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报料
这个案子发生在十年前。
我从刑侦大队二中队副队长岗位退居二线后,还坚守在刑侦一线工作过一段时间,主要负责二中队刑侦指导、情报分析等工作。那时候,我特意抽空翻看了那堆积累下来的刑侦日记,发现这个案子很有代表性。那群当事人背后的鬼魅魍魉,更是令人深思。还有重要一点,那就是爱情不仅是治愈伤口的良药,也是腐蚀心灵的毒药。
在座的朋友可能还记忆犹新,市电视台曾经有个名叫林雪的美女主播。这个案子的起因,就是从林雪失踪开始的。通过查阅当年的卷宗,基本还原了这个案例故事。
整个案情的故事梗概为,市电视台美女主播林雪离奇失踪后不久,市晚报记者鬼使神差踏上寻找线索之旅。途中巧遇市电视台台长一行探险驴友,二路人马结伴前往神秘之地阎罗沟。自从踏入蛊王寨,诡异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引出血墓传说,一切遁入迷雾与悬疑之中而不可逆转。千年前的土司王仓储留下宝藏,三百年前的残军集殉留下血咒,隐藏的恐怖,浮现的魅影,让死亡之花悄然绽放。正义与邪恶的终极较量,揭示真相,所有的谜团,都昭示着一个无比疯狂的复仇计划……
我事先说出故事梗概,是为了让大家从我的讲述中,更好地了解案情的细枝末节,体味那群当事人内心的自尊、责任、痛苦、恐惧、丑陋等情感。
故事从十年前的那个秋天讲起。
那年,我们这个城市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早。秋风秋雨愁煞人,但气候变化并没有影响街坊市民饶有兴趣的议论:市电视台美女主播林雪神秘失踪……
大家知道,在我们这个地方,林雪可以说是一张靓丽名片。除了她主持的电视节目收视率超高外,城区所有休闲广场,都有她形象代言产品的巨幅宣传广告牌。那段时间,由于林雪失踪,她主持的几档节目被迫调换主持人,但收视率直线下降。那些在此档节目中投放插播广告的企业纷纷要求修改合同,令电视台负责人焦头烂额,狼狈不堪。
眼下正值秋分,秋分是个很影响人情绪的时节。这不,市晚报社跑社会新闻的记者曹小玄就烦透了。为啥?马上就是国庆长假,报社广告部联系了一家旅行社,准备组织一批采编业务骨干外出观光旅游。更诱人的条件是,可携带朋友或爱人。曹小玄是晚报著名的工作狂,自然也名列其中。现在的问题是,人家同事都是成双成对,而他却是孑然一身。几经思量,他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予搪塞,奉献出名额。
晚上和几个朋友喝完酒,曹小玄回到报社提供的单身宿舍已是九点多钟,冲了个热水澡,浑身上下轻松许多。坐在电脑前,才想起自己近来一直在外埠采访赶稿,已有几天没开过网络邮箱了。他习惯性地打开晚报社会新闻部公共电子邮箱,忽然看到一封主题为“报料林雪失踪线索”的未读信件。
因为广告之争,地方报纸和电视台向来不和。曹小玄根本不想关注女主播林雪的生死,说实话,也很少收看她主持的节目。但林雪的前男友荆非是他的同学兼文友,他难免就要多关注几分了。
荆非原本在一家外资企业项目开发部做主管,收入颇丰,是典型的绩优股,与林雪的感情基础良好。去年,市电视台派林雪在省电视台参师学艺半年,回来后一下子就窜红起来。她主持的《欢乐周末》和新档节目《话说情感》,迅速抓住观众眼球,收视率期期攀升,这两个板块很快成为地方电视台的品牌栏目。然而,她和荆非的感情也随之出现问题,总以工作繁忙婉拒荆非的约会,两人的爱情走到尽头。一气之下,荆非辞职去了国外发展,林雪倒像很平静,依然活跃在荧屏,忙碌事业。
曹小玄在市内采访时经常碰到电视台同行,或多或少听到过关于林雪的一些传闻。有个女记者怨声载道,说台里比林雪更优秀的女主持大有人在,但就是没有外出深造的机会,更不安排主持新增节目。林雪真是手眼通天啊!还有小道消息称,她现在的靠山大得很,甚至不把电视台领导放在眼里,这样的女人,不红不紫才奇怪……
曹小玄点开那封电子邮件,很随意浏览了一遍。信件只有简短几行字:
我知道市电视台美女主播林雪失踪的线索。如果贵报感兴趣,能够作深度报道,本人可以和记者约定时间面谈。哈哈,请记住最后时限,秋分之夜12时。
——舒俐
于是,曹小玄一下子来了精神,倒不是他多么想做好林雪失踪的新闻报道,而是对这个署名“舒俐”的写信人颇感兴趣。什么报料不能在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非要约记者见面,还规定了最后时限?再者,晚报上也有社会新闻报料电话,打个电话也是同样的效果。看来,这个报料者还真有些逗,说不准其背后还有故事呢。
这封邮件是两天前的晚上发出,今天正好是秋分节气,即最后期限。此刻还不过晚十点半,时间尚早。曹小玄猎奇心起,趁着酒兴,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当即回复了这封邮件,表示愿意按约定见面,并附上自己的手机号码。没料到,三分钟后,收件箱就跳出一条回复邮件,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今晚11时零点咖啡屋见,穿紫色翠花套裙的舒俐。
这回复真还有几分浪漫色彩。曹小玄懂得,如今高端人士喜好使用电子信箱交流。这个叫舒俐的晚报读者,难道也是一位高端成功人士,说不准还是林雪的熟人,如果能从她身上挖掘出林雪失踪背后的新闻,想必是个最好头条,晚报因此也要火一把。
关掉电脑,曹小玄看了看时间,这时候出去打TAXI,正好可在11点前赶到零点咖啡屋。不管对方是不是坑爹,他带上采访包匆匆跑下楼去,心里还猜想着,那个穿紫色翠花套裙女子的模样,所有烦忧都抛在脑后。
零点咖啡屋是新开张没多久的咖啡屋,位于中心城区一条老巷道里,每天只营业5个小时,即从每晚十点半开始,持续到次日三点半结束,正好满足喜欢夜生活的人群。这里收费适中,算是个中等工薪消费层次。
曹小玄还不曾去那里消遣过,并不知道它究竟坐落在什么地方。
坐上TAXI,报上“零点咖啡屋”这个地址时,司机竟然也不知道。曹小玄只好给常跑娱乐场所新闻的同事打电话。那同事没急着告诉他,而是在电话里一阵询问:“你小子是不是带着女朋友,去那里享受夜生活?那家咖啡屋开业时我去过,挺不错的。对了,我手上还有几张他们赠与的消费券,要不,你们到我楼下来拿消费券,也好让我目测一下你那位的形象得分。”
二人在电话里饶舌好一会,对方才告诉曹小玄零点咖啡屋的具体位子。那司机早不耐烦了,若不是听说他是个记者,早把他轰下车。
这家咖啡屋是栋老式建筑,招牌挂在底层,其营业厅却设在第二层。曹小玄顺着指路牌箭头,踏着木梯,进入咖啡屋,里面的气氛一下子就吸引他。经营场所很特别,由一个大间和周围的若干小包间组成。里面没有一盏灯,全用红蜡烛照明,显出几分典雅与浪漫。
曹小玄在大厅扫视一圈,客人稀稀落落,不见那个穿紫色翠花套裙的女子。他打开手机网络,登陆邮箱,没有她的新邮件,瞅了眼吧台墙壁上的石英钟,此刻时间正好是11点。难道她还没有赶来,或者坐在小包间?总不能逐个包间去查看,于是找到总台侍应生:“请问,是否有个穿紫色翠花套裙的客人来过?”
侍应生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曹小玄一番,问道:“你是晚报记者?”
曹小玄点点头。
侍应生说:“那位女客人刚才来过,但她临时接到电话又匆忙出去了。不过,她已定了台位,叫了咖啡和点心,并且付了款。”
曹小玄睁大眼睛看着侍应生。
侍应生边说,边把曹小玄带到一个小包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道:“这就是那位女客人定好的地方,先生,您可放心使用这个包间了。”
曹小玄坐进去,窗外就是那条深巷老街,冷冷清清,路灯光迷迷离离,明明灭灭,那些沿街店铺都已关门。没一会儿,有人端着盘子敲门,送上咖啡和点心。曹小玄刚抬头看了下对方,就怔忡住了,因为面前端盘子的女子正好穿着紫色翠花套裙。他嗫嚅道:“这……这,你是?”
那女子嫣然一笑,把盘子里的东西放好,然后坐在他对面:“我是安舒俐,就是约你来这里的那个报料人。”
曹小玄“哦、哦”两声,平稳心情,接着品了一口咖啡,味道挺不错。
安舒俐惊叹道:“这是肯亚咖啡,不加糖,你也敢喝?”
曹小玄有意思地又品了一口,拿出当记者的看家本领:“我这人,坏习惯,喝咖啡从不加糖。安舒俐小姐,你知道林雪失踪的线索,那你应该是她的朋友或者熟人吧?”
安舒俐意味深长地看了曹小玄一眼,没有回答。她一边往杯子里加糖,一边搅拌咖啡,慢条斯理,然后动作优雅地用小勺舀着咖啡品尝。曹小玄像欣赏一件艺术品,还不失时机地递上一张名片。
安舒俐接过名片瞧了瞧,嘴角含笑:“曹记者,名仰大名,我是晚报的忠实读者,你出版的那本悬疑小说我也拜读过,幸会幸会。”
曹小玄看着对方,那是一个称得上精致的女子。
安舒俐站起身,还伸出纤纤细手与曹小玄轻轻相握:“你知道吗?在林雪居住的公寓里,客厅挂有一幅放大了的照片,我向你们的报纸报料,就是关于那张照片的故事。”
曹小玄说:“林雪失踪后,警察曾打开过她的居室,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线索。这条新闻,考虑到林雪是电视台当红女主播,我们的报纸才没有刊发。”
曹小玄抿了口咖啡,又瞥了安舒俐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实在又想不起在哪个地方见过。难道她作为一名铁杆粉丝冲着自己报料,可是如果不是自己今晚看到她那封未读邮件呢?他很快否定这一想法。
曹小玄眉宇微皱,颇不解地问安舒俐:“林雪居室的客厅,究竟挂着怎样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和她失踪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凭感觉,林雪挂在客厅的那张照片,是给我们留下的重要线索。”安舒俐语气铿锵,把肩上的坤包卸下来,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递上,接着说,“这就是林雪客厅挂着的那张照片,不过,那一幅是放大装裱过的照片。”
曹小玄接过照片,因烛光不强,他打开手机上的照明灯,将照片认真审视了一遍。那不过是林雪在某景区拍摄的一张生活照而已,像她这样的人,一定到过不少著名风景区,拍摄的照片成打。这能说明什么,就凭林雪把这张照片放大后挂在了客厅吗?
曹小玄心里不觉暗笑起来,调侃道:“你给我们晚报的报料就是这张照片?告诉你,这料可值不了多少钱哦。”
安舒俐似乎生气了,扬起眉头,噘起小嘴,狠狠道:“曹记者,你以为我是为了区区几个报料费,才给你们晚报发邮件报料?你回去后,好好研究一下这张照片的背景,或许,你就会明白我的一番好心。”说完,她猛地站起身,推开包间门,气冲冲地离开。
等曹小玄赶下楼去,那个叫安舒俐的女子已驾着停在路边的一辆红色小轿车,一溜烟驶出老街……
曹小玄莫明其妙,又有点后悔自己过于刚愎自用,再也没心情上楼喝咖啡,带着那张照片,挺懊丧地回去了。
夜色深沉,月光朦胧。虽说时间已过12点,可曹小玄一点睡意也没有,加之刚才喝了肯亚咖啡,大脑正处于兴奋状态。不如按安舒俐的交待,好好研究那张照片的背景。
他把那张照片放在书桌玻璃板上,溶溶的灯光下,林雪那张俊俏的脸灿烂无比。那背景场面宏大,内容丰富,有绝壁的悬崖、怪异的石头、茂密的树木,林雪像站在一个风景独特的山坡上,又像是身处一个古老的寨子……
曹小玄灵机一动,决定把这张照片发在网上,向网友求助,询问那背景究竟位于什么地方。于是,他把照片上的林雪经过一番处理,用数码相机翻拍几张,立即传到几个驴友论坛上,还配有相关文字说明和联系方式。紧接着,他还在几个群里发布了这张照片,广泛征集线索,寻找答案。
做完这些,已是凌晨一点多钟,可他仍处于亢奋之中,脑海里浮映着安舒俐那楚楚动人的身影。他把刚才所做的工作记录下来,用自己的个人邮箱,传到了安舒俐的邮箱。
没想到,安舒俐也没有休息,很快就回复说邮件“收到”,并在信中写道:“今天因为是秋分,太阳直射赤道,昼夜各12小时,这种气候变换非常影响人的情绪,在零点咖啡屋,我做得过分了,请你原谅。曹记者,晚安!”
第二天,曹小玄在几家论坛上看到,有好几个夜猫子给予了回复,多数只是个遗憾表情,但有条回复可信度比较高。回帖说,那背景估计是鄂西与湖南交界的阎罗沟,尤其是那鬼斧神工悬崖峭壁上呈人字型生长的松树极为相似。
阎罗沟,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他还真没听说过呢。不过,下面有一个回帖称,阎罗沟西边百余里就是天下第一人工大水坝。
这“天下第一人工大水坝”倒熟悉,位于本市最偏僻的T县境内,现已开发成一个旅游景区。那张照片,表明林雪曾去过阎罗沟,并在那里留影纪念。如果把林雪与阎罗沟联系在一起,她的失踪必定凶多吉少。
安舒俐的意思无疑是说,林雪失踪的秘密可以在阎罗沟找到。她到底与林雪是什么关系,为何如此关注她的失踪?她既然认定那张照片上藏有秘密,为何不直接报告警察?一连串的疑团,让曹小玄对安舒俐产生强烈好奇感。
曹小玄正欲给安舒俐写封邮件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曹记者,我是舒俐。”
原来正是安舒俐打来的电话,声音如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她在电话里说:“林雪那张照片的背景研究得怎样了,有什么重大发现吗?”
曹小玄不禁怦然心动,和她寒暄了几句,说道:“舒俐,都是我错怪了你。当然,你交给我的任务有了结果。重大发现倒没有,那背景可能是阎罗沟。那张照片很可能是林雪在阎罗沟拍摄的。”
安舒俐在电话里慢条斯理,又步步紧逼:“阎罗沟,多么恐怖的名字,林雪也敢去?看来,如果想调查她的失踪真相,曹记者就必须去阎罗沟哦……”
曹小玄道:“目前,林雪失踪已上升至刑事案件,而不是新闻记者能调查解决的问题。如果你想弄清楚真相,又掌握有相关线索,应该向警察如实报告才是最佳选择。”
“你太让我失望了,原来我心中最崇拜的大名鼎鼎的曹记者,竟是一个懦夫!”安舒俐突然变得气愤愤的,说完啪地关掉手机。
这美女的脾气就像六月的天气。曹小玄轻叹一声,心里又有些发懵,她为何偏偏遇上自己,为何执拗要让自己去调查林雪的失踪?
本月,曹小玄已超额完成采写任务,这几天正好得闲,不如满足安舒俐的心愿,认真探寻一番林雪失踪的秘密。
曹小玄在网上输入“阎罗沟”、“探险”等关键词搜索了一通,没找到相关条目。他又百度出鄂西与湖南交界几个县的官方网站,逐个查寻,浏览了几百个页面的贴图,仍未见到与阎罗沟相关的资料。曹小玄心里不觉怅然若失,但又不想就此放弃。他忽然想起自己认识市群艺馆的民俗专家丁皓,决定把那张经过处理了的翻拍照片拿去请教。
丁皓有个习惯,那就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通过种种途径,向当地驴友、旅游摄影爱好者收集风景图片,并逐步建立起资料库。他所搜集到的图片资料,起码也有十万张,按地理位置分门别类,家中那几个大柜子,占据了整整一间房。那间屋子,简直就是一个风景照博物馆。
看了那张照片,丁皓回答了曹小玄的问题,人物背景就是阎罗沟。那地方尚未得到开发,仍处于原始状态,是国内一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
谈起民俗,丁皓娓娓而谈:“怎么,你也向往那个神秘地方?国内已有不少驴友曾去过那里探险,致使阎罗沟的环境遭到一定破坏。当然,阎罗沟的峡谷多、险峰多,更多的地方基本保持着原始状态。”
曹小玄没有道出上门找丁皓请教的真正原因,想了想说:“有个朋友看到这张照片的背景,充满好奇感,想弄清楚那景致取自什么地方。在我们这个城市,丁老师是这方面的绝对权威。这不,向您请教就得到了答案。”
丁皓来了兴致,又说:“曹记者,关于阎罗沟还有很多传说,最有名的莫过于血墓传说。”
血墓?曹小玄只是在网络小说里看到过“血墓”一说,没料到,面前这位民俗专家还真有其关于血墓的故事。他半信半疑地问道:“血墓不是那些网络写手杜撰出来的吗?难道阎罗沟还真有血墓存在?”
丁皓像在给学生诠释一段有趣历史,眉飞色舞。他说,相传土司王在阎罗沟留有一处宝藏,因下了符咒,加之宝藏位于深山老岭,数百年来无人敢私自闯入寻宝。即便是古代最著名的盗宝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害怕符咒缠上身丢掉性命。而黑家符咒是有年限的,在地下多种微生物的催化作用下,符咒变异成了另一种巫蛊,致使宝藏周围的众多坟墓开始流血。相传,坟墓流血表明墓中人对后代的强烈抗议,意思是要求迁移坟茔。渐渐的,就有不少坟墓被迁走了。而那些没有迁出阎罗沟的坟墓,其后人无一例外地死于非命,就这是巫蛊的作用。
最后,丁皓还告诉曹小玄,10年前,他外出参加一个民俗文化节,曾亲眼看到过有名探险者拍摄的一组血墓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