 饮料打翻在地，是一杯珍珠奶茶。 但从杯子里滚出来的，却不只是珍珠，还有一颗硕大的球状物。 虽然画面有点儿模糊，看不太清楚是什么东西，但是特案组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那颗人眼球。 “这是什么情况？”徐子峰皱着眉，他当时也在现场，所以很清楚这段视频的真实性，“这谁拍的！” “一个ID叫‘wzy831’的，几个小时以前传上网的，现在点击率已经过万了。” “奇怪了，你们不是查过这附近的监控了吗，怎么没找到这段？”苏珊好奇地问道。 “这……”车瑞的脸色也相当不好看，“这好像是用手机拍的。” “手机！” “对，你看，这画面有一些轻微的晃动，应该是用手拿着的。” 陆博垣点击鼠标，将画面再次倒回视频一开始的地方，那位女顾客从对街走过来，直奔着许世光所开的小吃店外卖窗口而去。 “你们看，这视频从开始就在拍摄着外卖窗口，画面很连贯，不像是剪接过的，说明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幕的发生。即便是后来有人买了奶茶，离开了，也没有停止拍摄，而是坚定地等着她回来。” 说到这里，陆博垣停顿了一下，视线一一扫过众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这么肯定她会回来？” 确实，如果拍摄的人就是凶手，他应该直接跟着那受害者才对，干吗非等在那里，守株待兔呢？ 等一下，难道…… “你们当时不是问过这个店员吗，问他怎么会有眼球混在珍珠里，他说珍珠都是放在一个桶里，每天早上现冲泡的，他当时一袋一袋地打开，没发现有什么眼球，给顾客装饮料的时候也没有发现。”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们才找不到任何突破点，当时大家都以为，这个眼球和李信雄的死有关，当然，他的死也确实混淆了大家的视线。但是除了这个店员，我们却忽略了这起案件中，另一个有机会直接接触到这杯奶茶的人！”陆博垣说完，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屏幕上那个正被定格住的穿着长毛衣的女孩，“她，才是这起案子的关键！” 此刻，桌上放了两杯奶茶。 陆博垣用手拿起那杯今天徐子峰他们带回来的普通的塑料杯奶茶：“这是一般路边饮料店卖的，因为成本问题，用的是塑料包装，上面也是塑封好的，不管怎样摇晃，里面的**都不会流出来，但是相反的……许世光店里卖的这种，则用了纸杯，这种杯盖也是可以打开的，先不管味道如何，只看杯子的话，确实是这种显得干净也更高级一些。” 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是不太懂他要说的是什么。 还好，他做了进一步的解释。 “我刚才说了，除了外卖窗口的店员，还有一个人可以直接接触到那杯奶茶，就是当时买了那杯奶茶的那位女顾客。她在之前的笔录上说，是路过那里，临时起意想要买一杯珍珠奶茶，后来将奶茶买走以后，喝了几口，发现珍珠太大，吸管根本吸不上来，于是又走回去想找店员换一根大一号的吸管，这才看到里面有一颗眼球。” 他说着，又指了指视频画面：“你们看，她是从哪里走到许世光的店门口的？” 大家按照他的意思，又仔细看了一次视频。 “从这个角度看，她应该是从对面那条街走过去的。” “嗯，过了条小马路，直接走到了外卖窗口。” “哎？等等，”夏岚终于发现有哪里不对了，忍不住道，“如果是从对街走过去的，那里不就有一家现成的饮料店吗！” 是的，她本来走着的那条街上，已经有一家很醒目的饮料店了，可是她没有光顾，而是径直走到了对街，许世光的小吃店外卖窗口。 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她从画面中消失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才折了回来。”陆博垣说着，又翻出了鉴定的报告，“当时为了方便调查，工作人员采集了她和外卖窗口工作人员的指纹，证实这个杯子和杯盖除了他俩，没有别人碰过。但是，你们有没有对那根吸管做检测？她是否真的像自己所说的那样，用吸管喝过这杯奶茶呢？” 说到这里，大家似乎都有些明白了。 聂程涛第一个举起了手：“我知道了！如果说店员真的是无辜的，他在制作奶茶的时候，没有将那颗眼球扔进去，那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唯一可能将眼球放进去的，就是那个顾客！”一旁的车瑞也恍然大悟道。 见状，徐子峰赶紧拍了拍手：“既然都知道了，那还等什么！” 好歹也在一起破获了两起案件，而且每个人也都各有所长，也不用过多的吩咐，大家就很有默契地开始分工起来。 车瑞按照ID的注册信息开始寻找这个上传视频的用户。苏珊和夏岚主动请缨，准备再看一次整条街的监控，希望能找到那个人拍摄视频时的画面。聂程涛联络了那位女顾客，说还有一些问题要问，请她来分局再做一次笔录。徐子峰则根据做笔录时那位女顾客所留下的信息，针对她个人展开了调查。 而他们所做的，很快就有了结果。 那名ID叫wzy831的用户，实际上叫汪子彦，他是那名买了眼球奶茶的女顾客—陈筱的男朋友。这两个人不仅仅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他们还是同学，而他俩所在的学校，则是B市著名的一所传媒大学。 对这两个人的审问，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们几乎是直接承认了，那颗眼球就是他俩放进去的。而且，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也非常简单直接，就是为了出名，为了赚点击量。 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是想用“眼球”来“吸引眼球”。 “我不知道那颗眼球是人的！”说到这里，陈筱还有些心有余悸，“真的，如果知道，打死我也不会摸！我们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造成轰动，你们想想，眼球奶茶，多刺激啊！这要是放到网上，保准红！” 他们所学的专业，要的就是让更多的人认识自己，要的就是这种爆炸性的新闻！ “现在不是没给你机会啊，我们查了你和汪子彦，他五天前在朋友圈里发了图，说是你们找到了这颗眼球。你要是想请求宽大处理，就赶紧把发现尸体的地方告诉我们！” 事情闹得这么大，陈筱早就没了刚才的淡定，吓得哭了起来。脸上的妆也花了，眼影顺着眼泪融成了一大块，黑黑的，挂在眼圈旁边，看起来十分滑稽。 “我坦白，我坦白！警察姐姐你一定要帮我啊！”她抽着气，抓住苏珊的手，“其实，我没发现什么尸体，找到那颗眼球的是弹头！” 弹头是汪子彦养的一条狗，今年三岁，是条纯种的拉布拉多，性格温顺，毛色偏深黄。 事件的起因，是五天前的某个傍晚。 当时，汪子彦和陈筱吃过消夜，一起出去遛狗。虽然他们两个现在还是学生，可汪子彦家境富裕，在本市有两套房子。其中一套正好在学校附近，于是，两个人都没有住校，而是同居了。 拉布拉多是很聪明的犬种，而且性格极好，可训练度也强。汪子彦平时会和它玩扔球、捡球的游戏，这几乎成了每天必做的功课。 这天，自然也不例外。 汪子彦和陈筱手牵着手，站在路边的街灯下亲吻。弹头将汪子彦扔出去的球捡回来，然后用头蹭着他，示意他再扔。 反复了很多次，弹头仍旧乐此不疲。 它喜欢这种游戏，如果可以，它甚至能玩一整个晚上。 “真烦人，还有完没完！” 陈筱有些不高兴，弹头一次又一次地打断她和汪子彦，实在是让人烦心。她生气地抢过球，铆足力气将那颗周身有刺的塑料球远远地扔了出去。球被扔进了空地上的草丛，又弹了起来，消失在夜色之中…… 弹头不知道她生气了，扭过身，兴奋地朝着球掉落的地方冲过去。 这次球扔出去比较远，弹头去的时间也稍微长了一些。不过俩人心不在此，自然也没有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弹头终于跑了回来。它摇着尾巴，还是那么兴奋。用头蹭了蹭汪子彦的手，示意他接住球，然后再把球扔出去。 汪子彦连头都没有转过来，直接伸了手。弹头也是习惯了，往前一步，把嘴里的球放进他的手里。 奇怪，这次手感好像不太对。“球”黏糊糊的，但是很光滑，而且有点儿软，隐约还能感觉到上面沾着小碎石和沙砾，有些硌手。这绝对不是那颗带刺的塑料球该有的手感。 汪子彦低下了头，借着路灯，看着手中那颗球。 一个粉红色的肉团，但是仔细一看，又不是肉，里面是白色的……这分明是一只眼睛！ 他大叫一声，松了手。 “啊，好恶心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陈筱也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吓得后退了两步，拉着他，示意他赶紧走。 但是汪子彦却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给这个眼球拍了张照片，并且顺手发了朋友圈。 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不管做什么，都要拍照发图。 吃东西要拍照，买了新鞋子要拍照，和女朋友亲热要拍照，就连和朋友去喝酒，喝到吐了，也要拍照…… 没有秘密，没有隐私，曝光自己生活所带来的快感，甚至已经成了习惯！ 照片刚发到网上，就有好几个人点了赞。 刚刚还在害怕，但此刻，汪子彦的心里却生出了其他的念头…… 这绝对是个馅饼，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大的馅饼！ 有了它，还怕不能出名吗！ 他没理会陈筱的阻拦，将那颗眼球用塑料袋装好，带了回去。他苦苦思考了一宿，并最终和陈筱自编自演了这一场闹剧。 按照汪子彦所给的信息，警方带他们回到上次遛狗的地方，汪子彦和陈筱还站在当时的那盏路灯下，给特案组的几个人指着他们扔球的方向。 “我就是朝那边扔的球，球滚到了那边的草坑里，具体是哪里我就不知道了。”毕竟发现眼球的是弹头，而不是他俩。 “这可不好办啊！”苏珊看着那少说也得有几百平方米的一大块空地，觉得有些头大，一脸无奈地看着陆博垣求救道，“这么一大片，就咱们几个人，怎么搜啊！” 正说着，一辆红色的吉普从远处驶过来，开车的正是刚才一直不在的徐子峰。 车子靠着路边停了下来，不过徐子峰下了车，却没有马上走过来与众人会合，而是走到后面，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阿呜！” “阿呜怎么来了！” 原来，徐子峰知道要搜寻尸体，特意回了趟家，把阿呜带了过来。 徐子峰将装眼球的塑封袋打开，放到阿呜的跟前，让它嗅了嗅。 阿呜扭过身，朝着那片空地跑了过去，东闻闻，西嗅嗅，看似漫无目的地找了一会儿。但是很快，它就确定了方向，朝着一个地方奔了过去。到达那里之后，它先是跳起来，用前爪猛踏着地面，狂叫了几声，示意徐子峰他们已经找到了。然后就低下头，开始使劲地用爪子挖着地面上的土。 “找到了！” 车瑞大叫了一声，几个人朝着他的方向望去，果然，土里隐隐透出了一些颜色。他弯下腰，又用手扫了扫，那是一个蓝色的编织袋。 见已经挖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为了不毁坏现场的环境和编织袋里的尸体，陆博垣果断喊停，然后一个电话打回了分局，调了一批专业人士来继续下面的工作。 那是一包被分割切碎的女性尸块，虽然指纹还在，但数据库中并没有相吻合的资料，证明死者生前并无犯罪记录。经过法医的检验，死者应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性，虽然面目全非，已经无法看出生前的模样，但是能确定死者做过微整形和隆乳手术，且万幸的是，她手术的地点是一家正规医院，通过填充物的序列号，很快就查到了其身份。 死者名叫周琦，今年二十一岁，是某外语学院二年级的在校学生。 大约一周前，她的家人来报警说她失踪了。不过因为她已经成年，且并没有住在家里，所以备案后也没能得到重视。 “这个年纪的女孩居然就跑去整容，本身长得还挺秀气的，非把自己弄成网红脸，这又是何必？”车瑞是个钢铁直男，看着屏幕上周琦整容前后的对比照，十分不解地说道。 “整形与否是个人选择，自己觉得漂亮，不后悔就行了。”苏珊对此持有反对意见，而且比起整形这件事，她其实更心疼死者的父母，“唉，不过她爸妈也是够可怜的，一个下了岗，一个在市场卖杂货，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好不容易送进大学，结果就这么没了。” 徐子峰在刑侦大队的时间最长，经验也比其他几人要丰富得多，听了这话，率先想到了一个问题：“周琦的父母都是工薪阶层，她又是个在校的学生，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做整形？据我所知，随便一个小手术也得万八千吧，她动了这么多刀，还不得十来万？” 这话提醒了众人，确实如徐子峰所说，周琦的家境并不富裕，而且按照特案组的调查，她生前也没怎么打过工，那么这些手术费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给陆顾问打个电话吧，现在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说不定他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看法。” 虽然陆博垣是分局特招的技术顾问，但他并不需要每天都来局里报到，因为他还在B市的公安大学讲课。特案组这边已经习惯了发现重大线索就邀请他一起出谋划策，于是苏珊就按照组长的吩咐，拨通了陆博垣的电话。 “喂。”为了方便徐子峰交代案情，苏珊打通陆博垣的电话后，就按下了免提键。令人意外的是，接电话的却不是陆博垣，而是一个小女孩。听起来年纪也不大，至多四五岁的样子。 特案组的几人，除了苏珊，全都愣了。 难不成，这小女孩是陆博垣的闺女？ 不等几人反应，苏珊却先笑了：“小溪，怎么是你接的电话？” 那个被她称作“小溪”的小姑娘也笑了，声音清脆动听：“干妈妈，舅舅在开车呢，你等一下，我叫他听。” 别人也许还不明白，但夏岚却了然了。原来这小姑娘是陆博垣姐姐陆雅媛的女儿，而且看样子，她和苏珊之间的关系也挺亲近。 几秒过后，电话另一边传来了陆博垣的声音：“身份确认了？” 他显然是碍于外甥女的存在，故意将“死者”和“尸块”这样的词语省略了下来，用最简洁的话语问道。 苏珊应了一声：“你赶紧过来吧，这事儿不太好办。” “嗯，我先把小溪送回家。”对方说完，直接挂上了电话。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小姑娘是陆博士的闺女呢！”聂程涛夸张地用手拍了拍胸口，“原来是舅舅，还好，还好。” “人家结没结婚，有没有娃，关你什么事？”苏珊笑了，不过想了想，仿佛又有点儿理解聂程涛的心情。 毕竟陆博垣那座冰山，别说结婚生子了，就连有女朋友……都让人难以想象。 “没听陆顾问说过啊，苏姗姐，这孩子是他姐姐还是妹妹的啊？” “姐姐，在市立医院当医生，夏岚见过。”苏珊说着，朝夏岚点点头，“是我姐们儿，大美人一个，现在单身。” “单身还有孩……”聂程涛嘴快，不过话没说完就意识到对方应该不是离异就是丧偶，于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马上转移了话题，“大美人肯定要认识一下啦！哈哈哈，苏姗姐哪天组织组织，咱们一起聚会吧！哦，对了，我刚才怎么听那小姑娘叫你干妈妈啊？” “对啊，我是小溪的干妈，嘿嘿，我家干闺女可漂亮了，长得跟洋娃娃似的！”不等说完，苏珊就秉承着老母亲想要炫娃的心态，将手机相册打开，拿给大家看，“看看，不是我吹牛，你们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没！” 照片是苏珊搂着小溪照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应该在五岁左右。皮肤很白，头发的颜色则比一般孩子要淡一些，浓眉大眼，五官深邃，看上去有点儿像混血儿。 “哇，这孩子都这么好看，那她妈妈得多美啊！”这下聂程涛是彻底信了。 徐子峰敲了敲桌面，示意几人赶紧收心工作，却也耐不住好奇瞅了一眼苏珊手机里的照片。原本平静而严肃的表情，却在看到小溪的模样后明显愣了一下。 “居然是她。” 转过身，他脸上闪现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却又在心里盘算起了刚刚聂程涛说过的话。 看来，等这个案子有了眉目后，他们也是时候拉上陆博垣好好聚一聚，缩短一下彼此的距离了。 “我认为徐队的推测说不定确实可以成为本案的突破口。”看完手上的资料，陆博垣表示自己完全赞同徐子峰的说法，“周琦的经济来源很有可能就是她被害的原因，当然私生活方面也需要认真调查一下。” “嗯，关于这一点，目前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反馈。”徐子峰是个行动派，在他有了这一推测后，就开始着手调查了，虽然得到的信息并不具体，可大致已经能推断出周琦这个女学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周琦的账户在近半年内，可谓几进几出，最大的一笔进账足有8万，根据银行提供的记录确定，是她自己带着现金去银行存的，没有转账记录，目前也不清楚这笔钱的来源。而金额相对大的那些出账，则全都是在一家整形医院，这一点已经和院方确认了，都是正规手术。” “8万，还是现金？”陆博垣蹙眉，“她父母有没有说过每月给她多少生活费？” 负责和周琦父母接洽的是夏岚，她举起手，主动回答了陆博垣的这个问题：“她的学杂费每月大概有1400元左右，再加上生活费和其他的花销，她的父母每个月会给她打2500，如果当月有额外的费用或是她有需要，也会酌情增加，不过据她父母说，最多的一次也不过是打了4000块。我们查了周琦的存款记录，她现阶段有两张卡，一张用来交学费，里面的钱不多，目前还有3257块的余额；另外一张是可以透支的信用卡，也就是她用来支付整容费用的那张卡，现在里面还有小5万块的余额。”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徐子峰补充道，“根据老师和同学的口供，周琦平时并没有打工，虽然有人说她交了个有钱的男朋友，但他们口中的那个‘男朋友’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 见组长解释不清，说话比较直接的苏珊干脆凑过来，用最直白明了的言语解释了一番：“意思就是这个周琦脚踏好几条船，交了不止一个男朋友。按照她这个银行卡记录，我怀疑她谈恋爱是假，找金主是真。” 说完还怕其他人不认同自己的说法，直接用手机点开了周琦的朋友圈：“刚才峰哥只说了周琦的存款，没说她平时穿的用的，你们看她背的这个包，今年新款，还是限量的，国内都买不到，得国外代购，里外里各种税加起来，少说也得12万！” 听了这话，聂程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我没听错吧，这包多少钱？” “12万，你没听错。而且以我十几年的消费经验来看，这包绝对是真的，不是高仿货。” “啧，有这个钱，都够买辆车了。” 陆博垣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周琦，她本身就做过微整形，这张拿着名牌包的照片又用修图软件精修过，眉眼和五官虽然看着漂亮，但却透着股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