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恶魔如影随行
裴宇的母亲谈起何米娅津津乐道,说她在外面找了个有钱男人,这两年都是开车回来的,风光得令寨里人垂涎三尺。
裴宇和王雅可面面相觑,而王雅可更加认定,何米娅此刻出现,那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巧遇。在楚韵餐厅、县城医院,看到裴宇和她在一起,也未免太巧合了。王雅可心里冷笑一声,问裴宇的母亲:“你们那个寨子里的人,应该都挺喜欢何米娅吧?”
可这位可怜的母亲并不知内情,仍不忘夸赞何米娅:“米娅自小就很聪明,懂事,有心计,人又生得亮堂,现在她不是找了个有钱男人。谁也不知道她和那男人在外面做什么工作,寨子里没人问过她母亲。”
其实,母亲的摔伤并不太重,当时只因为何米娅母女俩的万分热情,才同意让她送到县城医院。裴宇问过医生,母亲只是体外伤,很轻,贴几张膏药即可,无须住院治疗。何米娅为何送母亲到县人民医院,出于真诚热心相助,还是其他什么目的?何米娅、穆宗尧……裴宇脑海里再现近几天发生的离奇事情,一些偶然闪过的想法令他脊背生寒。
母亲告诉裴宇,自他带上那双穆家鞋离开寨子时,她就在屋背后的山路上看到有个年轻人打手机,挺面熟,可一时又叫不出名字。那年轻人在屋山头转悠一圈,东瞧瞧西望望,抄近路绕到公路那边去,然后消逝在林子间……
裴宇心里猛一咯噔,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母亲:“娘不是有个叫穆宗尧的内侄,据说是长期在外面跑旧货生意的。前几天,他去我们那个城市和我碰了面,看样子,这几年,他的生意挺不错,一定赚得不少吧。”
母亲恍然大悟,突然目光一暗,寒着脸说:“哎呀,那个年轻人莫非就是穆宗尧,娘年纪大了,眼睛昏花,要不,我会叫他进屋子喝杯水。”
裴宇眼前倏地闪过一道亮光,一定是穆宗尧跟踪自己到了寨子。他为何跟踪,大概就是为了迫不及待得到那双穆家鞋。
裴宇的袖珍通讯录上记有穆宗尧的手机号,连忙拿王雅可的手机拨过去,可对方处于关机状态。
王雅可问:“你手机没有电了?”
裴宇想了想,把她拉到医院走廊,将昨天带着穆家鞋返城路途,遭遇车祸的经历轻描淡写地讲述一遍。
王雅可瞪大眼睛,心惊肉跳,问道:“我收到你的手机短消息,就担心,可打你的电话却关机,于是匆匆忙忙赶到这里。”
裴宇一头雾水,问道:“什么?我的手机在车祸中丢掉了,怎么可能给你发送短信,你到底有没有搞错?”
王雅可打开手机短信夹,把那条短消息翻出来给裴宇看了。那则短消息果真是用自己的手机发出的……拾到手机者为何要给王雅可发送短信,告诉她真实情况,是善举,还是另有图谋?裴宇越来越觉得那起车祸是蓄意谋害,自己留得生命,那只是意外而已。
穆家鞋像一头招惹祸殃的怪兽,怪兽背后潜藏着杀机。
两人正疑惑不解时,处理事故的交警正好来到医院。他们就把这个细节给交警讲述了,王雅可翻出那条短消息证据给交警作了记录。交警也感到这起车祸的重重疑点,看似普通的一起意外车祸,目前已上升为刑事案件。交警表示,回去后将立即向上级领导汇报情况,立案调查事故原因,还原车祸真面目,为裴宇解开谜团。
讲到这里,我有必须提醒一下。那个交警要汇报的上级,是指他们当地的县公安局,而我和沙凯所工作的刑侦大队二中队在市里。当时我们并没有接触到这个案子,是后来案子涉及到本市辖区多个地方,性质特别恶劣,需用多方联手,我们才有机会参与案子的侦破,也便有了这个案例前前后后的众多背景故事。
交警刚离开,裴宇母亲再也按捺不住,爬起来走到廊道,叫了一声裴宇,低语道:“我得赶紧回寨子,你们也回到市里去吧!”
裴宇想,母亲人老心明,一定听见了他们和交警的对话,同样感到事态的严重性,始料未及,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这位母亲说话的语气不置可否,裴宇和王雅可相视无语,看见母亲早已收拾好随身携物,不得不提前办理出院手续。最后,三人一道租车折回寨子。
回到老屋,裴宇母亲看见屋山头一片狼藉,慌作一团地奔过去,掀开那些草垛杂物,不知喃喃自语些什么。一阵忙碌后,又返了回来,对裴宇和王雅可说:“你们在堂屋等会儿,娘出去一趟就回来。”
裴宇躲在门边,看母亲径直走进屋山头的一个偏厢房,半晌工夫,才从里面提出一只沾满灰尘渣草的蛇皮袋子。母亲拉着王雅可的手,走到墙角边,眼里闪着失落与沮丧,对她说道:“裴家穷,我从穆家嫁进来也就这样过了一辈子。闺女,你带上这个,将来有了难处,它会帮衬你们一把……”
看母亲满是期望的面容,再看看那只脏兮兮的蛇皮袋,王雅可一时不知所措,脸上浮起尴尬,双手搓了又搓,才犹豫不决地从对方手里接过蛇皮袋。
王雅可在市青少年中心曾听同事讲过这样的故事,城里媳妇回农村婆家,结婚前都要接受婆婆亲手交与的传家宝,莫非裴宇娘也有传家宝,现在就要交与自己?蛇皮袋并不重,真不知里面装有啥宝贝。见母亲如此慎重,王雅可心潮起伏,甚至有些犯难,一连叫了几声“妈”,然后满怀歉疚道:“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你,我们今天就一道回去吧,也便让我好好尽尽孝心……”
王雅可抽噎着鼻子,裴宇感动得一塌糊涂,拉了下王雅可,撇撇嘴道:“雅可,这事得全责怪我。是我向你隐瞒了母亲在生病,不知者无罪。”
这位纯朴的母亲一脸谦卑,双手合十,低语说话,泪水也跟着涌出来:“穆家鞋,脉相传,莫……”
裴宇和王雅可站在一边,对母亲的行为颇感唐突,也不甚理解。
母亲讲了几句,突然又停下来,侧过身子,看着裴宇,说道:“近来,娘感觉到一种不祥之兆,我们家会遭灾。这不,昨天就在你身上得到应验。幸好,娘交给你的不是皇赐鞋。”
母亲的话语令裴宇心有余悸,但在她面前却显得表情淡定,嘴角盈笑。
王雅可想打开蛇皮袋看个究竟,被母亲拦住了。母亲迟疑稍许说:“你们赶紧离开寨子,娘的病暂且还用不着你们费心劳神。”
说完,她就跑进卧室,“砰”地一声碰上了房门。
裴宇走上前叫道:“娘、娘,我们一起走,你的儿媳要为你治好病。”
任凭裴宇怎样敲打房门,可母亲不再理睬。二人给母亲说尽好话,对方依旧不搭腔。
就在两人磨干口水时,他们的母亲终于开腔了。她在卧室里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们给我滚——”
二人回到自己的新家正值中午。
裴宇洗了个大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本市新闻频道午间新闻播放的一则政法简讯引起他的注意。报道称,城郊七星寺下的一间石屋发现一具无名女尸,死者为一年轻女性,怀里抱着一口小棺材。警方正通过电视寻找知情者,希望市民提供相关线索……
看到那具女尸的特写镜头,裴宇惊得跳起来:死者正是何米娅!
裴宇直愣愣地看着电视,画面变换了许久,他的视网膜上仍定格在何米娅尸体的那个特写镜头上。为确认是否是何米娅,裴宇匆忙打TAXI赶到城郊七星寺山脚下,警方已撤除对那间石屋的警戒线,女尸也已运走。裴宇不得不拨打电视里公布的那个电话,向警方提供了有关死者的基本情况。
当时电视上公布的那个电话正是我陈荆轲的手机号码。清楚地记得,我在电话里还特别提醒道,请裴宇直接去殡仪馆作进一步认定,死者尸体暂时存放在殡仪馆。如果是熟人,希望他积极配合警方查明死因,侦破案件。
等裴宇赶到殡仪馆,何米娅作为无人认领的尸体被停放在一间废弃房子的冰棺里。果真是何米娅,看见昨天上午还桃花涌涌、活力四射的何米娅,现在却躺在冷棺里,裴宇不禁悲从中来,感慨生命的渺小与脆弱。
裴宇找到正在那里值班监护尸体的沙凯。沙凯告诉他说,何米娅的尸体是今天在七星寺山脚下晨练的市民发现的。接到报案,警方在那间石屋见到何米娅尸体时,看到死者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舌头半伸,神情凝固。除了怀里抱着一口小棺材,身边再无他物。尸检结果表明,她死于昨晚11点左右,衣着整洁周正,体表特征完整,没有锐器击伤和搏斗痕迹,死前没有性侵犯痕迹。
裴宇联想起前几天在那间石屋遇到过披头散发女子背部插一把匕首的情景,莫非何米娅也看到同样的情景?如果死前没有看到过异常恐怖的东西,否则,她不会面容扭曲,神情定格在恐惧与绝望中。
何米娅深夜去城郊石屋茶语干什么,是被人指引还是胁迫?另外,那鬼影憧憧的情景为何再现?裴宇一时悲愤难平,惆怅百结,问沙凯:“你们警方认定那间关门的茶屋为第一死亡现场?她身边的携带品,诸如坤包、首饰、钱物、证件之类,为何不翼而飞?”
沙凯没理他,打量裴宇一眼,反问道:“你是死者家属?”
裴宇摆摆手,咽了下口水,说道:“死者叫何米娅,和我是老乡,还住在同一个寨子,很近的邻居。前天,她还驾车送我母亲到老家县城医院看过病呢。她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我们这个城市的城郊石屋,一定是被什么人给害死!”
沙凯边录音,边解释道:“目前,警方把疑点放在死者怀里抱着的那口小棺材上,具体情况,我们办案警察会给家属作出相关说明。”
裴宇的泪水再也抑制不止地淌出来,苗婶就何米娅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怎能承受得起这从天而降的悲痛?心里想着,怎样把这个噩耗告诉苗婶,让亲属来处理后事。
沙凯打了个电话,接着赶来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把裴宇叫进殡仪馆的一间办公室。
我在殡仪馆那间办公室见到裴宇时,他脸上仍挂着泪痕。我先让他平复一下心情,还让做记录的警察给他倒了杯开水,然后才叫他谈自己所了解死者的一些情况。
裴宇情绪有点激动,把自己知道的何米娅都向我们作了介绍。
那间办公室连着一个大冰棺,里面横七竖八地存放着一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我们警察早已见惯不怪了,可裴宇时不时朝里面瞧上几眼,看得出他脸上顿生出的碜碜寒意。
见他那副害怕神态,我指了下大冰棺,告诉他说:“那是市公安部门建在这里的尸体冷库,里面都是一些无名尸体,大多是车祸遇难者,因无人认领,按照有关规定,警方只得暂时存放在这里。”
裴宇看了下办公室的布局,问道:“你们怎么要选在这鬼地方审讯我?”
我对他的此话及时作出了纠正:“首先,我们请你来不是为了审讯你,审讯是针对犯罪嫌疑人的。我们只是向你询问被害人的有关情况,以便获取被害人的更多信息,根据相关信息展开侦察,将逍遥法外的凶手缉捕归案,维护法律尊严。当然,我们会保护当事人的隐私,也会保护证人。惩治犯罪和保护被害人的合法权益,是我们警察的神圣职责。第二,我要告诉你的是,这间办公室是公安部门在殡仪馆设置的一个临时办案场所,专门用于处理、接待无名尸体案的。”
我们还将何米娅仅有的几样遗物一一展示给裴宇看了,希望他能提供更多破案线索。当看到那个工艺品小棺材时,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虽然眼熟,但不能完全确认是否是他丢失的那个。像这种象征升官发财的工艺品小棺材,这年头市场上并不鲜见。于是,他也就向警方隐瞒自己在车祸中曾丢失过同样一口小棺材的事情。
做完笔录,裴宇直接去了单位。他已有几天没到办公室,有些工作需要处理。一路上,他都在想象着苗婶接到噩耗时的悲伤情景。
按原定计划,裴宇、王雅可准备在新年元旦举行婚礼。这也是王雅可父母和裴宇母亲在电话里沟通商量的婚期,双方家长都赞同。可市青少年中心要选送节目参加全市新年迎春晚会,王雅可作为节目辅导老师,岂能在晚会现场缺席,只得往后推延婚期。裴宇毫无怨言,尊重王雅可的选择,全力支持她的事业。再者,婚礼仅仅是一种形式而已,现代年轻人也根本不会在乎婚姻程序化,只有爱才最重要。
去了一趟裴宇老家寨子,王雅可又全身心地投入到新年节目的编排辅导之中。青少年中心是个自收自支事业单位,靠门面出租、培训辅导过日子。这个节目名额,还是中心领导在市里争取到的,不能敷衍了事。演出成功,势必给中心带来较大广告效益。
裴宇下班回家,王雅可也正好到屋。见他怏怏不乐,垂头丧气,王雅可宽慰了他几句,还津津有味地谈起她编排节目的进展。裴宇没心情听她谈论工作,告诉王雅可:“电视上那则寻尸启事的死者,就是何米娅。”
王雅可一时愣住了,感慨万端:“自古红颜薄命,真是太可怜了!”
裴宇被脑子里的一团团疑问纠结着,可警方办案讲究证据,不能凭借被害人熟人朋友的主观推理。他自言自语道:前几天,何米娅来这个城市办事,突然又杀回老家寨子,等她再次来到这里时,竟然成为一趟死亡之旅。或许,她受到什么人的指派与威逼,才来回折腾,最后连卿卿性命也给搭上了……
王雅可听了瞪大眼睛,惊叹道:“哎,本小姐真还没发现,我的准老公还是个推理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