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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消失的主厨

审讯结束,陈俊文对自己勒索、杀人、剖尸取子等供认不讳,被正式落案起诉。 “他也看过那些视频,难道从没想过,刘曦茜其实是被人强暴的?”办公室里,夏岚有些忧伤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毕竟这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存在很久的社会问题。 女性从小就被教育不能穿短裙,否则会招来色狼;如果你独自外出,半夜回家,或是去酒吧、迪厅这些地方,也会被人认为你是在招蜂引蝶,自投罗网…… 有时候,这世界对于女性来说,根本就不公平。 她们本身就是弱者,却又在被人欺负后,得不到理解,只留下骂名。 “陆博士,你刚刚为什么要跟陈俊文说现场留下的唇纹?” 夏岚的脚受了伤,因此行动不太方便。再加上陆雅媛特意嘱咐了陆博垣,近期不能让夏岚走太多路,所以他便担当起了护花使者,或者说是司机这个角色,主动开车送她回家。 “你明明知道这项技术,目前在国内应用还不是很广泛,如果一定要用这个来做他杀人的证据,似乎有点儿……” “他不知道就行了。” 呃?这算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刘曦茜是被小文勒索的?” “也是猜的。” 夏岚扭头看他,他这算是使诈吗?这么狡黠的话,可不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啊! “那个孩子也送去化验了,”说到这里,夏岚觉得有些难过,其实不管大人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如果结果出来,孩子是他的,不知道陈俊文会不会崩溃。” 陆博垣没有回答。 夏岚也不说话。 其实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事已至此,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再挽回了,再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车子又转了几个路口,终于停在了夏岚家的楼下。 道了谢,也说了再见,她挎着包,一瘸一拐地朝着楼道大门的方向走去。用门禁卡开了大门,她扭着半边身子,用力拉着门,想往楼道里面去,可现在毕竟有一只脚不太方便,所以样子看起来有一点儿滑稽。 就在她和大门较劲的时候,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替她将门拉开了。紧接着,另一只手扶上了她的手臂,轻轻一用力,将她搀扶了进去。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陆博垣。 因为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似有似无的清香,闻起来很舒服。 而且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好心过来帮自己? “谢谢!”她回头,朝他报以感激的微笑。 他扶着她,走了进来:“我送你上去吧。” “啊?不,不用了吧……” 其实,真不是怕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来,而是……他要是真的上去了,倒霉的是他才对。 “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夏岚觉得,刚刚建立起来的好感,一瞬间烟消云散了。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和人聊天。 好吧!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来!既然这么主动,那一会儿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她不再争辩:“四楼。” “好。” 好不容易一瘸一拐地上了楼,两个人停在了夏岚家的大门口。 “你进去吧,我走了。” “嗯,对了,陆博士!”就在他转身欲走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案子结了以后,特案组是不是就……” 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也就是说,他们都要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天,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竟然非常舍不得。苏珊、车瑞、聂程涛、徐子峰……当然,还有作为技术顾问的陆博垣。 陆博垣想了想:“我这边倒是暂时还有时间,一切就看你们领导的安排吧。” 楼道里的灯,在他转身准备下楼的时候灭了。夏岚一只手拿着包,一只手在转动钥匙,来不及替他去开灯,于是下意识地,将钥匙轻轻一拧,将大门打开了一道缝,然后才腾出手来按亮了楼道里的灯。 一个毛茸茸的黑影从门缝里闪了出来。 陆博垣原本要迈开的步子,瞬间停滞了。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然后缓缓地,低下了头…… “喵—” “阿嚏!” 一人一猫,几乎同时出声,一个是讨好地在他裤管上蹭来蹭去,另一个则开始不停地打起了喷嚏。 “你……你……阿嚏!”看得出,陆博垣对猫毛过敏这件事,绝对不是假装,他已经打喷嚏打到快没办法说整句话了,“你……阿嚏!快把它……拿……拿走!” “抱歉抱歉!” 夏岚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强烈,刚才想要故意捉弄他的想法也没有了,赶紧把那只又肥又圆的喜马拉雅抱起来,“这是我家饼饼,它不咬人的,也不挠人,可乖可听话了,你放心!” 陆博垣抽空白了她一眼,对猫毛过敏和猫本身乖不乖有什么关系! 不过……无意间瞟了一眼那只叫“饼饼”的肥猫,它倒真是猫如其名,一张大脸又圆又宽,塌鼻子,小圆眼,还真有那么一点儿像大饼。 其实他并不讨厌猫,小时候还养过一只。可自从养了那只猫,他就总是打喷嚏,然后才知道自己竟然对猫毛过敏。 她还举着那只猫,而那只猫,也还在看着他,叫声很嫩,好像是个小姑娘。 陆博垣用手捂住嘴,脸色十分不好看:“我……我走了,再见!” 说完掉头就走,再也不听夏岚的任何解释。 “饼饼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夏岚这才转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肥猫,“估计这个世界上,能把陆博垣逼成这样的,也就是你们喵星人了!” 三天后,关押陈俊文的看守所。 从刘曦茜身体里取出的胎儿尸体经过化验,已经得出了结果—孩子的父亲,确实是陈俊文。 特案组的几个人经过讨论,还是决定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他做了错事,必然会得到法律的制裁,但他身为孩子的父亲,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这不仅仅是对他,也是对刘曦茜和孩子的一个交代。 出乎意料的是,陈俊文听到这个消息后,表现得十分平静。 也许真的像陆博垣所说的那样,他早就猜到了结果,只是不敢去想罢了。 “谢谢你。” 他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被派来将这个消息告知他的夏岚。微微一笑,却有股说不出的凄凉。 夏岚没有回答,心里有些不忍。他的确是爱刘曦茜的,只是他的爱太决绝。因为爱,他迷失了自己,也害了刘曦茜和他们的孩子。 当天夜里,陈俊文在看守所里自杀了。 他把床单拧成一股,把自己吊死在了床头。这样的方式……如果没有必死的心,其实是很容易获救的。 但是他忍住了,一声都没叫。 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体早已冰冷,就像他的心,说不定,在杀死刘曦茜的那个夜里,也跟着一起死了。 他死之前,咬破手指,在墙上留下了一句话— 对不起,把我的一切都留给曦茜的家人,我只求将我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 陈俊文是个孤儿,他没有家人,按照他的遗愿,他死后,所有的积蓄都转交给了刘曦茜的家人算是补偿。但合葬这种事,刘曦茜的父母自然不会同意。 谁会同意把一个杀死自己女儿的凶手和女儿埋在一起! 陈俊文是孤儿,没有人来认领他的尸体,也没有人愿意帮他办身后事。 令人意外的是,周志廷却接手了这一切。 当然,是秘密的,没有让媒体知道。 葬礼很简单,来参加的只有周志廷、刘江还有特案组的几个人。 “其实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火葬场外,周志廷戴着墨镜和帽子,把自己裹在厚厚的风衣里,抽着烟,叹了一口气。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和刘曦茜再遇见,没有想起那些旧日时光,没有情难自控地送她回家还进了她家的门……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小文他……”刘江似乎也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站在陈俊文的墓碑前,夏岚的心里也不是滋味。那天,她告诉他的有关孩子的那件事,无疑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垮了他求生的欲望。 “走吧!”苏珊从后面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咱们也算仁至义尽了!你也别太难过了,平静一下,以后还得接别的案子呢,一直这样可不行!” “每次接一个案子,就说明有至少一个人要受害吗?” “呵呵,”苏珊笑得有些无奈,“别人不好说,但是我出场的话,肯定是的。” 法医,才是见过最多生离死别的职业之一啊。 其实选了这行,就应该知道要面对什么。但也正是因为知道生命有多可贵,他们才能更好地工作,更好地为死者沉冤昭雪。 清晨7点,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正是一天开始的时候。 此时距离早高峰还有一段时间,路上的行人与车辆也并没有那么多,反倒是路边的小吃铺、早点摊聚满了人。里面的顾客大多数是上班族和学生,毕竟忙碌的一天如果能以一顿丰盛的早餐作为开场,总好过饿着肚子去赶公交地铁。 此刻,两个高中生打扮的少年正坐在一家早餐铺子里。他们穿着同一所学校的校服,其中块头稍大些的男生一边用筷子夹着根咬了一半的油条,一边跟同伴介绍道:“我最近经常在这家吃,他家的包子不错,皮薄馅大,三鲜馅里还有虾仁和冬菇。” 与他相比,对面的男生则显得清瘦不少,戴着副黑框眼镜,头也不抬地吸溜着一碗颜色清亮、用料十足的牛肉面:“包子不顶饱,撑不到第二节课就得饿,不过他家味道确实还行。对了,我看着外面还有卖奶茶的窗口,奶茶怎么样,你喝过没?” “喝过两次,老正宗了。你是想买给赵晴晴喝吧,我看你最近老给她带吃的。”说完嘿嘿一笑,“你俩到底成了没?” 对方有些脸红,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谁说我要给她买了,我自己喝不行吗!” “逗谁呢,你一平时都喝可乐的主儿,什么时候喝过奶茶……” “哎哟!” 正说着,突然从旁边传来一声惨叫。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只见隔壁桌一个中年胖子捂着嘴,一脸的痛苦。他低下头,不知道吐了什么在手里,看了以后,表情顿时从痛苦变成了愤怒,使劲一拍桌子,叫道:“老板,你们老板呢!给我出来!” 他这一声吼,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又喊了两声,一个穿着牛仔裤、开衫毛衣,一脸谨慎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走了过来:“先生您好,您有什么事情吗?” 一张嘴,一口的港台腔。 “什么事儿?”那胖子拍了一下桌子,将手往前一伸,“你自己看!” 那吃着牛肉面的高中生离他比较近,一转头就看到那胖子的手掌里拿着一颗牙,上面隐约还沾着血迹…… “吃个包子,把我牙都硌掉了!你们这包子是拿什么做的!” 那老板的表情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胖子嚷得这么大声,而且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他可真是百口莫辩啊:“对不起,对不起!是哪颗牙掉了,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他只是急于道歉,并且想要赶紧确认客人的伤势,别的也没有多想。 那胖子见他态度不错,也就暂时停止了叫嚷,张开嘴,让他帮着自己检查口腔。 他右边上面的槽牙部分,确实有血,但是……那老板皱着眉头,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 “先生,您,您的牙齿都在啊……” “不可能!你是说老子碰瓷儿啊!” 胖子大怒,又使劲敲了一下桌子,吓得那老板赶紧弯腰赔不是。 “真的,确实有血,但是牙齿都在,没有少,不相信您可以自己摸摸看!” “我告诉你,我跟你没完!”胖子虽然嘴上骂着,手却下意识地伸进嘴里,想自己确认下到底是哪颗牙掉了。 奇怪的是,他摸了一会儿,表情也变了。良久,才把手从嘴里拿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带血的牙。 “怪了,这牙不是我的……” 就在所有人都呆滞着,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大门边的外卖窗口,一个女孩凄厉地惨叫起来。那叫声,可比刚刚被硌了牙的胖子要惊悚得多。 屋里的食客们都愣了,心说大早上吃个早饭,怎么奇怪的事情一桩接一桩,还有完没完了? 其中有几个好事的干脆连早饭都不吃了,放下手里的东西,拿着手机跑出去看热闹。那大块头的高中生也在其中,他扯着自己同学的胳膊,俩人一起凑了过去。 门外的奶茶外卖窗口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站在那里又蹦又跳的,一直在尖叫,而且伴着尖叫,时不时还干呕,一副要吐的样子。在她脚边是一杯打翻的奶茶,里面的配料也撒了一地。 “不就是打翻了奶茶吗,至于叫成这个样子?”一个食客失望地吐槽道。 “可不,不知道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大块头的高中生应和着,正要转身回屋里继续吃他的油条豆浆,却被身旁的同学一把拉住了。 “大壮……你……你看那地上……” 大块头有些不以为意,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杯奶茶打翻在地,褐色的**流得到处都是,里面的珍珠也滚了出来,但是在那些又黑又圆的珍珠里,有一颗显得格外大,足足比其他珍珠大了两倍。 他盯着那颗珍珠,虽然深秋的早晨气温并不高,甚至还有些冷,但是他却感觉到自己鼻尖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汗珠。眼前的景象,实在是令人心惊胆战…… 那不是珍珠,而是一颗眼球。 人的眼球。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喝珍珠奶茶了!” 蹲在那杯打翻的珍珠奶茶旁边,苏珊盯着那颗眼球苦笑。她当法医这么多年,什么恶心的玩意儿没见过,可是把人的眼球当作珍珠,放进奶茶里,而且还出售给路人……这也太变态了! 夏岚站在她旁边,深有同感。 虽然这眼球不如之前看到刘曦茜尸体时那么有冲击力,但是恶心程度却高出了好几倍! 此刻,小吃店的门口被警察、卫生局的工作人员、受害者和围观群众围了个水泄不通。 警察是徐子峰和聂程涛叫来的,当然,还包括他们特案组的所有同事。卫生局的人员则是接到了群众举报赶到的。 原本刘曦茜一案结束后,特案组在整理卷宗后就准备解散,但是局里担心再有类似“孕妇剖尸取子案”的恶性案件发生,就保留了特别专案小组。在没有类似案件发生时,小组成员就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在有类似案件发生时,再抽调出来专案专办。夏岚此前还担心特案组会不会就此解散,谁曾想还没来得及考虑何去何从,新的任务就来了。 比起上一次,这次的案子更麻烦。案发地点是一家台湾小吃店,案发时又有不少围观群众,于是警方还没到,食客们拍的照片和视频就已经先一步被上传到了各种公共媒体,就算想事后删除也来不及了。 “出过这么多次任务,还真没见过这么多人的。”聂程涛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堆人,觉得自己头都大了,“除了咱们的人,还有卫生局的工作人员和吃过早饭的人,现在连那些网红也来凑热闹。我真不明白了,人血馒头就这么好吃?怎么就不想想受害者的心情!” 说起受害者……当然不可能是这颗眼球和那颗牙齿的所有者,而是那些在小吃店吃了饭的人。 那个被某人牙齿硌到牙龈出血的胖子,在知道真相以后,竟然吓得心脏病发作,被救护车拉走了。至于那个喝了人眼球奶茶的女孩,也在呕吐了好几次之后,被带去了医院做进一步的身体检查。 其余那些同样在店里吃了早饭的人,有的吓哭了,有的吵着要求店家赔偿或者带着去医院做检查。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 “反正事情闹得这么大,想完全封锁消息是不太可能了,就看队长和陆博垣那边怎么能想想办法,赶紧把案子破了吧。”苏珊将那眼球收好,站起身,看向不远处的徐子峰和陆博垣,“我还以为上次的案子结了,短期内不会再需要我出马了,现在看来,还有的忙呢……” “苏姗姐,这个真是人肉吗?”夏岚苦笑,凑到苏珊身侧,把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听着跟拍恐怖片似的。” “包子馅儿是不是人肉还不好说,得化验完了才知道,但是那颗牙齿肯定是人的没错。”苏珊回道。 俩人正说着,陆博垣和徐子峰那边也在大致了解了情况后,赶来与他们会合。 作为小组负责人的徐子峰任务艰巨,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还要严肃:“目前受害者是否还活着也是个问题,如果这些是从活体上取下来的,那也许……” 他没有继续说,但是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如果这个人还活着,他们必须赶紧找到突破点,说不定还能救下这个人的命。 “好了,先抓紧时间做笔录吧。”在短暂的叹息后,徐子峰拍手叫大家集中精神,“今天现场的环境有些混乱,大家动作快一点儿。” “明白!” “是!” “小聂,你跟我走,咱俩去外卖窗口那边。”徐子峰说道。 “小夏,你跟陆顾问一起。再叫上车瑞,唉,对了,这小子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刚还看见了,等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 “好。” 自从上次刘曦茜一案后,陆博垣似乎已经习惯了和夏岚组队,她很机灵,做记录时工整严谨,就连字也透着股娟秀灵动。俩人打了车瑞的电话,对方说自己就在现场,不过现在有事脱不开身,叫他俩先过去,自己五分钟后就到。 至于苏珊,她将刚刚取证好的眼球和牙齿装在包里,原本想要直接回实验室进行化验,却在走出人群后,发现不远处的大树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高高瘦瘦的,背着个双肩包,一头蓬松的卷发,一脸惨白。他一手拿着个电脑包,一手扶着树干,站在树下不停地干呕。 “我说怎么哪儿都找不到你,合着在这儿吐呢!”苏珊走过去,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车瑞回头瞟了她一眼,脸色十分难看:“都弄完了?” “嗯,”苏珊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包,“眼球和牙都在我包里,你要看……” “哇!” 话没说完,车瑞又趴下去狂吐起来。 唉,苏珊看着他,叹了口气,就凭这个承受力,这人到底是怎么加入特案组的? 不过他本来就是技术人员,搞个电子设备什么的还可以,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像她和陆博垣似的,从小就见惯了这些。他们两个,还有陆雅媛,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跟在父母身边,那时候也不像现在有那么多的规矩,有时候,他们还会跑到太平间去玩捉迷藏…… 就在苏珊还陷在回忆里的时候,车瑞终于停止了呕吐,直起身,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夏岚他们在哪儿?” “知道,就在里面。”苏珊回过头,指了指远处的小吃店里正在和夏岚一起给店主做笔录的陆博垣,“你赶紧的,这次的案子多艰巨啊!肉包子硌牙,人眼球冲奶茶……这新闻爆出去,全网都能自主节食减肥了!” “苏珊你……”车瑞觉得自己胃里又是一阵翻滚,好不容易控制住的胃酸又开始噌噌往上冒。他趴下身子,扶着树干:“唉,我不行了,你先走吧,我还得……还得,再吐一会儿……” 这家小吃店的老板叫许世光,台湾人,今年四十九岁。 他二十多年前随亲戚一起来大陆办工厂,后来认识了一个漂亮又能干的北方姑娘,俩人结了婚,三年后生了一个女儿。 半年前因为女儿考上了B市的大学,于是他关闭了工厂,一家人便搬到了这里,在大学城附近开了一家台湾小吃店。 每天的营业时间是早上7点到晚上9点,主要经营的是一些台湾的美食和小吃。迄今为止,已经开业一个多月了。 “你最近有没有受到什么威胁,或是和人发生矛盾之类的?” 如果真的有人想学电影里做什么人肉包子,那也没必要把一颗整牙塞进肉馅里,至于那个变态的眼球奶茶,要是杀了人,分了尸,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就更不可能这么干了! 所以比起杀人分尸、处理尸体来,陆博垣觉得,这件事更像是报复,故意和这家小吃店过不去,想要毁了他们。或者说,是毁了许世光。 “没有,绝对没有!我这个人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知道什么叫以和为贵,不会轻易跟人结怨的!”许世光说这些话时,表情非常难过,两只手伸进头发里,使劲揉着头皮。 到底是谁和他过不去,非要这么害他!现在警察局、卫生局的人全来了,事情闹得这么大,搞不好一会儿连记者都会来,这要是曝了光,见了报,他这小吃店以后就只能关张了。 “你别着急,再好好想想,”一旁的夏岚提醒道,“是不是什么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她这话倒令许世光眼前一亮,还真的想到了一个人。 “难道是他们……” “你说的他们是谁?” “哦,就是对面的那家饮料店,因为我们的外卖窗口也会卖一些奶茶和咖啡之类的,所以他们的店长来找过我两次,说我抢了他们的生意。” “那你又是怎么回答的?” “我真的没有啊,他那边是专门做饮料的,什么类型都有,我这里冷热饮加起来也没有几种。根本没有可比性,又哪里来的竞争啊!” 夏岚想起了那个眼球奶茶,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些包子都是谁做的?”陆博垣问道。 “是我太太。” “肉馅什么的,也是她自己弄的吗?”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说到这里,许世光笑得有些尴尬,“我一般不进后厨,也许是她,也许是阿明。哦,阿明是我们这里的伙计,在厨房做些杂工。” 此时的车瑞终于将胃给吐空了,惨白着一张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许先生,你这开的不是台湾小吃店吗,你太太又不是台湾人,怎么叫她做包子?” “她捏的包子褶比较多,好看,况且跟我结婚二十多年了,那些简单的她也会做,不过我们这里另外还有一位师傅专门负责馅料,只是今天人还没到。” 还没到? 陆博垣抓住他这句话,紧接着问道:“他是不是叫李信雄?” 许世光侧目:“您认识他?” “那倒没有,”陆博垣说着,指了指手上那份刚刚在做笔录时事先要来的员工名单,“你这店里一共有六个人,你们夫妇,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个叫阿明的杂工,就是陈明,除了你们三个,这份名单上还有三个人,李信雄、赵莉和王斌。” “嗯,对。” “很显然,赵莉就是你们这里负责点单的那位女性,王斌和李信雄,从名字来看,李信雄是台湾人,你做的又是台湾小吃店,主厨自然要是台湾本地人!所以,李信雄是厨师,而王斌则是在外卖窗口的那位服务员。” 现在看来,那位一直没有出现的厨师,倒是有点儿令人担心了。 夏岚看了看陆博垣,又示意他看看隔壁餐桌上的包子,那厨师该不会……在这包子里面吧?她这举动对于陆博垣来说倒是没什么杀伤力,不过却苦了一旁的车瑞,他赶紧从包里掏出一颗随身携带的薄荷糖塞进了嘴里。 “你太太呢?”陆博垣没有理会这些小插曲,径自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刚刚有两位顾客不舒服,送医院就医了。我们这边需要有人跟着,药费什么的,还得我们来负责。” 言谈间,他没有一丝的埋怨,反倒充满了愧疚。 这位老板,真的是非常谦逊懂礼,夏岚看着他,实在想不出像他这样的人会和人结仇。还是说,这件事根本就是随机的,并没有针对许世光个人? 他这种态度,显然也令陆博垣十分欣赏。陆博垣虽然表情上没有什么改变,但却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许先生,麻烦你给李信雄打一个电话,问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有按时来上班。” “早上打过了,可是没有人接,我想可能是在路上,没听到。谁知道后来又出了这样的事,一时之间,就更顾不上了。” “那就再打一次。” “好的。” 许世光点着头,掏出手机:“通了。”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接,他皱了皱眉,想要把电话挂上。 “先等一下!”陆博垣制止道,然后扭过头,朝着厨房的方向望去,“你们有没有听见?” “什么?” “铃声。” 夏岚静下心,也侧起耳朵,努力地听着,果然,厨房的位置隐隐传来了一阵音乐声。 “这个是信雄手机的铃声!”许世光说道。 陆博垣不再说什么,站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几个负责现场勘查的工作人员正在厨房里检查,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多数集中在案板和操作台上,那铃声却是顺着厨房内侧的一道厚厚的大门传过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陆博垣来到那道大门前,问道。 许世光赶紧走过来:“哦,这是冷藏库,我们的好多原材料都是从台湾空运过来的,需要放在冷藏库里面。” 紧随而来的夏岚和车瑞对视一眼,一种不好的预感隐隐而生。 “打开!”陆博垣指着冷藏库的大门道。 “好。” 许世光把电话挂好,门另一边的铃声也停止了。他走过去,伸手就要拉大门。 “等一下,先把这个戴上。”夏岚怕他破坏重要的证据,从旁边的同事那里借了一双塑胶手套,递给许世光。 许世光也没多想,听话地将手套戴在了手上,然后将大门拉了开来。 随着大门打开,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夏岚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下意识地退到了陆博垣身后。 “啊!”许世光大叫一声。 夏岚从陆博垣身后探出头,朝冷藏库里面望去— 一个男人蜷缩在地上。他面朝着大门,脸上、手上、身上……所有**在外的皮肤,都已经冻得泛白,挂满了冰霜。这个人已经冻得僵硬,但双眼紧闭,看起来十分安详。 不论是谁,只要看一眼,都能看出他已经死了。 “这个人就是李信雄?”虽然明知道答案,但夏岚还是忍不住问道。 许世光没有回答,也没办法回答。 这画面对他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还来不及回答,就直接昏了过去。 由于事发突然,陆博垣赶紧给苏珊打了电话,让她赶回来帮忙检查李信雄的尸体,许世光也在聂程涛和另一个在场同事的陪同下,被送去了附近的医院就诊。 待苏珊驱车回到小吃店,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冷藏库里,夏岚正在搜集物证,陆博垣则蹲在尸体旁边进行观察,徐子峰已经给几个店员做完了笔录,也进来帮忙,此刻,他正拿着手机拨打着死者的电话。 “奇怪了,哪里都找不到,这个李信雄到底把手机藏到哪里去了?” 苏珊走进冷藏库,一股寒气迎面而来,只穿了件贴身羊绒衫的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缩了缩脖子,走到尸体旁边:“让我来吧!” “嗯,”陆博垣答应了一声,站起身,“他应该是被人关进冷藏库冻死的,而不是死了以后才被人移尸过来的,另外……他两只眼睛都在。” 按照规定,在法医到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擅自移动或接触尸体,以免对现场以及尸身造成破坏,身为技术顾问的陆博垣自然也没有这个权限,只是在旁边大致看了看。 “两只眼睛都在?”苏珊皱了皱眉,“这么说他不是那杯重口奶茶的受害者了!” “起码奶茶不是。” “该死,什么破玩意儿!”就在俩人正在研究尸体的时候,一旁的徐子峰咒骂道,“这破烂房间根本没信号啊!” “一般这种地方都没有信号。”一旁的夏岚接道,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奇怪,刚刚我们都听到了死者的手机响啊……” 陆博垣冲徐子峰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外面再打一次电话试试。 徐子峰退出了冷藏库,果然,这一次再拨打电话,电话就通了。 屋里的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侧着耳朵,一起寻找手机所在的位置…… “找到了!” 终于,夏岚在冷藏库后墙发现了一扇40乘20厘米左右的小玻璃窗,那窗子是可以推开的,但是所推的缝隙不是很大,手机貌似就掉到了窗子的下面。由于不在冷藏库里,所以还是可以接收到信号的。 夏岚个子矮,手又短,根本够不到手机。 陆博垣走过来,伸出手,将那手机捞了回来。 手机还在响,上面有一串陌生号码,陆博垣认出那是徐子峰的。 “找到了啊?”门外的徐子峰挂上电话,走回冷藏库,“有品位,知道用这首歌!” 他说的是李信雄的手机铃声。 那是一首英文老歌,还蛮抒情的,夏岚没听过,但也觉得还不错,于是随口问了一句:“峰哥,这是什么歌啊?” “皇后乐队的love of my life。” “呵,想不到,您对老歌这么有研究!” “不懂了吧,我们那个年代不听点儿英文的,就不叫潮男!” “哈哈哈哈哈!” 两人说笑着,原本冷冰冰的冷藏库,也仿佛多了一层暖意。 “徐队,您找人把电话拿回去查一下,看看从昨晚到现在,李信雄都和谁通过话。” 比起别人都叫徐子峰为“峰哥”,陆博垣对他的称呼则官方了许多,毕竟身为顾问的他只和特案组的人员有接触,并不会遇到局里其他姓“徐”的队长,也不用担心叫错了人。 徐子峰接过手机,放进塑封袋里。 “嗯,一会儿我找人去查查。” 就在徐子峰说话的同时,夏岚这边也收集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现场有血迹,但是不多,而且已经被人擦拭过了。”刚刚现场有同事做了简单的酚酞溶液检测,证实了现场确实有人血的痕迹,“具体是不是李信雄的,则需要回到实验室做进一步化验。” “嗯,指纹呢?” “厨房那边的指纹已经采集过了,至于冷藏库这边,里外的门把手也正在进行采集。” “好。” “我这边也差不多了!”苏珊举手示意,“跟刚刚猜测的差不多,死者脑后有明显钝器伤,手臂两侧也有明显防卫过的痕迹,应该是活着的时候被打晕,然后被拉进了冷藏库。” 她说着,站起身,指了指死者的脸:“还有他的脸,这外伤挺明显的,但具体是什么东西造成的,还需要等我把尸体拉回去,解冻了才能知道。” “很好。”徐子峰点头,心想组里有个法医就是效率快,要是平时,还得等着排队、等着结果……别提多浪费时间了。 “行,那我先回去。” 几个人正在说着话,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原来是看到尸体后差点儿昏厥,被徐子峰派去收集附近社会监控的车瑞。 他瞅了瞅李信雄的尸体,虽然神色依旧不太好看,但到底还是坚持住了,没再呕吐。 “峰哥,我已经把店里和街对面的监控都拷出来了,要是没什么事,我现在就回局里去看。” “嗯,好的,你和苏珊先回去,我还得再去趟医院,有些事还得再跟许世光确认一下。”徐子峰说完看看夏岚和陆博垣,“你们俩是跟我走,还是先回局里?” 陆博垣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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