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剖尸取子
夏岚今年二十四岁,身高不算理想,但也没有拉国民身高的后腿,刚好卡在一米六。不过她身材比例还算不错,要是穿上短裙和高跟鞋的话,视觉上还有提升的空间。
与现在流行的那种锥子脸不同,她是典型的鸭蛋脸,大眼睛,双眼皮,棕色的齐肩短发,没有厚重的刘海,却仍然可爱。她不喜欢化浓妆,但出门前,也会淡淡地打个粉底,涂涂眉毛,再涂一个淡粉色的口红。
她的工作岗位属于后勤支援,并没有着装要求,再加上她平时也习惯了穿牛仔裤和球鞋,所以今天也不例外,只是穿了最简单的运动服,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这样的她,在走进刘曦茜所在的模特经纪公司时,真的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尤其是身边还站着身高和相貌都完全不输专业模特的陆博垣,以及一头波浪卷发,御姐范儿十足的苏珊。不论是颜值还是气场,她都被两人甩了好几条街……不止。
“你们好,是约了来面试吗?”
前台小姐双眼放光地看着陆博垣,笑得一脸娇羞。对待苏珊也十分礼貌友好。但是当她看到站在俩人身后的夏岚时,表情明显地从惊为天人转化成了不屑一顾:“不好意思,找人的话,没有预约是不能进去的。”
那一刻,夏岚感觉自己的自尊心严重受挫。更气人的是,旁边还传来了一阵阵窃窃私语。
“呵,什么情况啊,现在招新人连身高都不看了,以为是个人就能当模特啊!”
“估计是应征平面的吧,反正也不看身高,腰倒是挺细的,可惜没胸。”
夏岚强压住火,袖子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而此时的陆博垣和苏珊则已经表明了身份,由前台小姐指引着,朝经理办公室走去。苏珊和前台小姐交谈着,并没有注意到夏岚的反常,反倒是陆博垣,在走了几步发现夏岚并没有跟上他们时,停下来朝她叫了一声:“喂。”
“哦!”夏岚答应着,赶紧跟了过去。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这家公司的经理,一个白白胖胖、憨态可掬的中年男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想象他这种形象会在模特经纪公司做管理。
毕竟光看样貌和身材,他怎么看都像是干餐饮的。
“几位警官好,我叫皮凯秋!”
皮凯秋?皮卡丘!
夏岚瞬间脑补了他变成黄色、摇着大耳朵的样子,然后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她知道这样不好,于是赶紧低下头,摆出一副认真做记录的样子。
严格意义上来说,陆博垣并不算警务工作者,但他也没有刻意纠正皮经理对他称谓上的错误。虽然他现在的身份是“顾问”,但这种时候,警察的身份确实更方便他做事。
“你好。”他从容落座,开门见山道,“我想关于刘曦茜的事情,已经有其他警官来问过话了。”
“是啊,小茜的事,真的是没想到!”皮经理搓着双手,一脸的惋惜,“她可是我们公司最红的平面模特之一,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真是可惜!”
“我们就直接问了,”苏珊懒得搭理他的客套话,从夏岚手里接过刚刚打印好的照片,推到他的面前,“照片上的这几个男人,不知道皮经理认不认识。”
虽然已经进行了简单的图片处理,但那皮凯秋也不是瞎子,还是能看出这些照片是在什么情况下照的,他的脸有些发红,表情更是尴尬到不行。
“这两个是认识的。”
他拿出其中两张,递到几人面前,其中一张,正是周志廷。
“这是阿明。哦,他以前叫周明,现在叫周志廷。”
“他以前是你们公司的?”陆博垣问道。
“对,他那时候还不红。”皮凯秋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如实道,“小茜和他交往过,后来分了,具体原因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听说,好像是因为那时候阿明搭上了一个女制片。后来他还跟我们公司解了约,改了名,去当演员了。”
“那这个人呢?”
陆博垣指了指另一张照片上的男人,黑色短发,单眼皮,耳朵上还戴了只银质耳钉,倒三角的身材,手臂上还有对翅膀状的文身,上面写了两个英文字母:AK。
皮凯秋看着他,表情非常奇怪,半晌,才缓缓道:“这个人……是我。”
“什么!”
苏珊和夏岚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别说她们了,甚至就连一直处变不惊的陆博垣也明显愣了两秒。
试问谁又能想到,照片上这个单眼皮的帅哥,竟然就是面前这个白胖子!变化之大,简直令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皮经理,你知道欺骗警方是什么罪名吗?”就在夏岚还处于放空状态时,一旁的苏珊问道,显然,她根本就不相信对方的回答。
皮凯秋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已经开始冒出汗来。他不再解释什么,直接站起身,开始脱衣服。
陆博垣和苏珊没有阻止,夏岚更没有,因为此刻她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还在看着桌上那张照片发呆。
皮凯秋已经脱得上半身只剩下一件背心,露出了那因为肥胖而走形的文身。
翅膀还是那对翅膀,但现在这个形状……怕是飞不起来了。
至于AK那两个字母,K则已经消失不见了,变成了另一个字母:R。
将文身显露给面前的几位检查后,皮凯秋又慢慢地将衬衫穿上,然后坐回座位,尴尬地笑了笑,“我的英文名字叫Alex,小茜的英文名是Kristen,其实……我俩以前也曾经交往过,后来分了手,我就把K字给改了。”
呵呵,这个R,怕是新欢的缩写吧?
“这是多久以前?”
“大概六年前吧,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我以前也是个模特。”
“你说六年前?”陆博垣看着他,“可是我们有证据证明,这几张照片,是她近期才存进手机里的,这么说来,你被她勒索了?”
皮凯秋沉默了一会儿,算是默认。然后承认半年前刘曦茜以照片为要挟跟他要了两万块钱。
“你是怎么知道他被刘曦茜勒索的?”
回程的路上,苏珊开车,夏岚和陆博垣坐在后排。夏岚一边整理着刚刚的记录,一边追问陆博垣。
而他的回答则简单明了:“我看了人事部调来的员工档案,六年前,他们两个开始交往的时候,皮凯秋刚刚出任这家公司的经理没多久。他们一个是模特经纪公司的经理,一个是刚出道的小模特,俩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像皮凯秋自己所说的那样,属于自由恋爱,还是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了……”
这种事,本就是这个行业里不争的事实,大多数女性也都属于弱势群体。不过如今刘曦茜已经不在了,所以真相怕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了。
“不管怎么说,这皮凯秋应该也是动过真情的吧,不然又怎么能把两个人的名字文在身上?”夏岚天真地问道。
她这番话引得前面开车的苏珊一阵轻笑:“傻丫头,弄个文身又能代表什么?K可以是Kristen,也可以是Kelly、Kate或者Hello Kitty!你看他现在不是又把文身改成了R,只需要覆盖一下,这个字母就可以有无限的可能。”
夏岚没谈过恋爱,自然不懂这些,只是单纯地心疼刘曦茜,认为她遇人不淑,死得太惨,希望她短暂的人生中,起码能有一个真心爱过她的人。
哪怕,只是曾经。
“好吧,就算是这样,可分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更何况又是六年前,这有什么好勒索的?”
“你别忘了,六年前,刘曦茜只有十六岁,甚至可能当时还不到十六。”陆博垣解释道,“皮凯秋是去年才结的婚,他肯定不想自己的太太知道这段往事。这种情况下,如果刘曦茜拿当年的照片勒索他,让他给自己封口费,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
夏岚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他去年结了婚?这个在人事部的档案上也写了吗?”
“他的戒指。他无名指上戴着婚戒,应该是变胖以后才买的,因此尺寸还算合适,并没有太勒手。而且他因为身材走样,之前的文身已经有些变形了,但是R没有,说明是他变胖以后才改的。另外,他办公桌上的台历,十九号这天画了一颗星号,旁边写了‘一周年’,还有个电话号码,我刚刚用手机上网搜了一下,是个花店。花店的页面下还有点评,其中有个叫愤怒皮卡丘的人晒了图,说花很美,老婆很开心。”
夏岚看着陆博垣,越发觉得他了不起了。
“不过,他应该不是凶手。”陆博垣拿过夏岚手中的记录,一边翻看一边下了结论,“无论从哪一点来说,都不太可能。”
“啊,为什么这么肯定?他明明被勒索过,有作案的动机啊!”苏珊问。
“首先,他们分开已经很久了,就算因为这件事被勒索,可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且两万块钱对他来说只是小钱,犯不上为此杀人。其次,皮凯秋昨晚根本没有在案发现场,而是出去应酬了,因此在时间上,也不具备作案的能力。”
“你怎么知道他昨晚去应酬了?”
“他的衬衫,其实刚刚见到他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是,他很颓废,黑眼圈也比较严重,虽然他刮了胡子,也用了很多古龙水来掩盖身上的味道,但是我还是能闻出他身上的烟酒味儿……而且他刚刚脱上衣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衬衫腋下的汗渍。他确实胖了一些,也容易出汗,但是汗渍的痕迹有两处,颜色也不太一样,这是因为他昨天就穿了这件衣服,没有换,导致今天的汗渍和昨天的重叠了。”
看他三言两语就排除了皮凯秋的嫌疑,苏珊有些不服气,故意唱起了反调:“这也只能证明他昨天没有回家,没换衣服啊!说不定,他就是夜里喝多了,临时起意,才去杀了刘曦茜的。”
“他的衬衫领口内侧有几处蹭上去的口红印,背上有两条浅浅的血痕,并没有结痂,说明是新抓上去不久,这些都是昨晚欢爱过的证明。你自己也说了,刘曦茜遇害时反抗过,但是你想想,如果她当时反抗,那些抓痕应该在什么位置?”
“在手臂外侧!”不等苏珊回答,一旁的夏岚抢先答道,“但是他的抓痕在背后,而且是左右两条,说明当时抓伤他的人正抱着他,他昨晚应该是……”
夏岚说着,脑海中浮现出了当时的情景,这一次她倒是没有脸红,只是一想到皮凯秋的形象,又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恨不得赶紧将这辣眼睛的画面从自己脑海中赶走。
“所以你才没有问他不在场证明?”
“是的,而且这些话,上午其他警官来询问时,已经做了笔录,不过他当时给的回答是在家,和老婆在一起。”
“他哪有回家啊,这分明是在给假口供啊!”
“是,但结果是一样的,他确实不具备作案的时间,所以排除了嫌疑。”
虽然没有查到更多信息,但总体来说,今天他们这一趟也不算白来。毕竟他们已经排除了一个嫌疑人,而且还要到了周明,也就是周志廷的电话以及他新公司的信息。
几人回到分局,将今天的调查结果汇总到了一处。身为组长的徐子峰当即下达了命令,按照今天的分组,明天依旧由苏珊、夏岚一起负责追查周志廷这条线。
他们联系了周志廷的经纪公司,说是他现在不在本地,不过今天后半夜应该能赶回来,毕竟他明早还要进组拍戏。于是双方约好了时间,打算明天一早直接杀去拍摄场地,找周志廷当面了解情况。
天色已近黄昏,秋天的傍晚,气温虽然不算冷,但风却有点儿大。下班时,夏岚刚好在门口和打算去停车场取车的陆博垣遇上。
夏岚只穿了件运动外套,不免觉得有些凉,于是低下头,将外套的拉链拉好。
再看陆博垣,他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款呢子西装,皮鞋锃亮。站在分局门口的石阶上,还真有那么点儿英伦范儿。
“陆博士,明天您还跟着一起去吗?”虽然陆博垣说过可以直呼他的名字,但夏岚觉得自己的年纪比对方小,还是叫“博士”更为礼貌些。
陆博垣显然不太习惯这个称谓,微微蹙起了眉:“不了,我明天还有点儿事。”
“哦。”夏岚点头,毕竟陆博垣的身份是顾问,没必要什么线索和嫌疑人问话都亲力亲为,“对了,一会儿您往哪边走啊?”
“我往东。”
“太好了!我也往那边去呢,您方不方便捎我到地铁站?”
并不是她真的想占这个便宜,只是分局距离地铁站的距离不算近。步行走过去,至少也要二十五分钟,再加上她今天背着一沓子资料,既然有人顺路,她当然想趁机蹭个车。
“不顺路。”
原以为这位顾问会善解人意地帮帮忙,谁曾想对方没有丝毫的犹豫,抛下这三个字后便转过身,径自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夏岚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在心里吐槽,陆博垣,我承认你智商确实很高,但你这情商……以后还能不能愉快相处了!
算了,谁让自己当年不肯听家里人的话,去乖乖考个车本的。她叹口气,认命地背着那硕大的双肩背,举步维艰地朝着地铁站走去。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个未知号码。又响了几声,完全没有挂断的意思,夏岚这才按下接听键。
“喂。”
夜幕低垂,昏黄的路灯下,耳畔传来的男声低沉而动听。
“是我。”他轻轻地说道。
竟然是陆博垣!
第二天早上,市立医院门口。
夏岚赶到体检楼的大厅时,看到陆博垣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基于昨天在模特公司的遭遇,她今天也算是刻意打扮了一下。修身的牛仔裤,黑色短靴,上面是白色的打底衫和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不算太正式,但也不会太随便,再加上她今天又仔仔细细地化了妆,总体来说,已经比昨天亮眼了许多。
昨晚快到家时,陆博垣打了电话过来,说是今天打算和她们一起去会会那个周志廷。夏岚也不知他为何临时改了主意,但她见识过陆博垣的能力,相信有了他的帮忙,今天应该能顺利不少。
巧合的是,陆博垣今天也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内搭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而是围了一条蓝灰色的羊绒围巾。
那西装的颜色,竟然和夏岚的一模一样,而且两个人里面都是白色的内搭,乍看之下,颇有点儿情侣装的意思。
由于路况问题,苏珊迟到了。约定的时间眼瞅着就到了,俩人商量了一番,决定不等苏珊,由他们两人直接和周志廷交涉。
周志廷此时正在二楼尽头的化妆间,他们按照之前获知的信息找过去,陆博垣的步伐比较大,夏岚腿短,只能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他们走进去时,周志廷正在化妆,头发还没来得及整理。他坐在那里,穿了件医生的白袍,鼻子上架了副金丝眼镜,给人的感觉既文雅又安静。
他身边的化妆师留着一头长发,还在后面扎着个辫子,皮肤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个粉刷,正轻柔地在周志廷那张紧致的脸上扫着粉。
“小文,等下再继续,你先出去吧。”
将化妆师支走,屋里只剩下陆博垣、夏岚、周志廷,还有周志廷的经纪人。
“长得不错啊,当警察浪费了!”周志廷坐在椅子上,有些阴阳怪气的,然后又从镜子里看了看站在陆博垣身后的夏岚,“怎么,你们警察出勤时,还能带女朋友啊?”
果然,情侣装的效果。
“我不是。”夏岚小声地说道,“周先生你误会了。”
周志廷没理会,整理着发型,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根本不在乎。
“你和刘曦茜,一直保持着肉体关系吗?”对于带女朋友的问题,陆博垣完全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周志廷,抛出这么一句话来。
周志廷愣了愣,嘴角随即挂上了一抹冷笑,终于站起身,质问他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些照片,刘曦茜手机里的照片。”
陆博垣将那张昨天被大家放大研究过的照片举到他的面前:“这些照片是在她公寓里拍的,而这里面的人,就是你们两个。”
周志廷看了看照片,一脸了然的样子,承认道:“是,我是和她有来往,不过我们并没有发生你说过的那些事。”
“阿廷!”一旁那个戴着帽子的经纪人忍不住大叫着制止,毕竟证据就在警方手里,现在刘曦茜又被人杀害了,万一这些照片流出去,舆论会如何发展,完全是不可控的,对艺人来说很可能会带来致命的打击。
但周志廷却根本不听对方的,他握着拳头,显得有些不耐烦,想来因为明星的身份,平时没少被迫压抑自己的情绪:“我不否认自己几年前跟她交往过,但分手后就没有再联系。直到前阵子才遇上,我确实去过她家,但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好,那你知道她怀孕了?”
关于刘曦茜怀孕这件事,除了极个别的人,没人知道。警方也刻意隐瞒了她死后被人剖尸取子的事,一来是不想事情泄露出去造成恐慌,二来,也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
而周志廷显然是知道这件事的,至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讶。
“对,我知道,所以才跟她彻底断了。”
“你的意思是……”
“说真的,她太令我失望了!”周志廷的脸色微红,看起来十分激动,“我知道我现在有钱了,有不少人都想打我的主意,可我没想过她竟然会干出这种事来!”
“阿廷,你少说两句。”经纪人刘江见疯狂使眼色没用,干脆大叫一声,想要让周志廷闭嘴。
“没事的,江哥,让我说吧,说完我也痛快些。”他有些自嘲地笑笑,眼神里透着股哀伤,转过头看着陆博垣,“我这些年过得也不好。演员就是人前光鲜,人后受苦,下三烂的事儿,我也没少干。其实,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曦茜了,直到三个月前,我接了一个汽水广告,女主角就是她,我没想过会再见到她。
“拍摄花了三天时间,最后一天拍摄正赶上下大雨,我就送她回了家。当时她挺热情,问我要不要进去喝杯水,我想她可能是在暗示我,说不定,她也想要跟我重修旧好……但我进去以后才发现,她根本就没安好心,是给我下了个套,想要害我!所以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直接就离开了。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一周前,我竟然收到她发来的消息,说她怀孕了!真好笑,她怀孕关我什么事,我都多少年没碰过她了,就算她有了,也不可能是我的啊!”
“她只说自己怀孕了?除此之外呢,她勒索你了没有?”夏岚忍不住追问道。
一提到这个,周志廷又笑了:“有,她说孩子是我的,要是想让她打掉,就给她一百万。”
“那你给了吗?”
“笑话,又不是我的,我凭什么给!我当时没直接拆穿她在房间里放摄像头偷拍我,已经够给她面子了,谁能想到她居然这么无耻!”
“你刚才说你在她家看到了摄像头?”陆博垣打断他,严肃地问道。
“是啊,我们当演员的对这些东西很敏感,而且狗仔遇多了,反偷拍的经验也就跟着多了。那天晚上进了她家,她去厨房倒水时,我很清晰地在她家的客厅发现了摄像头,就藏在沙发上面的一个毛娃娃里。”
听到这里,陆博垣和夏岚对视一眼。如果周志廷所言属实,那也就解释了那些劲爆的照片是哪里来的了。
“你还记不记得是个什么样的娃娃?”
“记得,是个棕色的玩具熊,身上还穿着件花裙子。”
夏岚今天没有用笔记录,而是选择了录音,刚刚那些对话,也都被她录了进去。当她听到周志廷说出这么重要的线索时,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希望能录得更清晰些。
她和陆博垣都是去过案发现场的人,不过按照他俩当时对现场勘查的记忆,似乎并没有在现场发现过周志廷口中的这个玩具熊。
夏岚看了看陆博垣,他似乎也在沉思之中。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有,”那个一直不太起眼的经纪人,此时终于开了口,“我知道。”
周志廷的经纪人叫刘江,今年三十二岁。他在这行资历不算深,确切地说,周志廷是他带的第二个艺人,之前还有一个三流的主持人,不过事业一直不顺,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改签了周明,并为其改名为周志廷。
“你也认识刘曦茜吗?”
“知道这么个人,但是印象不深。”
“那作为周志廷的经纪人,你对勒索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陆博垣说的这些话,感觉就像是八卦记者的提问,但他的样子偏又非常认真,让人完全没有办法招架。
刘江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说道:“当然是气愤了,其实那天阿廷回来就跟我说了,我当时气得想直接报警!不过我们这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就没再追究。谁知道她阴谋没得逞,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拿怀孕要挟敲诈阿廷!谁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
“昨天凌晨一点到五点之间,你们在哪里?”
刘曦茜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加上处理尸体的时间,大概在这个时间段之内。但是夏岚却注意到,陆博垣问这句话时,用了“你们”这个词。陆博垣十分笃定二人昨晚在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请回答。”语气平淡,但却咄咄逼人。
“在我家。”
“在外面。”
两个人并没有统一口径,谎言一下子就被揭穿了。
“哦,究竟……”陆博垣看着他俩,“是在哪里?”
周志廷的脸有些发红,不去看他,转头望向别处:“在交通大队,前天晚上出了一些事,我们俩去那边保一个人。”
“对,就是去保释一个朋友,跟阿廷无关,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查。”一旁的刘江此地无银道。
而周志廷则尽量让自己恢复平静,继续陈述道:“我不方便出面,是江哥进去处理的,我一直在停车场等。进停车场时需要登记,那边有我的签名。哦,我签的是我的本名。”
“好,关于这一点,我们会去证实的。”
待到陆博垣说完这句话,化装间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也不等屋里的人应门,刚刚那个扎着辫子、皮肤白皙的男化妆师便探进头来:“廷哥,孙导叫我找您,说差不多该拍您那场戏了!”
“好,我知道了。”周志廷点点头,那化妆师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如果没有,我要工作了。”
“最后一个,”陆博垣摆摆手,示意夏岚过来,“你们能提供一下DNA吗?”
两个人的样子,似乎都不是很乐意,尤其是刘江,语气相当不合作:“你是不是要有搜查许可才可以?”
夏岚拿出两份“调取证据通知书”,分别向刘江和周志廷出示。二人尴尬地对视了一眼,极不耐烦地签了字。
夏岚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棉签,走到刘江面前:“张嘴。”
他转头看了看周志廷,周志廷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配合。于是,他很不情愿地张开了嘴。
夏岚上前一步,将棉签放进他的嘴里轻轻刮取口腔黏膜,收到塑料管里。接着又拿出一根新的,对周志廷也进行了DNA采集。
“谢谢你们配合警方的工作。”夏岚说道,“近期请不要离境,如果有需要,警方会随时与你们取得联系。”
言下之意,他们还在嫌疑范围之内,不要到处乱跑,否则很可能会对他们不客气。
走出化妆间,夏岚从兜里掏出手机,看到微信上有几条刚刚苏珊发给自己的语音消息。她点开听了听,转头看着陆博垣:“陆博士,苏珊姐发了信息过来,说峰哥跟小聂找到了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已经把他带回局里问话了。”
“好。”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是直接回局里,还是等苏姗姐过来?”
“回去吧,这边应该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你跟苏珊说一声,叫她不用赶过来了。”
夏岚点点头,拿起手机给苏珊发了语音,然后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梯。
途中,夏岚去了趟一楼的卫生间。而后当他们走到一楼大门口,马上就要出去的时候,她用余光瞥见周志廷正在拍戏。
在摄影机和聚光灯下,他扮演的急诊室医生正在抢救一位大出血的病人,他穿着白色的医生袍,努力做着心脏按压,手上戴着的胶皮手套沾满了血迹……
刚刚还俊朗不凡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挂上了一道长长的伤疤。
伤疤医生啊?好奇怪的设定。
夏岚心里暗道:“现在的电视剧,真是越来越离谱了。而且,短短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竟然就化好了妆,还跑到楼下来拍戏,这速度还真是快啊!”
不知道等这部电视剧出了,会不会看到她和陆博垣下楼的镜头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应该拿个盒饭再走的。
“夏岚!”
“哦!”
她不再多想,跟上陆博垣的脚步。
在停车场取了车,两个人在回分局的路上随意聊起了案情。现在没有别人,说起话来也方便一些。
“陆博士,周志廷否认近期和刘曦茜发生过关系,你觉得这一点可信吗?”
“其实从照片来看,他是唯一一个露出清晰正脸,且衣着完整的,而且从他在镜头里的表情和角度来看,也印证了他说过的话,他确实发现了藏在玩具熊里的摄像机。我认为在这一点上,他应该没有说谎。”
夏岚惊诧道:“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问他和刘曦茜是不是一直有关系?”
“第一,我们并不清楚,除了在那些照片里,他到底有没有和刘曦茜发生关系。第二,我需要知道他是否知晓刘曦茜怀孕这件事。虽然刘曦茜生前也曾经勒索过皮凯秋,但当时她用的照片是很多年前,还跟皮凯秋在一起时的旧照。所以我需要知道刘曦茜是否也勒索过周志廷,用的又是什么样的理由。”
“可如果周志廷说的是真的,那么刘曦茜为什么要在俩人没有发生关系的情况下,用‘怀孕’这个理由来勒索他呢?这不成立啊,在这件事上,他真的没有说谎吗?”
陆博垣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很多事都有两面性,搞不好,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谎。”
这回夏岚更加不明白了:“都没说谎?这也太矛盾了,我听不明白。”
“没关系,很快你就能明白了。”
见陆博垣不肯正面回答自己,夏岚也没再追问,毕竟现在案情还不够明朗,多收集一些证据再下判断也不晚。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经验,可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比起周志廷,倒是刘江的嫌疑更大一些!”
“哦,何以见得?”
“我看他挺宝贝周志廷的,要是周志廷出了事,他绝对敢和刘曦茜拼命。”
出乎意料地,陆博垣竟然笑了。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微笑,事实上,他并没有任何表情。但是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笑意,他看着夏岚,就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夏岚没有笑,也笑不出,因为陆博垣接下来所说的话,彻底推翻了她的设想。
“的确如你所说,刘江很看重周志廷,如果有人做出伤害他的事,刘江说不定会为了自己的艺人而豁出去。”
“所以呢?”
“所以,他更不可能是杀刘曦茜的凶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比起爱,恨才是致使一个人去杀另一个人的动力,何况还是这么残忍的杀害。可恰恰相反,如果只是单纯的恨,凶手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不可能?像周志廷这种上升期的人气偶像,最怕的就是负面新闻。不管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他和刘曦茜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都一定会成为阻碍周志廷发展的绊脚石,只有杀了她,周志廷的前途才能一片光明。”
陆博垣并不回答,而是突然转了话题,问道:“你记不记得你昨天说过什么?”
“我?”她不解,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你说,你怀疑死者怀孕的原因,是因为她用的护肤品都是无刺激的,而且,她死的时候也是素颜。”
“对,我确实说过。”
“那好,我问你。”过红绿灯时,他转头看着她,眼神深邃而认真,“她当时真的是完全素颜吗?”
完全素颜……好像,也不是吧?如果没记错的话,刘曦茜当时应该是涂了口红的,而且,是大红色的那支口红。
美得令人惊艳……
天啊!
想到这里,夏岚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是的,她从一开始就忽视了这一点,但也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刘江绝对不会是杀死刘曦茜的凶手。
凶手爱她,到死都爱,因为爱她,所以才杀了她,因为爱,才为她涂上最后的颜色,为她的生命画上最完美的句点。
没错,刘江这么恨刘曦茜,是不会让她死得这么美的,如果真的是他做的,他不划破刘曦茜的脸就算不错了,又怎么可能帮她涂上口红呢?
所以,这个凶手一定是爱着她的,这也印证了陆博垣一开始的推测,他应该就是刘曦茜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现在,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这个女孩很聪明,陆博垣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起,就看到了她的潜力。她也许一开始并不起眼,也没有什么经验,但是她却有着一般人没有的洞察力,这一点至关重要,是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最基本的要求。
而这一天半的时间接触下来,他发现,她不仅聪明,而且很通透,不管做什么,一点就透。这样的她,只要稍加点拨与培养,日后一定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才。
刘曦茜照片中的三个男人都确定了身份。
第一个是她公司的经理皮凯秋,一个发福的前模特,已婚,与刘曦茜早就没有了工作之外的关系。第二个,则是现在当红的明星周志廷,他和刘曦茜三个月前有过短暂的相逢,可最后不欢而散。
至于这第三个,就是此时正在审讯室接受审讯的张伟龙,国内某知名饮料的代理商。他和刘曦茜的故事,同样开始于三个月前。但是比周志廷要早了一个多星期。
那时候的刘曦茜刚刚怀孕不久,自己似乎还不知道。她还是和以往一样,接了不少广告的拍摄工作。这个汽水广告的负责人,就是张伟龙。
“这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陆博垣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这种小角色,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马。
一身的名牌,浮夸的金表,张伟龙是个典型的暴发户,财大气粗。
“三个人都挺有钱的。都有一定社会地位,而且很好面子。”
“所以……”
“都是敲诈的好对象。”
是啊,三个男人全都很有钱,不管搭上哪一个,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油水。
陆博垣站得笔直,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直直地看着审讯室里的张伟龙:“他给了多少钱?”
“二十万!”徐子峰看了看刚才的审讯记录,在他们回来以前,聂程涛已经审了这个人半个小时了,“刘曦茜说孩子是他的,要他出一百万打胎费。但是张伟龙只给了刘曦茜二十万,叫她去打胎。”
“他没调查一下吗?”夏岚抿抿嘴,二十万啊,可不是小数目!
“没有,他说自己也不是傻子,就算有的是钱,也不可能给一百万的打胎费,就拿二十万打发了刘曦茜。”
“不过按照他这个意思,就是承认自己和刘曦茜发生过关系了?”苏珊在一旁问道。
徐子峰点头:“开始不想认,但照片在那里摆着,想不认也不行。”
“他和那个刘曦茜是早就认识的,还是最近才搭上?”
“早就认识了,不过看张伟龙那个态度,应该是以前没得逞,最近又搭上了。这男的就是个惯犯,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和不少女模特都有过关系,以至于当小聂把刘曦茜的照片拿给他时,他竟然还想了一会儿并且看了自己的手机才确认刘曦茜是谁。”徐子峰一边回答苏珊,一边忍不住冷笑一声,“当然了,那只是他自己的说辞,我相信那些和他有过关系的姑娘,也不是每一个都出于自愿。”
“天啊,连对方的脸都记不住,也没算算日期,确定下是不是自己的种,就这么痛快地给了二十万?”苏珊摇了摇头,这些有钱人的世界,连她也搞不懂了。
不过陆博垣却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双手抱肩,随口问了一句:“他被勒索时,是与刘曦茜当面交涉的,还是通过手机?”
徐子峰看了看笔录:“手机,刚刚车瑞也查了转账记录,确实是打到了刘曦茜的账户里,时间和银行账户都完全吻合。不过刘曦茜一直没动过这笔钱,收钱的这张卡是她的副卡,平时不怎么用,除了那笔钱,最近半年都没有任何收支记录。”
“不是他,既然钱能解决,那他没必要杀人。”听完这些,陆博垣直接从窗前走开,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收集好DNA备案,就可以放他走了。”
“好。”
唉,夏岚叹息,又走到死胡同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