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杀人湖
作为公安刑警,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和案件打交道。许多案子侦破后,本地新闻媒体均给予了相关报道,喜欢阅读法制新闻的读者朋友,对部分案情可能还有印象,甚或记忆犹新。但有一桩发生在城郊梅花湖的凶案,由于某种原因,当时没有予以公开报道。这桩凶案里的复仇凶手可称得上是高智商犯罪,现在想起来仍充满玄机与诡异。下面我就和大家一道来分享这个故事,希望能给各位朋友带来更大的快乐。故事还得从梅花湖讲起……
对大家来说,梅花湖或许并不陌生,它位于本市行政辖区,毗邻长江,因湖形呈梅花状而得名。这湖有点怪,无论江水如何涨落,湖里总保持固定水位。到了仲夏季节,这里湖水碧绿,莲花盛开,荷香馥郁,而湖边全是意杨林,树木葱茏,绿树成荫,吸引着许多游客,湖边度假村的生意自然也是一片红火。我想,在座的朋友中,说不定就有人曾去那里观光过。
那年7月13日清晨,当地有个老农在湖边打猪草,意外发现一具男尸。湖里淹死人啦——老农一声惊叫,打破梅花湖的宁静。薄雾渐渐退去,周围村民纷纷跑到湖边看其究竟,有人立刻便用手机报警。
由于此案的特殊性,上级安排我们刑侦二中队处理。
我们驾驶一辆警车赶到梅花湖时,村民们已将尸体打捞上岸,用几片荷叶掩盖着。率队的自然又是我陈某人荆轲同志,除沙凯外,还带去了法医和另外一名犬警以及他的一条警犬。因梅花湖远离市区,法医在现场对尸体进行了检验和解剖。结果表明,死者溺死于昨晚12点至今日凌晨2点之间,没有异常的体部特征表现,胃里残存大量酒精和未消化食物。法医还遗憾地说,死者在水里,基本上没什么勘查价值了。
根据死者衣袋的票据,其身份很快查明。死者名叫张求富,生前在本市从事建筑装璜业,是个不大不小的老板。我们找到张求富的妻子并将这个消息说出来时,她当即昏迷过去,在医院抢救一整天才清醒过来。
他死了,我们母子俩还怎么过啊……看到警察,她悲痛欲绝,竟一把抓住我的手嚎啕大哭。她告诉我们说,张求富年轻时就爱好游泳,前几年还参加过街道举办的游泳比赛,水性很好,不会轻易淹死的,一定是被人谋害。
湖底全是淤泥,而张求富的指甲里干干净净,不含一点淤泥,说明他沉到湖底之前就已经死亡,并非真正溺水而死……难道他真的被人所杀,而那个谋杀他的人又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我在脑海里一次次浮现张求富的尸首形象,陷入深深的沉思……
我们让张求富妻子列出他生前的朋友名单。通过专案组警察调查走访,张临死那天,他们相互间都没有联系过。朋友们还介绍说,张求富进入建筑装璜行业十几年来,做生意坚守诚信为本,很仁慈,讲义气,在行业圈子里口碑较好。因为这性格,还错过了好几笔大业务,应该说,他在生意场上没与谁结过仇怨,不可能有什么仇人。再者,张求富的妻子随他一起进城定居,典型的贤妻良母,不存在红杏出墙嫌疑,招惹丈夫杀身之祸。初步分析,仇杀和情杀张求富的情况基本上可以排除。
这时候,我突然接到队里的女侦察员小雯的电话。报告说,张求富出事那天晚上,和几个人在度假村酒店喝酒至深夜,其中有个酒友名叫范达。小雯是省警官学院大三学生,暑假在我们刑侦二中队实习。接到梅花湖浮尸报警后,她自告奋勇,主动要求参战一线破案。为锻炼小雯,我们有意把她安排在梅花湖度假村侦察有关情况。
范达在本市小商品市场做生意,是个小有名气的批发商,专案组很快传唤了范达。在刑侦大队二中队办公室,范达向我们讲述了他和张求富在度假村酒店喝酒的前后情景。
那天晚上,范达接到电话,应邀来梅花湖度假村寻找一个人,正好碰见在酒店附近等人的张求富。两人以前就认识,还合伙做过几笔生意。一阵寒暄后,他们就坐进酒店大餐厅对饮起来。结果,范达没找到熟人,却陪张求富喝酒喝到半夜。喝到最后,大概是转钟一点以后吧,他们走出酒店时,整个酒店都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不远处的夜市生意依然火热。两个人都醉醺醺的,出了酒店方向都有点辨不清了。张求富朝梅花湖方向走去,范达正要喊他时,却看见湖边有个长头女子正在向他招手。那个女子身穿连衣长裙,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模样像个招魂的女鬼。他以为张求富和情人幽会去了,就没再打扰他,自个儿走到夜市那边,打出租车返回市区。没想到,第二天就在电视上看到了他溺死在梅花湖的新闻……
见时间不早了,我起身把范达送出办公室,对他说道,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还会找你了解情况的。
范达走后,我眉宇紧蹙,有句话倒是值得研究,那就是范达最先说的那句话,他曾“接到一个电话”。张求富去梅花湖,是不是也同样因为一个电话呢?
妻子贤惠善良,并不能保证男人没有拈花惹草行为。既然张求富死前曾和一长发女子在湖边幽会,表明他极可能存在婚外恋情。或许,这就是致命原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必须寻找那个“长发女子”。
我和沙凯马不停蹄,再次找张求富的妻子了解其生活作风情况,并将“7?13”案侦查进展通知她,表示一定要抓到凶手,为张求富安魂,希望她积极配合警方侦破此案。但是,她否定了张求富曾有个长发女子情人的说法。前一阵子,张求富完成一笔工程,因天气炎热,近一周内没出门,呆在家里陪伴老婆孩子。张求富出门前,和妻子打过招呼,说想去梅花湖买一些新鲜莲蓬回家,哪里预料到,那天下午出去竟踏上了不归路……说着,她的泪水淌了一脸,瘦削的身体更显憔悴。
看来,张求富之死将成为一桩疑案!
小雯的爸爸是市中心医院主任医师。中午回家吃饭,见女儿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多问了她几句。小雯性格爽直,就把梅花湖浮尸案的侦察情况在饭桌上讲了。爸爸说,今天上午,中心医院转来一个患者,是梅花湖附近的村民。那个患者病情十分特殊,昏迷中还不停地喃喃自语,说什么“女鬼招魂、女鬼招魂”。经诊断分析,患者因为过度受惊吓而导致神经暂时性失常,抢救几个小时,那老农才恢复正常精神状态。
听说这件事,小雯再也坐不住了。她记得专案组在调查梅花湖浮尸案时,范达也曾提到过“招魂女鬼”之类的话,她决定去医院询问那个患者,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或许,这两件事还存在某种联系呢!小雯顾不得午休,就跑到中心医院。
小雯在医院熟人多,很快找到那个老农患者。当然,她没有暴露自己在刑侦二中队实习的身份,称只想了解梅花湖的传奇故事。在医务人员怂恿下,老农回忆了当时看到的情景。
那天晚上转钟一二点,月光朦胧,树影婆娑。他起床小解时,发现拴在牛栏里的耕牛挣脱绳子跑掉,料定是去梅花湖吃荷叶,便一路小跑赶往梅花湖。渐渐的,他听到一种奇怪声音。那声音有些刁钻古板,平常村子里只有死人后才请道士斋公演唱的那类曲调。他不禁浑身一颤,以为半夜三更脑袋瓜子模糊了。他边朝湖坝走去,边侧耳细听,没错,那声音从湖边发出,像亡灵喊魂一样凄婉阴森。还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会儿又像从湖心传过来,“我叫秦嘉玲,呆在湖底孤零零,来、来、来,你过来陪陪我行不行……”听到这里,他身上又多出一层鸡皮疙瘩。
老农说他已是五十开外的人,哪里害怕什么鬼魂幽灵?认为一定是什么人在湖边闹恶作剧,借着月光抬头望过去,果真看见湖边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从湖坝上一步一步向湖里走去。那女子的长发遮住半边脸,幽灵一般,在湖面上飘来飘去,慢慢移向湖中心……天啊,那分明是一个女鬼!他吓得魂魄齐飞,身体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幸好,几个赶早市的菜农及时发现了他,连忙通知家属,把他送到附近医务所急救,天亮后又转至市中心医院,终于脱离生命危险。
老农的回忆,小雯和几个护士像听天书一样。有个护士还害怕得双手抱肩,嘘唏不已。而小雯心里却思考着,范达也说过在湖边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难道这仅仅是一种巧合,还是有人故伎重演?
小雯走到医院僻静处,打电话把这个情况及时报告给我。
披头散发、秦嘉玲……接到小雯电话时,我正在二中队会议室和同事们研究案情,脑海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什么。
我连忙奔出会议室,打开档案室电脑,调阅三年前的刑事案件卷宗。卷宗未看一半,我就发现“秦嘉玲”这个受害人的名字。秦嘉玲是外地人,几年前的那个夏天,刚从大学毕业的她就随男朋友一起来到我们这个城市观光旅游。因男朋友是本地人,熟悉地理环境,带她到处游玩。有个夜晚,他们来到梅花湖夜市吃完烧烤,去湖边散步时,树林里突然跑出来几个醉鬼,将秦嘉玲的男朋友打得昏迷过去,再把她拖到林子深处奸杀了,并且将尸体沉到湖底,警方连她的尸骨都未找到。当时,警方提讯了几个嫌疑人,但终因证据不充分而释放了。只可惜啊,我当年还未调到刑侦二中队工作,没有参加过那起案子的调查。
秦嘉玲几年前就惨遭奸杀,现在怎么会突然现身梅花湖呢?难道聊斋里的亡灵幽魂故事在现实中找到活生生的脚本?我们是人民警察,唯物主义者。据我初步推断,大概是有人利用借尸还魂之说,整蛊作怪,谋害生命。
眼下正值农历七月半,梅花湖周边,家家户户都在烧香化纸祭奠死去的亲人。听说有人在湖边看到女鬼招魂、听到亡灵哭诉,村子里便谣言四起,越传越玄乎。最经典的版本是讲,午夜时分,有个冤屈女鬼披头散发,一边唱着招魂曲,一边在湖里采莲,脸上血肉模糊,而身体凹凸有致,性感诱人……梅花湖附近的村民惶惶不可终日,害怕女鬼招魂声传到家里,夜晚连走夜路的人也没有。
城里人却不相信那一套,度假村的生意依然繁荣昌盛。这里凉风习习,树荫湖绿,波光**漾,环境优美,神清气爽,吸引着一拨一拨游客前来消夏纳凉。甚至还有人抱有探密心理,观赏梅花湖的独特风景,欲看看那个长发女人,听听亡灵招魂。
虽说案情没有实质性进展,可是我们警方一刻也没有停止侦察。经过明察暗访,范达和那个半夜起床寻找耕牛的老农素不相识,根本不存在串通一气制造谎言欲盖弥彰的嫌疑。那么,他们为何在梅花湖边看到基本相同的奇怪现象呢?难道真有亡灵招魂?小雯觉得蹊跷,令人悸动,认为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阴谋,命案随时还有可能发生……脑海里一个个突然到访的推理,惊得她目瞪口呆。小雯是警官学院高材生,决心配合我们全程侦破此案,也好为自己的自习生活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然而凶案仍在发生。
7月17日,110警务中心转来电话,称梅花湖发现一具男尸。接到上级调查命令时,我正在吃早餐。“7?13”专案组还未散,梅花湖又见浮尸!我深感责任重大,任务艰巨,立马电话召集专案小组成员赶往梅花湖。令我们不可思议的是,死者正是那个陪张求富喝夜酒的范达!尸检与解剖结论和张求富完全一样:范达死于凌晨0点至2点之间,生前未发现异常体部特征,胃里有大量酒精和没有消化的食物,死亡原因是溺水。
小雯还特地留意了范达的一双手指甲,里面没沾一点泥沙。作案凶手很可能系同一个人,并且有相当的反侦察能力。说不准,嫌疑犯心理上还存在一定问题。小雯在警官学院就是个知名的侦探小说迷,她认为,凶手极有可能是一种艺术化杀人。
梅花湖连发命案,湖里每片荷叶每朵荷花每个莲蓬都闪烁着或恐怖或疑惑或兴奋的目光。看到梅花湖,村民们不由得眩晕。一时间,诡异、恐怖笼罩着梅花湖。人们谈湖色变,白天也不敢贸然跑到湖边观景赏荷……村民眼中充满恐惧与惊慌。
尽管我们暂时还没有侦破7?13浮尸案,由于范达之死和张求富有着惊人相似之处,我有强烈的预感,那就是,这两起凶案系同一人所制造。经请示,我们现在将两案并案侦破,并且还要及时阻止魔鬼再实施杀人行动!
我紧急召开了案情分析会,说话掷地有声。也让小雯感受到了一名老刑警的睿智与聪颖。
范达的妻子得知丈夫死在梅花湖后,向警方提供了一条重要信息。在张求富遇害以来的几天时间,范达一直情绪不稳,坐卧不安,像有什么心事瞒着家人。有回接完一个电话,他的脸色都变得铁青,还几次独自一人去梅花湖度假村喝酒。她曾悄悄跟踪过一次,没有发现丈夫有什么可疑行为,就以为是男人做生意有压力,前去梅花湖散心而已,没想到,昨晚没有跟踪他,就出事了……
我们请求电讯部门支持,拿到了范达手机通话清单。近几天,他曾接到过三次用脉冲电话打进来的电话,可无法查寻。凭我的经验分析,范达的死和张求富一样,极可能都是由一个电话引起。
由于我们专案组几次组织召开梅花湖案情分析会议,都没有通知小雯参加,她气得直喊晕。这天快下班时,小雯给我拨打内线电话,说她有重要情报必须立即汇报专案组。她踏进办公室时,我正在查看“7?13”和“7?17”这两起浮尸案的卷宗。
她开门见山地说,那个丧心病狂的杀人魔王,装扮成披头散发的女鬼,七夕过后阴魂不散地在梅花湖作怪,实施杀人计划……小雯快人快语,直言不讳,说出自己对这两起案子的初步推断,并且坚持观点,说这种杀人方式,实际上已成为一种艺术化杀人。
艺术化杀人?看着小雯,我表情凝重,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叭几口,眉毛拧得更紧了。
小雯说,是啊,凶手对张求富实施杀人计划时,被范达意外发现。他害怕暴露犯罪事实,而将范达灌醉酒,再趁夜静更深时扔进梅花湖,杀人灭口,也在梅花湖制造出恐怖气氛,搞得人心惶惶,为实施下一步杀人计划作掩盖。
看到小雯那副专注神情,我沉吟半晌,然后对她说,小雯同学,你的分析很有道理,理论知识够丰富啊,值得我学习。我也听说过你的侦探小说写得不错,可我们是人民警察,办案只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证据。再者,我们办案运用的推断思维属逻辑学范畴,而不像文学创作,是形象逻辑学,懂吗?
这种残酷的艺术化杀人手段,只在小说里出现过,没想到,如今在梅花湖公然上演了。小雯的兴趣更浓了,继续请缨在度假村当侦察员。我知道小雯是爸爸妈妈的宝贝女儿,不答应她孤军作战请求,她毕竟只是一个自习警察。但小雯执意要坚守在梅花湖,大有不抓捕凶手誓不罢休的态势。我很是犹豫了一会儿,在沙凯耳边嘀咕了几句话,点头答应了。
小雯经过化妆,坐在范达曾经喝过夜酒那个档位的斜对面。她要了一些啤酒和几道荤素搭配的菜,装着自斟自饮起来。餐厅里似乎弥漫着一种诡谲气氛,她也感到了恐惧。毕竟有两个男人浮尸湖水之前在此豪饮过。她想到自己是见习警察,胆子就放大了。她慢腾腾喝酒吃菜,时不时还瞟一眼斜对面那个空位子。窗外就是夜色中的梅花湖,凉风从湖中吹进来,整个餐厅都飘逸着淡淡荷香。可想到四天内竟从梅花湖打捞起两具男尸,脊背又不禁生出阵阵寒意。
晚上12点过后,大餐厅的客人渐渐散去。几条半醉汉仍津津乐道地谈论着酒话,酒嗝喷得十分响亮。划拳的粗,醉汉的骂,让餐厅仍显得有几分嘈杂。这时候,有一个男子走了进来,四周打量一番,目光在小雯身上停留几秒钟,就径直坐在她斜对面的那个位子,招服务员送来酒菜。小雯注意到那个男子,他一面喝酒,一面注视手机,偶尔还侧头向窗外的梅花湖方向瞧上几眼,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那个喝夜酒的男人有些怪异,喝一杯,就喃喃自语几句,商量那个事情吗?不过,小雯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料定,这个男人是来梅花湖度假村寻花问柳的。小雯出于礼貌,打消了他的念头。同时,她总有一种预感,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和那两具浮尸有某种关联。夜色深沉,湖边寂静。她不知哪来的胆量,居然和那个男子对饮起来,欲做卧底,探明案情。
不知过了多久,小雯开始神智恍惚,眼前出现幻觉。一时间,她心跳加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感到生活非常绝望,只想尽快结束性命,一死了之。这时候,她突然听到湖边有个声音在轻轻呼唤她过去。步出餐厅,小雯便目不斜视地朝湖坝上走过去……
埋伏在附近的沙凯看到后,料定小雯醉酒了,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用一辆边三轮摩托车送她回家。回到家中卧室,她仍神情恍惚、呆滞,处在幻境中,耳际依然回旋着梅花湖畔的那个声音,叫唤她过去。她打开卧室内门,走到阳台上滑开铝合金门窗,跃身跳了下去……所幸的是,她家住第一楼,下面只有一层储藏室的高度,仅仅只是胳膊划了点轻伤。
小雯苏醒后,我们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我还惊喜地喊了声“小雯”。
看到我们,小雯忙爬起身,嘴巴嗫嚅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两行清泪从脸颊上滚落。她松开手的时候,落下一样东西。我以为是片揉皱的纸巾,定睛一看却不像。我拾起来仔细瞧瞧,竟然是一朵花。尽管那朵花枯蔫得像标本,但还是辨认出来了,那是一朵梅花。
我把梅花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展开五片花瓣,发现每一瓣梅花上都留有字迹。当然,利用激光技术在鲜花上刻字在本市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了。我一瓣一瓣地看下去,上面依次写着:张求富、范达、刘佑万等五个名字。想到已浮尸梅花湖的张求富和范达,我心里不觉一咯噔,这哪里是一朵梅花,分明是一份“死亡名单”!
于是,我问小雯那朵梅花的来龙去脉。见到我手上的那朵梅花,小雯莫明其妙,想了想说,那一定是昨晚醉酒后,在度假村大餐厅里拿到的,抓到手中就一直未扔掉。
两起浮尸案的连续发生,给我们专案组带到巨大压力。唉,我这个率队的组长更是愁眉难舒,整天沉迷于案情分析之中。转眼即至周末,城区的人民剧场正在放映一部恐怖大片,连环杀人案类型的,很惊竦的电影。我老婆带儿子观看后回家,母子俩仍喋喋不休地争议着里面的情节。或许因为出身于警察之家,儿子对侦探片特别感兴趣。见儿子正在兴头上,我就让他把大致情节给讲述一遍。联想到那朵梅花五片花瓣上的名单,梅花湖很有可能也是一个连环杀人案,那个杀人魔王正在与警方较量。
经过这场生死劫,小雯一下子成熟许多。她明白,那天夜晚由于一时兴致高涨,竟一连喝了好几杯啤酒,问题可能就出在啤酒里。她爸爸是主任医师,凭阅历,认为即便烂醉如泥的人,也不会神志呆滞,出现幻觉,产生跳楼自杀寻求解脱的念头,那一定是有人在啤酒里渗入迷幻药所致。
小雯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就出院,因为只是当时受到惊吓,遭了点皮伤,基本上没有什么事。倒是她妈妈感到后怕不已,心有余悸,脸上仍挂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劝女儿莫再到我们刑侦二中队实习了,要她呆在家里好好休息。但小雯脾气犟,坚持申请参加梅花湖系列杀人案侦破工作,妈妈也就没辙了。
按照我们的吩咐,这天夜晚,小雯再次坐在梅花湖度假村大餐厅那个位置,自斟自饮起来。不过,这次是她自己亲手购买的易拉罐,叫的菜食也是在餐厅橱窗熟食档精心挑选,不存在迷幻药嫌疑。
夜晚12点刚过,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走进餐厅,径直坐在小雯斜对面那个空档位子。小雯惊奇不已,一眼就认出,来人正是上次和她搭讪喝酒的男人。小雯经过精心化妆,还改变发型,加之是夜晚,他不可能看清楚对面的女孩子曾和自己对饮过。小雯主动和他套近乎,聊天了。几杯啤酒下肚,那个男人打开话匣子,倾诉起满腹苦水。他说他姓刘,近几天来,曾几次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电话,约他前来梅花湖度假村办一件事。可是,他几次应邀来此,却没有发现对方的踪迹,被人戏弄了。
刘佑万!餐厅里忽然传来一声叫喊,男人猛地抬起头,惶恐不安,用目光睃巡四周,但没有弄明白是哪里发出的声音。小雯发现了他的失态,心想,难道他就是刘佑万。
刘佑万,我们终于找到了你!
我和沙凯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小雯的脑子急转弯,从内心钦佩起我们的机智与计谋。
我们把刘佑万叫到另一个包间,拿出一朵梅花展示给他看。刘佑万认真看了看,十二分迷惑地问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在这朵梅花上?
我淡淡一笑地对他说道,最近,梅花湖发现两具浮尸,这件事你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吧?
听说过了啊,我早就在报纸上看到新闻报道,一个叫张求富,一个叫范达,他们都死在梅花湖里,公安局还没有抓到谋害他们的凶手……面对一脸冷峻的我和沙凯,刘佑万摸着后脑袋,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我指了指一旁的小雯,对刘佑万说,其实,那天晚上,是这位小姐替你喝了那杯放有迷幻剂的啤酒,你才躲过死亡线,侥幸活了下来。
望着我们几个人,刘佑万心怀恐惧,惊得目瞪口呆。
我亮了下蓝本本,满面肃静,示意他老实作出交待,说刘佑万,请你把来梅花湖的前后经过交待清楚,不然,你迟早都将是第三具浮尸!
听到这话,刘佑万头皮发麻,连骨头都软了。一屁股瘫坐在沙发里,呆若木鸡,面如死灰,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原来,刘佑万在财政部门工作,是计财科长。前几年,他利用职务便利,偷偷摸摸挪用了不少公款用于炒股。由于他认购的股票跌得厉害,那笔资金一直未能偿还。近几天,他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称已掌握他挪用公款炒股的犯罪证据,要他夜晚12点之前到梅花湖商量解决办法,否则,就将证据交给单位领导。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刘佑万不敢怠慢,害怕暴露出马脚蹲监狱,就按那个匿名电话的要求来到梅花湖度假村,想和她商谈消灾办法。然而,他一连几天在梅花湖等到转钟二三点也没有见到那个神秘女人,因她打来的电话又不显示号码,无法联系,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听了刘佑万的交待,我心里有了底数,便趁热打铁,要他把三年前梅花湖发生的那起奸杀案回忆一遍。
三年前,刘佑万和几个朋友来梅花湖吃夜宵喝醉了酒,一个人独自在湖边吹夜风乘凉时,就和朋友走散分手了。当时因为他心里被酒精烧得厉害,回过头来又串进湖边的意杨林,却碰上四个正在议论怎样寻求刺激的醉鬼。有个眼尖的醉鬼,发现林子里有对青年男女正在搂搂抱抱,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冲上去,拳脚相加,把那个男青年打昏在地,然后将女青年给**了……刘佑万停了停,告诉我们说,那个女青年遭强暴时,自己就在躲在附近,应该说她是没有生命危险的,几个醉鬼也好像没有对她下毒手。可是过了不久,却传出女青年被**死了、尸体沉入湖底的新闻。后来不久,还得知那个女青年名叫秦嘉玲……
小雯哪里知道,我看到那朵梅花上的名单后,又重新调阅了三年前发生在梅花湖的那起“奸杀案”卷宗,惊奇发现写在五瓣梅花的名字,正是当时警方提讯过的五个嫌疑对象。
晚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把梅花湖的夜景梳理得别有一番情致。谁也不会把这样温馨的夜晚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可死亡却真真切切地在这里发生过。周边村民眼里,风景秀丽的梅花湖俨然成为杀人湖。
经请示公安局党委同意,我们专案组在梅花湖度假村附近布置了相当的警力,观察案情变化,寻找恶魔踪迹。还特派一名警察秘密跟随刘佑万,争取引蛇出洞,早日抓捕杀人狂魔,尽最大努力控制浮尸案再度发生。然而几夜守点蹲候无果,作为办案牵头人,我不得不开始反思自己的判断与推理。就在思维陷入僵局时,我接到了刘佑万的电话,称他几次应邀陌生电话在梅花湖等待目标出现时,总觉得有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始终充满仇恨和愤怒。
收起手机的瞬间,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几天来的苦思冥想终于找到捷径:秦嘉玲一定还活着!
专案组通过认真研究案情,大家一致认为,秦嘉玲近来出没于梅花湖度假村,并且常在酒店大餐厅露面。于是,我们把目标锁定在酒店。而店老板提供一条信息,称两天前有个名叫“小丽”的服务员辞职,离开时连身份证都忘了带走。我接过那张身份证,看了一眼,就说那是在地摊上办的假证。看过小丽留下的几张照片,我们发现她和秦嘉玲的体型基本相像。
酒店服务员的寝室都在一楼,分成了许多隔档,一人一间。我陪同犬警带着警犬在小丽的那间卧室很快找到猫腻,墙边简陋衣柜背后是一块能活动的红砖。墙上还有个鸡蛋大的洞口,正对准梅花湖。因这一层是作为地下室建筑的,墙体大都由整块预制板构成,而预制板之间空着。我们很容易便从里面找出一些设备,经过仔细辨别,那是用于影像投射的装置。警犬再接再厉,我们移开单人木床,警犬十分麻利地从床腿下面叼出一瓶半透明的棕色**,瓶盖上用圆珠笔写着XMH三个字母。
小丽是不是易容后的秦嘉玲?我蹙眉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让技术员提取了一些指纹、头发,撤离了梅花湖。
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前往秦嘉玲的老家,一路派往她就读过的大学。而前往她家乡的警察很快传回消息,说秦嘉玲父母很早就离婚,法院把她判给母亲,母亲结婚后又生育孩子。秦嘉玲大学毕业后,只给母亲通过几次电话,称自己找到工作,等谈好男朋友后一道再回家看望她。几经周折,专案组找到了秦嘉玲大四的班主任老师。据他介绍说,秦嘉玲学的是生化专业,成绩优异,完全可以考上研究生,可她固执地随男朋友去南方发展。班主任还特别强调说,秦嘉玲的自尊心非常强,平常话不多,但她挺有心计,在全班是出了名的。
我们把那半瓶棕色液色交给以前教过秦嘉玲生化课的教授。经过化验,老教授露出孩子般惊喜灿烂的笑脸,连连说“真是太棒了”,他急着让我们说明其来历。
我们如实相告后,老教授脸色陡变,沉吟片刻,叹息着说,秦嘉玲读大三那年,生化系曾成立过“XMH攻关小组”,致力于一种叫“XMH”新迷幻剂的研究,准备应用于大型动物强化其条件反射,可最终没有研制成功。没想到,秦嘉玲大学毕业后,竟然研制成功了。说到这里,老教授仍旧一个劲地摇头喟然长叹,说秦嘉玲这个学生可惜啊、可惜了……
经过指纹比对和DNA鉴定,小丽就是秦嘉玲。没几天,实习警察小雯交给我一封上级转来的信件,是秦嘉玲写给市公安局局长的。在信中,她道出了事情原委。
三年前,秦嘉玲随男朋友来梅花湖游玩时,遭到几个醉汉强暴后,就把自己隐藏起来,在梅花湖周围的村子散发一些传单,称“秦嘉玲被奸杀沉尸湖底”。易容之后,她在打工的同时,开始请私家侦探调查那几个当事人的身份和劣迹,并且利用自己所学研制迷幻药。两年多时间过去,她认为时机已成熟,便用假身份证来到梅花湖度假村酒店应聘当服务员。为增强杀人的恐怖感和艺术性,她还巧借了梅花湖这个地名的“梅”字,把5个禽兽的名字刻在一朵梅的五片花瓣上,常在深夜调试影像设备映射“招魂女”的效果。她要在这个七月用独特的方式杀掉那5名**棍,用以刷洗自己三年前的屈辱。先打电话给他们,或告之生活中的劣迹,或告之犯罪事实,把他们分别引到梅花湖度假村。由于每晚12点过后,酒店都由她值班,很容易就能把迷幻药放入啤酒,还顺便丢一朵梅花在餐桌上。等他们醉醺醺地步出酒店时,再偷偷跑到卧室打开影像投射机。看到那个伴有声音的披头散发女子在湖面上飘来**去,在迷幻药作用下,做贼心虚的当事人就会随那个女人的**而走向湖心,在恐惧中溺水死亡。她本想将复仇行动进行到底,可当得知小雯无辜地被误杀后,她才彻底放弃复仇计划,逃离梅花湖。
看完信,我耳边再次回响起老教授的那句话:“假如当地的社会治安环境好点,或许,秦嘉玲就不会踏上那条不归路了。”
是啊,只有我们的社会多一些和谐,才能减少悲剧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