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亡催命符
“你说你再没见过刘曦茜?”审讯室里,徐子峰一脸严肃地问道,“那么勒索的信息或者电话呢,你有没有收到过?”
周亮摇头:“没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拿怀孕的事敲诈了我哥,但……”
他看看一旁做笔录的夏岚,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事关自己会不会被当成嫌疑人,他只能如实交代道:“我跟她就一次,她就算真怀上了,那孩子也不能是我的吧?”
接着他又按照徐子峰给的时间范围,做了不在场证明。
说来也是巧,刘曦茜遇害那晚,周亮刚好因为酒驾被抓进了拘留所。凶手确实不是他。
周志廷和刘江之前支支吾吾的,只说刘曦茜遇害那晚他们去交通队保释一个朋友,但并没有说清楚那人是谁。现在算是捋清楚了,原来那晚出事的人正是周亮。
接着徐子峰又接连抛出了几个问题,周亮还算老实,全都一一交代了。不过就在审讯即将结束时,夏岚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在外面旁听的陆博垣发来了消息。
他问:让周亮确认下,那个被撕烂的玩具熊里真的没有摄像头吗?他破坏玩具熊时,有没有说明里面有偷拍设备,刘曦茜又是什么反应?
夏岚将这些问题拿给徐子峰看了看,徐子峰眼神微微闪动,整理了一下语言,便将这些问题一一问了出来。
而周亮的反应,也再一次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推测。刘曦茜应该并不知晓有偷拍这件事,所以当她看到周亮撕扯那个玩具熊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一看没有摄像头,心里就咯噔一下,想着该不会是我哥太敏感了,误会了她。可当时我干了那档子事儿,完事儿就后悔了,生怕她去报警抓我,哪里还敢说别的,赶紧就撤了。”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愤恨,双手握成了拳,“不过她后来还真去勒索我哥了,这说明我们压根儿就没误会她,她就是个……”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一直没怎么说话,看着像小白兔一样安静的夏岚突然拿着手中的记事本,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声音之大,就连一旁的徐子峰都哆嗦了一下。
周亮知道她不爱听自己说话,也不喜欢他用那些不好的措辞来形容刘曦茜,于是乖乖闭了嘴。反倒是徐子峰咳嗽了一声,然后严厉地盯着他道:“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是你用暴力强迫妇女发生性行为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
之前周亮光想着要如何把自己给择出去,却忘了自己的那种行为本身也是一种犯罪。他这次是真的怕了,紧张地问道:“徐警官,我这,我不会……不会被判刑吧?”
“哼,你觉得呢。”
徐子峰和夏岚都没再说话,俩人收拾东西,前后脚地走出了审讯室,只留周亮一人百感交集地坐在里面,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审判。
审讯结束后,特案组的几人,包括陆博垣,将今天的调查结果汇总到了一起。
首先发言的是徐子峰:“我先说说刘曦茜那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吧,他叫郑阳,也在本市,是刘曦茜的母亲头婚时生的。他两岁的时候,父母离了婚,几年后他母亲改嫁,这才有了刘曦茜。按照郑阳的说法,他和刘曦茜小时候压根儿就没见过,只是最近几年,刘曦茜来了本市,她妈妈怕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安全,这才特意拜托儿子照看一下。不过郑阳生活条件一般,与其说是他照顾刘曦茜,不如说是刘曦茜这个当妹妹的偶尔会接济一下他。”
“他和刘曦茜之间存在债务关系吗?”陆博垣垂眉问道。
“那倒是没有,郑阳去年已经把欠的钱都还清了,我看了他俩的银行记录,不存在债务关系。而且案发当晚,郑阳也有不在场证明。但是他提了一个有用的信息,说是刘曦茜之前同居的那个男朋友叫小文。出事前一周,刘曦茜曾经去找过他,当时就是那个叫小文的开车来接的,郑阳远远地看了一眼,因为对方戴着帽子,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出他头发染了色,有些发蓝,还有就是,那个小文当时开了一辆黑色的奥迪,看着不算新,前保险杠还有些歪。”
“头发发蓝?”夏岚惊叫,“地漏里的蓝灰色假发!”
“对,是叫小文。”负责将刘曦茜父母从车站接到分局问话的聂程涛也跟着道,“刘曦茜之前打电话回家也跟自己的父母提过,说他俩最晚明年结婚,不过对方全名是什么,具体干什么工作都没说,只说也是干这行的,知根知底,叫父母放心。”
“也是这行,那也就是说,这个小文也是模特喽?”苏珊想起之前那些不雅照,现在只有一个一直没有露脸的未知男性不知道是谁,应该就是那个小文,“那就对上了,这个身材,还戴假发,应该是模特了。”
“那也未必,还是不要先入为主的好,毕竟这个行业的规模比较大。”陆博垣随口道。
而原本一直没有参与讨论的车瑞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咧开嘴,嘿嘿傻笑了一声:“看来还是我这边的突破比较大。”
今天大家各忙各的,都没有时间汇总彼此调查到的信息,车瑞等了大半天,终于有机会将自己的调查成果展现给众人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透着股得意,看样子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你们看,”车瑞指着电脑上一张刘曦茜的单人照片,这是她的同居人帮她拍摄的,“今天我研究了这个照片一上午,希望能从刘曦茜的瞳孔里看到给她拍照的人,但是画面太模糊,根本看不清,不过……”
他边说边将画面放到最大,并用软件调节了分辨率和清晰度:“虽然看不清人,可是却意外地拍到了墙上挂着的一件T恤。”
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然能隐约看到那里挂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胸前还印了一个机器人状的Hello Kitty。
“你们再看这里,”车瑞将那张照片最小化,又调出了刘曦茜公寓大厅里的监控,“上午听了夏岚说的假发颜色后,我想着蓝色的头发不多见,就把之前大厅里的监控都调了出来,发现最近两个月,蓝色头发的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都是女生,头发都很长,只有一个短发的,头发的长度应该符合,而且,这人刚好穿了那件Hello Kitty的衣服。”
画面中,一个短发、戴着棒球帽和眼镜、穿着那件T恤的年轻男人匆匆走过。车瑞适时按了暂停键,虽然监控中看不太清楚那个男人的脸,可那个人帽檐下的头发颜色确实是蓝灰色的。
“妈呀,车瑞你这是闷头干大事啊!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这么厉害!”聂程涛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从后面搂住车瑞的肩膀,伸出一只手,在他头上一阵猛揉。
就连陆博垣也赞许地朝他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辛苦了。”
车瑞性格腼腆,被人夸了之后,脸有些微红:“不辛苦,应该的。”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即便只是看监控,也是个十分费体力费精神的活儿,更何况他一口气翻看了前面两个月的视频监控,工作量之大,一般人根本难以想象。
有了刘曦茜父母和哥哥提供的线索,再加上车瑞发现的信息,案情很快就有了新的进展。特案组先是从出事的圣亚花园调到了监控,证实确实有一辆符合条件的黑色奥迪进出过停车场,而且进出登记时用的是刘曦茜的名字,但是登记的次数不多。好在车辆出入登记时,为了以防万一都留了车牌号,于是他们很快就查到了车主。
但奇怪的是,那位车主既不是秃子,也不戴假发,说起来,这人的身份还有点儿特殊。他竟然就是周志廷和周亮所在的那个剧组里的剧务,而按照他自己的交代,这辆车算是公司买的,平时都作为公用车,组里很多人都借着开过。
“按照他给的名单,用过这车的人可多了去了。”拿着那一串长长的车辆使用登记表,苏珊觉得接下来的工作量一定十分艰巨,“剧务陈广全、李丁,服装组的郑思杰,化妆师陈俊文、张晓晴……”
“等一下,陈俊文?”听了这个名字后,夏岚扭头看了看陆博垣,虽然她没将话讲明白,但陆博垣知道她是想问,这个陈俊文是不是就是他们之前见过的,为周志廷化妆的那个化妆师。
“应该是他。”陆博垣的动作很快,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打开了周志廷所在剧组的官博,并且很快就在开机仪式的大合照中,找到了那个陈俊文的身影。
看着照片里的人,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像想通了什么似的,舒展开来。
“先重点查查这个陈俊文吧。”
徐子峰不太了解其中的情况,好奇道:“哦?为什么,除了名字里有个‘文’字,他身上还有什么符合嫌疑人的点吗?”
“有。”陆博垣放下手机,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因为他也戴假发。”
按照他的指引,众人将视线放到了那张官博的大合照上。
照片里的陈俊文没戴帽子,一头清爽的淡棕色短发。他站的位置比较靠前,和穿着戏服的周志廷距离很远。
“这剧开机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当时陈俊文是短发,后来我们去剧组时见到的他却留着一头长发,还梳了辫子。”夏岚怕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又跑去周志廷的微博搜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张梳辫子的陈俊文正在给周志廷上装的花絮照。
“这可新鲜了,就听说过头发越剪越短的,没听过一两个月之内能长这么长的!”
这方面苏珊的经验要比别人多一些:“他这情况要么就是接发,要么就是假发。正好名字里还有个‘文’字,还借过那辆奥迪,三种情况都吻合,确实应该先查查他。”
既然种种证据都指向了陈俊文,特案组自然不会耽误时间,马不停蹄地对他展开了调查。结果不出所料,他们很快就证实了陈俊文就是刘曦茜那个神秘的同居男友—
陈俊文确实没有头发,他从小就头发稀少,到了二十岁左右,就已经出现了谢顶的情况。与其整天担心掉得所剩无几的头发被别人耻笑,倒不如洒脱一些,干脆将头发全部剃光,其实光头帅哥也是挺受欢迎的。
后来,他学了美容美发,当了一个化妆师。
没有人会喜欢光头的化妆师,即便是最普通的理发馆,也很少人愿意找一个光头来给自己剪头发。
于是,他开始戴各式各样的假发,从一开始不懂,只能买些便宜货,到后来质量越来越精良,根本看不出真假。
男人做化妆师,多多少少都要有些娘,女顾客可不喜欢被一个男人在脸上摸来摸去。可如果你是个弯的,或者有些娘娘腔,她们就会把你当成姐妹,愿意跟你交心,也愿意把自己的脸都交给你。
即便,你根本不是那样。
陈俊文和刘曦茜是老乡,两个人都来自南方的某个小城市。两个人也都是少时离家,来到大城市打拼。
偶然地合作一次,偶然地留了电话号码,偶然地吃了个饭,又偶然地……相爱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只有一年多。但这一年多的时间,却是两个人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
至少,半年多前是这样没错。
但是没过多久,陈俊文在刘曦茜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文件夹,里面竟然是她和皮凯秋多年前的床照。
他当然知道他们所在的行业很乱,她也曾是个现实的女人,但他没想到那个死胖子皮凯秋,居然也跟自己的女朋友上过床!
想到他们两人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陈俊文就怒火中烧,但是忍着没有发作,可又不想这么放过皮凯秋,于是便用刘曦茜的手机给他发了消息,叫他给自己打两万块钱。
没想到,皮凯秋竟然真的按他给的账号把钱转到了刘曦茜的一张副卡上。
他知道刘曦茜基本不用这张卡,就没把那些钱取走,可心里却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他不知道皮凯秋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把钱给了她,难道他们余情未了,一直还有联系?除了皮凯秋,她的**,还有过多少男人?
于是,他在家里偷偷地安装了针孔摄影头。
很长一段时间,除了他们自己,他什么也没录到。刘曦茜自从跟了他,就再也没和别的男人有过关系。
他很欣慰,觉得她为了自己改变了。人生第一次,他有了想要结婚的念头。
三个多月前,就在他想要把那个摄像头拆下来的时候,却在里面看到了张伟龙,那几天他刚好在出差,视频里显示张伟龙敲开了她的房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刘曦茜又亲又抱,然后扯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了卧室……
看到这些,他气坏了,气到被愤怒蒙蔽了双眼,完全没能注意到张伟龙走后,刘曦茜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卧室走了出来,趴在沙发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也没注意到她走进了浴室,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走出来,并且扔掉了那晚穿过的衣服和整套被褥。
他强装无事,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刘曦茜接了一条汽水广告,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赶工,甚至还扛回了两箱饮料。她的脸上又有了笑容。
可几天后的晚上,就在他结束了影楼的外拍工作,打算回家时,刘曦茜却发来消息说接了个外地的工作,要离开一段日子。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火速赶回家,却发现刘曦茜早就收拾好行李,不见了踪影。
其实他知道前几天周志廷曾来过他们的小家,周志廷似乎注意到了放在玩具熊里的摄像头,这件事把陈俊文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在刘曦茜没发现。于是他连夜将摄像头换了位置,放到了另一面墙上的花瓶里。
那新布置的摄像头虽然位置比较偏,但依然拍下了刘曦茜被周亮推倒的场景。他们两个人当时好像在争吵,周亮年轻,透着股狠劲儿,刘曦茜中途有好几次都试图反抗,却被对方强行以暴力压制住,只能乖乖就范。
当时的陈俊文并不知道周亮是周志廷的孪生兄弟,也并不关心这些。他只是一门心思地认为,这才是刘曦茜匆忙找借口离开的原因。
她根本没有加急的工作,只是怕自己回家后看到她这一身痕迹,猜出她背着自己干下的那些丑事!
这一次,陈俊文不想再忍,他打了无数个电话给刘曦茜,可她一个都没有接。
他不停地打,不停打……直到连自己手机的电量都被打光,她也没有给他一个回信。
陈俊文怕了,他怕刘曦茜出事,也怕她是铁了心要把自己甩掉。坐在凌乱不堪的沙发上,他一宿都没合眼。直到第二天,刘曦茜终于打来了电话,跟他说自己昨晚弄丢了手机,他悬着的那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那一刻什么背叛都无所谓了,他一个大男人,抹着眼泪,在电话里跟刘曦茜求了婚。
回到家,两个人都哭了,哭完又笑了,就像当年第一次在一起的那个夜晚一样,爱得纯粹又疯狂。
几天后,刘曦茜去医院检查,确认了怀孕,看到检查报告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孩子是陈俊文的,于是她喜气洋洋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陈俊文。
她以为他们可以喜上加喜,却不知道这个消息成了自己死亡的催命符。
在一系列的证据面前,陈俊文对自己与刘曦茜交往并同居的事情供认不讳。但他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不雅照这件事,更不承认杀了人。
“我们给你平时经常戴的几顶假发取了样,现在正在和刘曦茜家里发现的假发做对比,是不是符合,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徐子峰边说边将打印好的、物业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和经过车瑞处理的、刘曦茜眼中的画面推到他的面前,“这是圣亚花园公寓大厅的摄像头拍到的,这是我们在刘曦茜照片的眼睛里提取到的反光画面,这件在你家搜出来的T恤,也证明了你和她就是同居人的关系!”
陈俊文看了看那些照片,淡淡地一笑:“我承认和刘曦茜是前男女朋友的关系,但是我们一周前已经分手了!”
“一周前?就算你们分手了,也不用把房间清理得这么干净吧,证明你存在过的东西,一点儿都不剩!也就是那几根假发,我看你是知道验不出DNA,所以才懒得收拾吧?”
“警官先生,您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两个人分手了,自然应该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走啊,至于有些没拿走的,谁知道是不是刘曦茜自己扔了!”
“你现在是想说,你们分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没有,分都分了,干吗分得不干不净的!”
“那你又怎么解释你恰巧会出现在周志廷和周亮的剧组里?你俩都是刘曦茜的前任,这事未免也太巧了吧。”
“这有什么,影视圈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周志廷和皮凯秋不是也跟刘曦茜在一起过,他们后来处得也挺好啊。”
见他一直打马虎眼,从刚才起就和徐子峰一起在审讯室里进行审讯,但是一直没有说话的陆博垣终于开了口:“陈俊文先生,请问刘曦茜勒索你的时候,开价是多少?”
陈俊文一直小心提防着,生怕自己哪句话不对,露出马脚。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直接抛出这么一个问题来,一时间连反应也来不及了:“啊?”
“刘曦茜拿肚子里的孩子勒索了很多人,你既然是一周前与她分的手,那你应该也在孩子父亲的可能范围之内。我问你,刘曦茜跟你要了多少?”
听到这里,陈俊文这才搞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悲伤,又有些愤怒:“我不知道这事儿,她也没勒索过我。还有你说她有了孩子,但是直到我们分手,她都没跟我说过。”
“你说谎都不打草稿啊!”一旁的徐子峰冷哼一声,被他气笑了,“你俩住一起,她怀孕了你不知道?那她吃的那些保胎的药,还有把猫送走这件事,你也都没发现?”
陈俊文咬死了不肯松口:“我每天上班就够累的了,回家哪有精力注意这些。还有那猫,本来就是她要养的,后来她腻了,把猫送了人,我能说什么?”
“好,别的也不说了,你就给我解释下,为什么刘曦茜给所有发生过关系的男人都发了消息要打胎费,唯独你被排除了呢?”
“我怎么知道,也许她自认为对不起我?也可能是因为我们才分开,她还没来得及勒索我。也许我的收入她根本看不上。”
徐子峰气结,心说这话没法再问下去了。
“陈先生,我劝你还是坦白的好,如果警方手上没证据,你觉得我们会贸然把你请到警局来谈话吗?”陆博垣语气严肃地将手上的一系列证据都放到了他的面前,“我们查了你和刘曦茜近半年的网购记录,刘曦茜买的大多数是生活用品和女性用品,并没有购买过摄像头之类的设备;但你不一样,半年内,你买过三次摄像头。”
见他不说话,陆博垣又继续道:“而且按照我们的调查,刘曦茜本人对于电子设备并不是很在行。皮凯秋也交代过,他和刘曦茜的那些陈年旧照一直是以隐藏文件的方式,被他藏在了刘曦茜的电脑里,因为时间太久,分手后也忘了删除。以刘曦茜对电子设备的了解,她恐怕连什么叫隐藏文件都不知道,更别说动手找出来。那些存在刘曦茜手机里的照片是通过云盘下载到手机的,我们通过你的同事了解到你对电子设备很在行。你既然懂行,就应该知道,不管在网上做了什么,一定会有痕迹。虽然上传那些照片是用了刘曦茜的手机,验证码也是发送到她的手机上,可是人的习惯却不会骗人,设置的密码应该不会和刘曦茜的常用密码一样。要不要我找技术人员试试,看看密码究竟是什么,和你之前用过那些密码有没有重合?”
陈俊文长吸了一口气,原本他以为这个年轻英俊的警察就是个绣花枕头,但现在看来,对方比自己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对,我确实在家里安了针孔摄像头,就是想看看她有没有背着我把别的男人带回来,结果却看到……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分的手,我以为她变了,结果还是一样!对,是我把照片拷到她的手机里,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傻子!她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
陆博垣看着他,突然又道:“所以是你勒索她了?”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陈俊文愣住了:“呵呵,诬陷!完全是诬陷!你们是不是还想诬陷我杀了刘曦茜?”
对于他这个问题,徐子峰和陆博垣一不回答,二不理会,毕竟现在是他们来审他,不能本末倒置,将双方的位置搞混。
不过放任他这么无理取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还是早些解决的好。
陆博垣摇摇头,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别绕圈子了,不如我来替你回答吧!虽然我们之前都已经知道有人以刘曦茜的名义对其他几名关联人发出了勒索信息,但事实上,刘曦茜自己也是受害者。最好的证明就是,你趁她不注意,把照片存进了她的手机,而不是通过自己的手机发送,就是因为怕她知道那些照片是你发的!你勒索她,叫她给你钱,可是身为她的同居男友,又不可能把自己排除在外,你们拍摄的那些照片,虽然大多数是以你的角度进行拍摄的,但偶尔也会有几张合影,你为了不露脸,便把自己的脸都截掉了,只留下身体的部分。这样,一来可以排除你的嫌疑,让她以为你也是受害者;二来,也不会在她的手机里留下任何你和她交往过的证据,好把自己撇干净。”
“我没有。”陈俊文低声道。
“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勒索她的,也许是匿名邮件,她虽然知道你的邮箱,但是你只要重新注册一个邮箱就可以了;也许是电话,你只要买个简易的变声器,她就不会听出你的声音。当然了,用的肯定不是你的常用手机。”
“我没有。”这一次,陈俊文的声音更低了。
“你想报复她,报复她对你的不忠,所以你要让她付出代价!她说孩子是你的,可是你根本不信!”
“我说我没有!”
他突然大叫,站起来,用力地拍着桌子。
“你干什么!”徐子峰被陈俊文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但毕竟是老刑警,临危不乱,反应相当快,“给我坐下!”
陈俊文激动地喘着气,怒视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陆博垣。
陆博垣也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坐下!”徐子峰大声吼道。
良久,陈俊文才强压住怒火,坐回了椅子上。他看着陆博垣,“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没有勒索刘曦茜,更没有杀她!你没有证据,就不要乱给我扣帽子!”
是的,证据,这才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此时此刻,审讯室外的夏岚、苏珊、车瑞和聂程涛也同样捏了一把汗。陈俊文这件事做得太绝了,他承认了同居和勒索皮凯秋他们,却不承认杀人。警方已经搜查了他现在所居住的出租房,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证据。
陈俊文甚至没有要勒索的那些钱,那些钱还好好地存在刘曦茜的副卡上,他连一分都没取过。
“你说你案发当晚一个人在家睡觉,有谁能证明?”
“那你们说是我杀了刘曦茜,又有谁能证明!”
“刘曦茜家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这说明杀害她的人有她家的门钥匙。”
“我们已经分手了,谁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别人?”
答非所问,而且态度极其不好。这个陈俊文,真的很难对付。
刘曦茜所住的圣亚花园,只有公寓大厅的出入口和电梯有监控,案发那段时间,完全没有查到任何陈俊文出入的影像。虽然陆博垣推测,他很有可能是变装后,早早进了公寓,躲在楼梯间里,一直到半夜才潜到刘曦茜家实施的杀人。可他们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并不能因此而指控他,更别说给他定罪了。
审讯陷入了瓶颈,徐子峰虽然愤怒,却没有办法反驳陈俊文的话。
一旁的陆博垣,却笑了。
“你笑什么!”
此时的陈俊文,就像个刺猬,浑身戒备,一丝一毫也不肯放松。
“你是化妆师。”
“废话,”他皱眉,“你不是知道吗!”
“那你也应该知道,孕妇是不能化妆的,可为什么刘曦茜的家里会有两支口红呢?”
沉默,陈俊文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男人似乎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果然,陆博垣不等他回答,就替他答道:“因为,即便整体不化妆,可只要有口红,一样可以提亮整个人的精神面貌,让人气色显得好起来。”
审讯室外的夏岚突然瞪大了眼睛,是的,这句话自己听到过,就是前两天,在拍摄现场的时候,那个很嗲的女演员央求陈俊文帮她补妆时,陈俊文自己说的。
他当时说的是:“你见过哪个失血过多的人,涂一个烈焰红唇的!这样虽然会很漂亮,也能提亮整个妆容,但是,真的不行……”
夏岚虽然当时敏感地察觉到这句话和这个案子有关,但是还是因为经验不足而没有进一步探究下去。
陈俊文完全不吃陆博垣那套:“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是化妆师,你在她死后为她涂上了红色的口红,我知道这是出于你对她的爱,我也知道,你很可能在她的唇上留下了最后一个吻。”
这些话,声音并不大,但字字铿锵,直说进了陈俊文的心底。他不作声,等待着陆博垣的进一步发问,谁知道,陆博垣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陆博垣直视着他,眼神明亮而坚定:“你很聪明,擦掉了口红管上的指纹,可是你难道不知道吗?除了指纹,每个人的唇纹也是不一样的,这就像你身份的象征,只要我们将刘曦茜嘴上残留的、不是她自己的唇纹和你的进行对比,就能证明,那一晚在她死后留下最后一吻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
所有的伪装,在那一刻,全都破灭了。
陈俊文清理了他在那里出现过的所有的证据,却因为那一个吻,而推翻了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他反倒觉得安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小声的轻笑,到越来越大声,最终变成了仰天狂笑……直到笑得眼泪都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尘埃落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该死,她背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和各种男人上床,还好意思跟我说孩子是我的!”
“孩子呢?你把她肚子里的孩子藏到了哪里?”
“在周志廷用的那个化妆间,我把他放在一个瓶子里了,想找个机会,放进周志廷的背包里。”他苦笑,这个孩子的父亲,八成是周志廷两兄弟中的一个,虽然她只把他们各带回过家一次,可谁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有多少次,“可惜他的经纪人看得太紧,我一直找不到机会。”
“你就这么肯定那孩子是他们两兄弟的?”
“她跟那么多人发生关系,被勒索之后,她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周志廷,当时我正好发现了她给周志廷未发送的信息!”
“你难道从没想过,也许孩子真是你的?”
“那她为什么要跟那些男人睡!”
“她可能是被强迫的,你通过摄像头监视这么长时间什么都没发现吗?”说到这里,陆博垣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将真相告诉他。
有时候,比起谎言来,真相才更令人绝望。
刘曦茜的本名叫刘红,来自一座南方的小城市。
她从小就很漂亮,也因为漂亮,所以她不甘心一直生活在那个小城市里,不甘心像身边大多数的小姐妹那样,随随便便找个男人,结婚、生子、操劳家务……就这么终老一生。
十五岁那年,一个在B市开网店的远房亲戚回家探亲,偶然见到了她。她那时正值青春年少,一心想去大城市闯一番事业,于是想都不想就跟着那个亲戚来到了这里,成了那家网店的一名平面模特。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一个叫皮凯秋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并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皮凯秋带领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此,她改名为刘曦茜,成了一名职业模特。
那时候,他们是真的相爱过,也疯狂过。但人总会随着时间而改变,功成名就之后,谁不想拥有得更多、更好……
他们和平分手,很快又各自找到了新的伴侣。
而刘曦茜的新男朋友周明,也就是后来的周志廷。他们两人都是模特,有着相同的朋友圈,也更有共同语言。可刘曦茜却非常没有安全感。
不能否认,像周明这样的帅哥,带出去非常有面子。可他太帅了,帅到随便哪个女人都想凑过去跟他扯上关系!俩人虽然中间也发生过一些误会和争吵,但总算分得体面,也没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再后来,她遇到了陈俊文。
那是一个和她有着相同经历的小镇男孩,他们都是年纪轻轻就独自出来打拼,都受过苦,挨过饿。
她一直都记得自己最辛苦的那段日子,三天只吃了一个馒头,用开水泡榨菜,当作是汤。当她把这些事说给陈俊文听的时候,他却笑着说这算什么,他还曾经两天没吃过饭,被房东赶出来,举目无亲,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宿。
两颗心,就这么彼此温暖,彼此靠近。
刘曦茜觉得,她找到了自己追求一生的爱人。
有生之年第一次,她不再向往物质带来的满足,她只想陪在他的身边,有粥吃粥,有饭吃饭,同甘共苦。
但是陈俊文却不这么想,他不甘心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小化妆师,他想要给刘曦茜更好的未来。
他长得不帅,为了能配上她,他努力健身,短短时间里,竟然把身材练得比很多专业的男模还要好。他接了自己能接到的一切工作,有时甚至为了几百块钱,一大早就爬起来去给婚纱影楼打工,跟着出外景,甚至连摄影、修图这样的工作也主动扛了下来。饥肠辘辘一整天,回家时,已经是半夜……
这些,刘曦茜都看在眼里,也疼在心头。于是她也想要趁着年轻多赚些钱,为两个人的将来早做打算。
其实她和张伟龙早就认识,对方这些年没少骚扰她,但是她都没有顺了对方的心意。毕竟她也是有原则的,尤其是像张伟龙这种有家有业的男人,她不会为了钱而出卖自己。以前不会,有了陈俊文后,就更不会了。
直到有一天圈里人聚会,张伟龙也在现场,他喝多了,又凑过来占她的便宜。刘曦茜吓坏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跑了回来,可她刚回家还没半小时,那喝得烂醉的张伟龙就找上了门。
她本不想开门的,但他死赖着不走,说有个东西要给她,她怕他一直闹腾下去会被邻居看到,就傻傻地打开了门……
事后她也想过报警,但强烈的羞耻感和对陈俊文的愧疚令她忍了下来。那晚她独自在浴室洗了一遍又一遍的澡,用搓澡巾将自己擦得浑身皮下出血。接下来又做了好几天的噩梦,直到陈俊文回了家,这才令她找回了久违的安全感。
张伟龙自知酒后乱性做了违法的事,为了封口,找到了刘曦茜所在的公司,跟她签了约,捧她去拍电视广告。已经红起来的周志廷也参与其中,这是个天大的机会,公司连问都没问她一句,就擅自替她签了约。刘曦茜不知道这个广告是张伟龙补偿给自己的,也没在拍摄场地见过张伟龙,就单纯地认为是公司给牵线找的工作。
拍摄广告时,她遇到了周志廷和周亮这对孪生兄弟。
她没想过要和周志廷发生什么,但他却在来过她家后莫名其妙地发了一通火,逃跑似的离开了。而那个周亮更不是个人,他闯进她的家,用暴力占有了她,还在她耳边说自己是周志廷的弟弟,叫她不要再妄想得到周志廷了。
被酒后的张伟龙强暴,已经让刘曦茜觉得恶心和痛不欲生了,现在又来了个周亮,对于刘曦茜来说,这一次不仅是精神上的摧残,连身体也遭受了极大的伤害。
带着那一身的伤痕,她甚至想到了死。她连夜收拾东西离开了她和小文的家,想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结束生命。
可第二天看到手机里陈俊文打来的那九十多个未接电话,她又舍不得离开了。她想活着,哪怕要说谎,要一辈子带着这些痛苦的回忆,她也奢望着能跟他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仿佛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小文向她求了婚,他们还即将拥有一个孩子。
只是刘曦茜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勒索了她,并最终杀死自己的人,正是陈俊文。
收到勒索电话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呆住了,然后,她在电话的指示下去看了自己的手机,发现里面被存了几十张不雅照。有她自己的,还有她和那些男人的……
她自己的,还有那些她和皮凯秋、陈俊文的照片都是在她知情的情况下拍摄的。而其余那些,包括张伟龙和周亮的,则是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偷拍的。
对方说,只要她能凑够一百万,就会将这些照片全都销毁,保证不会流出去。
可是,她要到哪里去找一百万呢!
难道要向小文要吗?他们才刚刚决定要结婚,有了孩子,现在却因为这种事管他要钱,她怎么开得了口,怎么有这个脸!
她很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也就更加坚定了要赶紧摆脱这一切,赶紧和陈俊文结婚的决心。东拼西凑地,她只能拿出十几万,还差八十几万,她打算跟张伟龙和周亮要。
他们两个都在近期和她发生过关系,所以,她完全可以拿孩子作为借口,向他们索要打胎费。
虽然这并不是她的本意,可事到如今,她也是穷途末路,再没有别的办法。
编辑好的勒索信息一直没有发出去,她没有周亮的联系方式,难道要跟周志廷说吗?她一直在犹豫,到死都没发出那条勒索信息……
而就是这个原因,陈俊文最后的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他竟然真的以为,孩子是周志廷的。
他一心一意爱着的女人,竟然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了他!他咽不下这口气,只有杀了她,他才能把她永远地留在自己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