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隐瞒
我迅速调整好情绪,宣布讲下一个案例时,教室里响起几个女人嘘嘘的议论声,在这黑洞洞的空间,显得格外刺耳。
有个女人打开手机屏光,站了起来,她撩了下额前的头发,说道:“记得那时候,我去那家老字号婚纱店租婚纱时,发现大门紧闭,我和我老公还以为店子关门大吉了呢,原来是年轻店主的新娘被人谋杀,真的太悲惨了。请问,那个叫嘉露的女人是不是判了死刑?”
我告诉她,嘉露被法院判了无期徒刑。
没有人再提出疑问,连触碰手机闪现屏光看时间的人都没有。教室里又恢复黑暗,寂静得出气,只有此起彼落的呼吸声。
下面讲一个发生在一对即将结婚情侣身上的案子。这对情侣男的叫裴宇,女的叫王雅可。案子办结后,我认真把这个案例理了理,是我办理的案子中,情节最为复杂的一例。
这个案例故事的大致梗概是这样,讲的是裴宇和王雅可即将结婚时,忽然得到一双家族传承下来的御用舞鞋,从此诡谲事件接二连三,什么车祸啊、快递啊、抢劫啊、突袭啊、绑架啊什么的都发生在了他们身上……是来自古鞋的千年诅咒,还是凶手蓄意精心设计的圈套?
现在,我就按照这个案子的先后发生次序讲。请大家相信,这依然是一个颇诡异的案例。
事情的发生往往是有某种预兆的。
那是个入冬的日子,裴宇和王雅可这对即将结婚的年轻男女正在新房午睡。中途,裴宇悄悄从午睡的席梦思上爬起来,回头看了眼,生怕惊扰王雅可。但王雅可还是被惊醒了,不过仍佯装熟睡的姿势。王雅可忽然听到卧室里有一阵轻微翻弄柜子的声音,于是半睁开眼睛,看到了裴宇泪流满面的脸。
作为女性,王雅可当时就有些犯傻了,他们的房子前不久才装修妥当,今天是他们搬进来居住的第一个周末,目前就差办理结婚手续举行婚礼了。两人一起吃午饭时,裴宇说过要去城郊一趟办件事情,但王雅可没把这事放在心坎,也没细问什么,只是深情地瞪了裴宇一眼。
待大门“砰”地一声碰上,王雅可急不可耐地跑到阳台,她要看看裴宇这时候到底要去干什么。不一会儿,裴宇出现在通往小区出入口的碎石路上。只见他穿了件不常穿的夹克衫,胳膊下拽着公文包,一副行色匆忙的样子……和裴宇从相识到恋爱至今,这还是王雅可头一次碰到的状况。
在王雅可眼里,裴宇凡事缜密思考,为人踏实,并且能够独当一面。他大学毕业来到我们这个城市打拼,没几年便跻身白领一族,收入丰厚。这套房子的首付,就是他策划成功的一个重大项目所得奖金。这也正是王雅可妈妈赞同闺女嫁给他的重要原因。
此时此刻,裴宇泪流满面一声不吭地走出家门,会不会有什么特殊事情隐瞒着她这个女人?王雅可一时想不明白,又有几分担忧,拿出手机准备给裴宇拨打电话询问,顿了顿又收起手机,自个儿思忖着,裴宇既然如此回避毫不声张,定有原因。小区比较偏僻,公交车、出租车都不便当,不如追下楼去,亲口问裴宇个究竟。
性格有几分犟的王雅可一路小跑,到底还是迟半步,等赶至小区门口,就看到裴宇上了一辆TAXI,朝城郊方向绝尘而去。
这时也正好有人在小区大门一侧的绿化带旁下车,王雅可决定打车尾随过去探其秘密。但保安走过来扯住了王雅可,先是打量她一番,然后问道:“你是6栋1702室业主王雅可女士,对吗?”
王雅可心底猛地怔忡一下,点头微笑。
看着王雅可,保安边说边从物业管理处拿出一只纸盒子递上来,告诉她:“这里有你的快递,请你查收,签个名字——”
王雅可接过快递在手里掂了掂,纸盒不大,也并不沉重,包装寄件单上写有自己的住址及姓名,可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字迹非常模糊潦草,像是一种刻意隐藏。盒子看上去总觉得怪怪的,那缠在上面宽大的胶带泛着滢滢绿光,透出几许诡谲色彩。王雅可有些莫明其妙,这是谁寄来的快递啊,里面又是什么东西,事先怎么没有接到任何信息?为防止人家搞怪制造恶作剧,王雅可准备在保安室直接打开这份快递,如果是个恶作剧,她就扔进小区垃圾桶。
保安急忙提醒道:“王雅可小姐,这时候你可千万别擅自拆开快递,要等到傍晚6点整,和你老公一道拆封,否则……”
王雅可觉得奇怪,越发不可思议,拆个快递还有这等糗规矩,真是岂有此理?她看了对方一眼,满脸诧异,问道:“否则,会怎样呢?”
保安迟疑片刻,咽了下口水,回答说:“这是那个快递公司小伙特意交待过的,让我转告给你,也算是本保安对业主尽职尽责。”
王雅可鼻子哼了声,朝外面的大街望了眼,抱起快递折回,再也没有心思去追裴宇,待上楼后给他打电话。王雅可心里琢磨着,裴宇不辞而别,会不会与手上这个快递有关,难道这仅仅只是巧合而已?
回到屋子,偏不信邪的王雅可一睨眼就扫到茶几下的剪刀,快递里面究竟是何物,非要等到6点和裴宇一道拆封?
她操起剪刀剪包装胶带时,手机响了,是裴宇的电话:“雅可,你睡醒没有,刚才我悄悄溜出门,害怕打扰你午休,才没给你打招呼。我在城郊办点事,晚上6点,我们在楚韵餐厅见,亲,拜拜!”
裴宇的声音有些嘶哑,甚或有点无奈。到底发生什么事,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知情?没等王雅可开口询问,裴宇就匆匆挂了电话,回拨过去已经关机。王雅可那个气啊,恨不得摔了手机。
王雅可是市青少年中心舞蹈老师,下午还有课程。这一惊一乍,午休时间就过去了。王雅可简单拾掇一番,调整心情,准备去上课。临出门时,再三犹豫,最后还是带上那个纸盒。裴宇约定晚上6点楚韵餐厅见,正好可当面拆封,免得他多疑自己平白无故收到快件。
提到楚韵餐厅,大家一定不会陌生。楚韵餐厅是一家中西合璧的简式餐厅,坐落在商业街,闹中取静,环境幽雅,古色古香。餐厅播放的古典音乐,身着楚服的女子演奏的琵琶、古筝名曲,更是令王雅可流连忘返。她乐意和裴宇经常光顾那里,当初正是喜欢这餐厅的浪漫氛围、古韵情调。现在,裴宇自然也跟着喜欢这样的餐厅。
市青少年中心下午的课程较短,没多久便结束。王雅可抱着那份快递赶到商业街时,离6点还差一刻钟。她沿街悠闲地朝楚韵餐厅走去,走到店面那宽大的落地窗前时打住脚,在镜子里看了下自己的衣着与发型,还好,高峰期挤公交车并未破坏她的整体形象。就在她收回目光的一瞬间,余光扫到了裴宇。尽管玻璃墙上有彩色喷泉滑来滑去,但依然看得清楚裴宇正和一名年轻女子面对面地坐在里间。那女子有说有笑地吸着面前的果汁,弯着的头就差点拱进裴宇怀里。
王雅可怒目圆睁,差点气晕,正气呼呼地向餐厅大门走去时,忽然,一个卷发男子迎面猛撞过来,将她撞了个趔趄,手中的快递弹落在地。卷发男子慌忙拾起地上的纸盒,仓惶而逃……
被撞翻在地的王雅可大声叫喊开:“抓小偷——”
她真有些后悔,没有提前拆封看看,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她掖了掖肩上的挎包,庆幸这个包没有遭抢,里面装着钱夹和证件。再者,从青少年中心出发时没来得及换上高跟鞋,仍穿着一双舞鞋,否则,她的脚腕扭伤无疑。
当来来往往的路人们明白王雅可的随身携带物被人抢后,那个卷发男子早已消逝在车水马龙之中。这里是商业街,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见是一位大美女当街遭抢,跌坐在地,显出几分尴尬与狼狈,行人们纷纷驻足围观,看热闹的、献殷勤的大有人在。有个打扮时髦的青年甚至拉着王雅可,说愿意带她去追回丢失物品。
眨眼工夫,面前竟围上一圈子陌生面孔。王雅可又气又恼,怒目道:“别多情啊,你们全都给本小姐闪开!”
故事讲到这,你们或许要提出质疑:这哪里是什么凶案,分明是一系列天衣无缝的巧合。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们可以套换一下,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没有利益就没有纷争。刚才提到的一系列巧合,都是这个案子的前兆,是杀戮的开场。在我办理的众多凶案中,也有很多案子充满巧合和蹊跷,有时候,正是那些巧合与蹊跷,给警察办案提供了实践上的依据。甭猜,那些大多是嫌疑犯经过事先预谋、策划、安排好的,否则就不至于那么巧合了。
下面,那些巧合和蹊跷仍将继续……
下午6点10分,楚韵餐厅琵琶、古筝演奏准时开始。这场演奏将持续1小时,正好是顾客用餐时间。
餐厅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王雅可进得餐厅,一眼就发现那个女子已人去位空。见裴宇若无其事的神情,中午出门时的沮丧**然无存,像刚才也只有他一人在餐厅呆坐。王雅可压抑住胸中怒火,刻意调侃道:“你去城郊办完事,就直接来到这餐厅了。裴宇,你该不会瞒着未婚妻,做出什么出轨事情吧?”
裴宇若有所思,淡淡一笑:“哈哈,没什么可隐瞒,街上碰到一个出差到这儿的老乡,本想请她一道吃顿饭,可她晚上有约,喝了杯鲜橙就回了酒店。因为要等你,我连送都没敢送她。”
他点了王雅可最爱吃的几道菜,嘱咐服务员抓紧时间上菜。
看着裴宇的眼神,不像撒谎,又似乎满腹心事。王雅可眉头微皱,平静地说:“你中午匆匆溜出门,中途又关机,准老公啊,你可知道,我有多担惊受怕。”
裴宇看了会临街的玻璃墙,收回目光,定定地说:“雅可,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边吃东西,边欣赏演奏。”
餐厅小舞台上,除了四个弹奏琵琶、古筝的旗袍女子,还有两名翩翩起舞的舞女。王雅可看了几眼那舞姿,就知道是新来的两名舞女,舞蹈并不娴熟,甚至踩不准音乐节奏。当然,王雅可作为专业舞蹈老师,对艺术表演肯定要挑剔些,而其他顾客应该看不出破绽。
事情都过去了,但到底发生什么?王雅可噘了噘樱桃小嘴,心情颇有几分不悦,根本无心欣赏音乐演奏,也没将刚才遭遇抢劫的情况告诉裴宇。此刻,她耳边仍回**着保安的提醒,千万别擅自拆封,要在6点整和老公一道拆封,否则……想到这些,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骇,眼皮不禁跳得厉害。
餐厅表演结束,他们也正好吃完。正站起身准备离开座位时,大厅突然停电,眼前黑黢黢的一片,顾客中爆出阵阵尖叫声、喧嚣声……秩序大乱,有人站在小舞台上喊到:“烧了保险,马上就会恢复供电。”
王雅可退回座位,脑海又开始重叠那个女子婀娜的身影,她就坐在自己坐的这个位置,什么老乡、喝橙汁、回酒店……没想到,裴宇现在还会耍弄这套鬼把戏,学会了迷惑人。
等大厅亮堂起来,面前的裴宇早已不见踪影。王雅可气坏了,不知裴宇到底玩哪门子失踪,难道遇见女老乡,魂魄都被勾走?她一时怒火中烧,跺跺脚,你不仁,我不义,决定自个儿回家,倘若不彻底交待清楚,你裴某人今晚想进家门没那么容易!
这等工夫,裴宇究竟去了哪里?
刚才停电喧嚷期间,裴宇正好收到一则手机短信息,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约他去城郊见面,谈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中午,他也曾接到这则短消息,匆忙赶到城郊时,那亲戚最后却因动车晚点,没赶到。等他怏怏不乐返回时,恰巧碰到一位出差到这里的女老乡,也便忘怀不快乐事情,请她一道来到楚韵餐厅,准备介绍王雅可认识一下,可那女老乡不愿意遭遇尴尬,在楚韵餐厅和裴宇聊了一阵子,王雅可达到前就匆忙离开。
老家亲戚约定在七星寺下的石屋茶语见面。城郊连着山村,七星寺位于山村岔道口上的一座山顶,早已成为本地炙热景点。这个城市的年轻人,谈婚论嫁时,大都会去上面的归缘殿膜拜归缘大佛,烧几炷香,化几叠纸,祈求缘分永恒,婚姻幸福,家人平安。此时的七星寺,肃然寂静,灯光迷离,看上去像一头巨兽蹲在山颠。
火车站就在这附近,预想,那亲戚下了动车就会立马赶到那个石屋茶语等待。可是,待裴宇赶到那间石屋茶语时,才发现那里黑咕隆咚的一片,早没经营了。他好奇地试着推了下门,那扇大门竟“吱嘎”一声洞开了。打燃火机,看到里面有张桌上放有一支残烛,便点燃了,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经仔细一打量,这间店子,虽说装饰简朴,看样子也关门停业许久,但里面还算干净。
疲惫至极的裴宇刚坐定,准备给那亲戚打个电话,问他怎么还没抵达时,忽然,石屋里间传来“嘭”的一声闷响,从一扇门里腾出一团烟雾,桌上的蜡烛摇晃几下,掉下去熄灭。就在烛光晃悠熄灭的瞬间,裴宇看到烟雾后面走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手持一柄黑暗中白得发亮的大刀,张牙舞爪,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嘴里叽叽嘟嘟地嚷着一些听不懂的语言,诡异而恐怖。
裴宇蓦然紧张起来,欲退出石屋,见对方并未伤害自己的意图,便顺势闪身躲在一根石柱旁,想听明白对方究竟嚷些什么,看她想干什么。静观了好一会儿,他才隐隐约约地听出“鞋子”抑或“孩子”、“红鞋子”抑或“红孩子”什么的……含混不清,语无伦次,莫明其妙。凭经验,对方大概是个住在石屋的女疯子,因为自己此时侵犯了她的领地,才恼羞成怒,发飙起来。
那亲戚怎么会选择这鬼地方见面,他一定还不知道现在石屋茶语早已关门大吉,颓败不堪。裴宇准备退出去打电话询问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嘟嚷几句后,突然惨叫一声,裴宇感觉有股热气从她身上喷将出来,血腥味扑鼻而来,然后听到轰然倒地声。
裴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按了下手机键,浅浅的荧光屏灯光里,只见那女子扑面倒在地上,背部插着一把匕首,四周溅有血滴,看来是一刀毙命。
裴宇浑身颤抖,后脖梗子飕飕直冒凉风,急忙逃出石屋。前面就是通往市区的大道,此时,行人稀少,只有三三二二来往的汽车偶尔鸣笛一下,秩序井然。他举起手机想立即报警,可又担心周围暗藏伺机杀人灭口的凶手。
措手不及时,一辆TAXI朝他开过来。是裴宇的表哥赶来了,他坐在车里叫道:“裴宇,我们去市区,哎呀,委屈表弟了,实在不知情这地方现在已经烂成这副破相。”
那亲戚是他一个拐弯抹角的表哥,终于来了。裴宇又气又喜,慌忙钻进TAXI,离开是非之地。
此时夜空一片宁静,七星寺正敲响晚8时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