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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替死鬼

市局刑侦队审讯室内的墙壁上,圆形挂钟指向了十点四十五分。 陈孟琳收起手机,透过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拾荒客,面色凝重—从钟宁刚才发过来的消息来看,赵清远确实有很大问题,只是……依旧没有切实证据,这让她一阵心焦。 “砰砰!”审讯室里传来肖敏才敲击桌面的声音,陈孟琳收回了思绪。 拾荒客确实躲在星港大学,分局吴斌带队赶到的时候,这老头儿正在一个废弃的风雨棚里睡觉,见到警察激动得就像自己是杀人犯一样,爬上屋顶就要往下跳。 几个刑警好说歹说才把人给劝下来,这会儿到了局里,死倒是不去死了,就是饿,已经塞下了整整七个面包。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着老头儿脖子梗得跟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一样,张国栋赶紧让人给他倒了一杯水,等他好不容易吞下去,才问道,“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杀人?” “杀人?!”老头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面包掉了一地,“领导啊,我可没杀人……” “没杀人你跑什么?”肖敏才吓唬他。这拾荒客当然不是凶手,吓一吓他这种胆小如鼠的人,也是审讯的常用技巧。 “我……我跑,是……是因为我怕嘛。”老头儿果然老实了很多。 “怕什么?”张国栋问道。 “怕别人来杀我!”老头儿惊恐地看了一眼审讯室门口,似乎很是惊慌,“我……我昨天晚上看到有人杀人了。” 张国栋眼睛一亮:“你看到了行凶过程?” “那……那倒是没有……”老头儿摇了摇头。 “那你看到了什么,详细说说。” “我昨晚准备睡觉了,有个车停在了河边,一直亮着灯,晃得我没法睡觉,我就起来看了看,就看到一个男的,做贼一样来来回回地走,一看就不像好人。”老头儿一脸后怕,“我今天起来就听到有人在喊发现了死人,就在我睡觉的桥洞下面一点点,我就怕了……” 张国栋皱起了眉头:“你是几点看到的人?” “我……我没有表。”老头儿为难道,“不过是我快睡觉的时候,已经很黑了,我一般是等学校关门,收了东西才去桥洞那里,应该是有点晚了。” “时间可以对上。”肖敏才算了算,学校一般是十点半关大门,从星港大学到猴子石大桥,步行四十来分钟,算起来差不多就是案发时间段。 张国栋继续问道:“你看到那人的长相,或者当时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老头儿惊恐地摇头:“天太黑了,长相看不清。我就听到了水的声音,不知道是那个人在尿尿还是往水里扔东西。” 张国栋的眉头越皱越深。 肖敏才问道:“那你看到的是什么车?” “是个面包车!”老头儿很肯定道。 “车牌号码记得吗?” “天太黑了……”老头儿尴尬地摇头,忽然又想起来什么, “但是那个车后面好像贴了两条狗。” “两条狗?”张国栋一愣,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玩具狗……”老头儿比画着,“那种动画片里面的狗。” 就在此时,桌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接通后,就听到吴斌激动地喊道:“张局,我们排查了沿路的监控,沿江路那边确实有一辆贴了狗贴纸的面包车在案发时间段路过!” “行!”时间、目击证人、监控全部对得上,张国栋不再啰唆,狠狠一拍桌子,起身交代道,“马上让技侦部门核查车牌号码,全面排查!” 张国栋推门出了审讯室,扭头看向陈孟琳,不由得愣了愣—陈顾问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比找到拾荒客之前更加阴郁。 “陈顾问,你是……” 陈孟琳摇了摇头:“我想起钟宁说过,目击者看到的很有可能只是疑犯找的替死鬼。” “替死鬼?” 陈孟琳点头。一个如此谨慎的罪犯,忽然如此“大意”地留下了目击者,还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摄像头下,甚至还在车上贴了贴纸,是生怕不够招摇过市,警察查不到他吗? 张国栋欲言又止,他心里知道,这个疑点是成立的,但这是警方现在唯一能追查下去的线索,也只有尽快找到这辆车的主人,才能更加接近真相。 想了想,张国栋转身道:“不管是不是替死鬼,根据目前的线索,也只有这一条路可查。” 说罢,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挥手,叫过来一个文职,转身的时候手上便多了一个泛黄的文件袋。他把文件袋递给了陈孟琳,道:“这是赵清远的档案,我让户籍科那边给你弄齐了,至于当年车祸的车检报告,因为时间太久,还需要一点时间。” “谢了,张局。”陈孟琳赶紧接过。文件袋应该还没打开过,上面的细线沾着厚厚一层灰。她小心扯开,里面一共也就四五张纸,才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就猛地一皱。 “张局!” 再抬头,张国栋已经领着肖敏才几人离开了。 “张局!” 陈孟琳来不及把档案放回袋子,抓紧,小跑着往张国栋消失的方向跑去,边跑边掏出手机拨了过去:“钟宁,问题可能不是出在他们在星港晚报报社工作的时候!” “不是在报社的时候吗?” 赵清远把卧室的灯调到了睡眠模式,拧开了床头上一个助眠的电子音箱。音箱上的时间显示,离妻子吃药还有四十分钟。 电子音箱里正巧又是那个破锣嗓子在唱:不是你亲手点燃的,那就不能叫作火焰……不是你亲手摸过的,那就不能叫作宝石……赵清远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怎么会是在报社的时候呢?那时我不就已经认识你了吗?怎么会还喜欢别人。” 吴静思嗔怪道:“那你什么时候喜欢过别人,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赵清远有些不好意思:“不敢跟你说,怕你嫌弃我。” 吴静思笑了:“傻瓜,谁还没喜欢过人啊,这有什么嫌弃的。” “你没穷过,不懂我们这种人的……”赵清远苦笑了一声, “我小时候家里穷,一家三口就靠我爸打鱼为生,我六岁那年,我爸出海的时候出事了,我妈就每天去拜妈祖,去找他,我就天天坐在家门口等着他们回来……” 吴静思难过道:“他再也没有回来了,对吗?” 赵清远点头:“嗯,再也没有回来了。后来我妈就带着我改嫁到了贵省的山区,但是没过一年,她又跑了……因为继父喝了酒就老打她。” 说到这里,赵清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发觉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母亲那张满是苦难的脸了。 良久,他才接着道:“我就只能跟着没有血缘关系的二叔二婶长大。毕竟不是亲生的,又是外来户,村里的小孩没一个看得起我,还老欺负我。有一次村长家的腊肉被偷了,其实是我堂哥偷的,可他们都污蔑是我偷的,要把我吊起来打死。当时我才八岁……” 吴静思紧张得张大了嘴巴:“难怪这么些年你从来没提过你的亲戚。” 赵清远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怪异的笑容,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美好的事情:“我十三岁那年,有一次学校要交补课费,其实也没多少钱,一共十二块,但我二叔不肯给我,碰巧那天我同桌的钱丢了……” “他们怀疑是你偷的?” “对啊,因为整个学校我最穷。”赵清远又是无奈一笑,“班主任不相信我没偷,校长也找我谈话,同学们看我好欺负,都说是我偷的,让我还给人家,不然就要叫家长。” “那……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也不敢回去,不然会被二叔打死,我就只能躲在镇上一个包子铺的过道里,躲了整整一个晚上……” 时隔多年,想起那个噩梦般的夜晚,赵清远依旧感觉浑身冰冷。 “清远,没事了,别怕。”吴静思抱了抱他。 “嗯,没事了。”赵清远笑了,“幸亏我碰到了一个女孩,她看我可怜,就问我怎么了,我就把事情告诉她了,她就给了我钱……整整十二块!” 赵清远抿了抿嘴,像是在抑制自己内心的情感:“她还给我买了一根棒棒糖,我现在都记得,棒棒糖是‘真知’牌的,好甜啊!真的好甜,我这辈子没有吃过那么甜的东西,我……我当时还哭了,我就想,要是以后我吃不到这么甜的东西了,那可怎么办呢?” “清远,别难过了……”吴静思心头一酸。 赵清远自顾自道:“后来我经常去看她,一有空就去看她,但是有一天,我发现她结婚了……” 说不上来是微微有些醋意,还是真的好奇,吴静思问道:“那你不是很伤心?” “没有,我一点也不伤心。”赵清远爽朗地笑了,眼神中看不到一点阴霾,“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过得好,不应该开心吗?干吗要伤心呢?” “也对。”吴静思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后来你还去看她吗?” “轰”的一声,窗外又一个炸雷。 “不看了。”赵清远呵呵一笑,扭头看着吴静思道,“我把她给杀了。” “我靠,赵清远确实还有故事啊!” 十一点三十分,比亚迪在往金山小区的方向飞奔。 开车的是钟宁。张一明正盯着手机里陈孟琳发过来的档案—是一份满是疑点的档案。 钟宁没有猜错,赵清远确实会双扣蝴蝶结的绑法。档案上明确无误地显示,赵清远是舟山人,六岁时,父亲出海丧命,他跟着母亲改嫁到贵省,还随继父改了姓。1998 年他读高二时,从贵省桃江县城关镇一中辍学,2000 年才参加高考。也就是说,辍学后的一年,赵清远既没有正式工作单位,也没有接着读书,应该正是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让他决定重返学校。 再后来,赵清远的人生轨迹依旧处处不合常理—他不光只是数学好,高考总分甚至高达 641 分,完全可以上一所 985 、211,可他却去了星港大学,超过了当年该校的录取分数线一百二十多分。大四实习期,赵清远任职于星港晚报报社,毕业后转正留任,在 2005 年忽然跳槽到了初创企业知客传媒。 同年 10 月26 日,吴静思和余文杰在西子路上发生车祸。 张一明细细看完,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宁哥,看来这赵清远确实是偷**被发现开除了,这才换了工作。他可能并不是一个宠妻情种,真的是个变态,为了得到吴静思,制造意外杀了她老公,不小心导致了她残疾。” 钟宁狠狠骂了一句脏话:“现在的问题是,他到底会把那个替死鬼弄去哪里。” 张一明的分析,钟宁早就已经猜到了,他现在担心的是这个替死鬼的生死。如果拾荒者没看到什么重要线索,说明赵清远可能还有其他谋杀对象,时间上说不定会间隔久一点。但现在既有贴纸又有车牌,这么明摆着的线索表明,赵清远希望警察能查到车主,而作为赵清远的替死鬼,这人一定活不了,赵清远会杀了他,给警方来个死无对证。 张一明深以为然地点头,出了个馊主意道:“要不干脆让我爸先批捕吧,把人抓着再说。” “你觉得你爸会同意?”钟宁苦笑。虽然、赵清远看上去疑点重重,但没有一样算是确凿证据,让张局同意批捕的希望,还没有自己去金山小区找到证据的希望大。 “宁哥,那你觉得这里能找到证据吗?”张一明问。 “赌一赌。” 假如赵清远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吴静思,那么他有很大概率是在辍学后认识了吴静思,才重新回到学校参加高考的。一个无钱无势无文凭的乡下青年来到城里,大多都是从事体力劳动,能认识吴静思这么一个晚报记者,且能被影响重新求学,钟宁觉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吴静思所在小区的保安或者保洁之类。 但这都只是钟宁的推测,至于能不能找到证据,他心里也没底气,毕竟,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一脚急刹,车停在了金山小区的门口,也没闲工夫再找停车位,两人迅速下车,往小区里走去。 小区门口有个保安亭,五六个保安正围着桌子打牌。 两人径直进门,张一明掏出证件,钟宁拿出了赵清远的照片放到众人面前:“认识这人吗?” 几个保安先是一愣,接着纷纷摇头:“不……不认识。” 虽说是意料之中,保安这个岗位流动性这么大,能碰上一个十多年了依旧在职的,概率太小了。但钟宁依旧心头一紧:“都不认识?” “不认识,没见过。”几人又是一阵摇头。 张一明失望地收起证件,想跟钟宁说再去物业问问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保安拿着饭盒走了进来,瞄了一眼钟宁的手机屏幕,讶异道:“这不是竹竿子吗?” “你认识他?”钟宁眼睛一亮。 老保安呵呵一乐:“这怎么不认识?瘦得跟猴一样的,我们以前老叫他竹竿子。” “对对,是竹竿子!”一个刚才还摇头的胖保安似乎也记了起来,“怎么老成这样了,我都没认出来。我记得他大名是叫 ……赵清……” “赵清远!”老保安接过话头,“这都多少年了哦,以前那批人,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钟宁问:“你们以前和他是同事?” “对,他可是我们保安队的传奇。”老保安说起十来年前的事情,倒是记得挺清楚,“他应聘当保安的时候……我想想,那应该十几年前了吧。” “对对。”胖保安点头道,“1999 年,我记得。” 老保安感叹道:“还是我面试的,这小子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农村出来的嘛,也可以理解。我看他憨厚老实,就留下了。” “表现怎么样?” “很好啊,脏活累活抢着干,大家都不喜欢值夜班,他就一个人负责。不过后来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忽然买了好多书回来,说想考大学。”胖保安呵呵笑了,“也不值夜班了,还嫌我们睡觉打呼噜影响他复习,专门问我要了个单间一个人住。” 老保安接着说:“说是单间,其实就是顶楼一个杂物间。他也是能吃苦,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冻得要死,但他一个人愣是住了一年。”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关于他的事情吗?比较特殊的事情?”钟宁问。 胖保安想了想,神秘兮兮道:“听说,他喜欢一个女业主。”钟宁一个激灵:“知道是谁吗?” 两个保安互看一眼,老保安道:“好像是晚报的一个记者。” 钟宁眯了眯眼睛。张一明掏出三张被害者的照片:“认识他们吗?” 两个保安看了一眼照片,很快就摇头了:“不认识。” “完全没印象?” 两个保安很肯定地点头:“完全没印象。一次没见过。” 钟宁不死心道:“带我们去那个女业主以前住的地方。” 两个保安点头,也不敢多问,领着两人往一栋离得不远的楼走去。一行人快步上了电梯,在十三楼停了下来。走到一户人家门口,两个保安又对视了一眼,老保安道:“领导,好像……好像就是这一家。” “是她吗?”钟宁拿出了吴静思的照片。 “对,对。”两人点头,眼中似乎有些害怕,“她老公好像死了,她也残疾了吧?”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 的女人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奇怪地看着他们,问道:“干吗的呀?” “警察。”张一明掏出了证件。 女人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为了一个案子来的。”钟宁解释着,探头瞄了里面一眼,应该是重新装修过了,地板铺的是这两年才流行的黑胡桃色, “你这房子买了多久了?” 女人并没有打算让几人进去:“好多年了啊。” “是不是找一个叫吴静思的人买的?” 女人摆了摆手,摇头道:“不是啊。好像是姓赵的,叫赵清远吧,他出面处理的。业主是谁我就不记得了。这房子我可没占什么便宜,我才买下来的时候,卫生间啊,卧室啊,好多血。” “血?”钟宁和张一明同时惊讶道。难道赵清远比想象的还要狠毒? “对啊,反正看着脏兮兮,我装修还花了十好几万呢。哎呀!你们问这个干吗啊?” “这几个人你认识吗?”张一明再次翻出了受害者的照片。 “不认识。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打麻将去了……”女人关了门,扭着屁股进了电梯。 “哎!你这人!”被害者照片还只翻了一张,人就走了,张一明刚要开口叫住她,被钟宁给拉住了。已经过去近十年了,房子也装修过了,即便以前有血迹,现在还想找出什么线索也不太可能了。至于受害者,连在这里十几年的保安都不认识,一个后来搬进来的业主就更不会认识了。 思索片刻,钟宁走到对面的那户,敲了敲门。 隔了老半天,终于有个大妈开了门,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们。 “大妈,认识以前住对面的人吗?”钟宁在手机里划拉了一张余文杰的照片给大妈看。 大妈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这是余主任吧?” “对,你们熟吗?” “还可以吧。”大妈感慨道,“他是个好人啊,对我们邻居都客客气气的,对他老婆也很好,两人一直相敬如宾呢,哎,可惜啊,出了车祸,人就没了!” 钟宁换成了赵清远的照片:“那这人你认识吗?” 大妈立刻像看到了瘟神一般摆了摆手:“这个我就不认识了,我还煮着饭呢,就不和你们说了。”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又是碰了一鼻子灰,张一明郁闷得不行,苦闷道:“现在看来,只能靠陈专家了,看她能不能说服我爸先把赵清远给批捕了。” “没希望的。”钟宁摇了摇头,“还剩下唯一一个有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 就在此时,手机响起,依旧是陈孟琳发过来的信息:“已经查到车主信息了。” 十一点五十分。 市局刑侦总队会议室内,五排白炽灯一起打开,光线刺目,一众荷枪实弹的刑警神情肃杀。 张国栋脸色严峻,一个挥手,肖敏才将一张车主的照片投影到了墙上。 “……李大龙,三十一岁,星港本地人,汉族,离异,目前居住地址是 301 国道 76 号,开着一家修车铺,有过两次聚众赌博的案底,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一百四十斤左右,是本次连环杀人案的重大作案嫌疑人!” 话音一落,一众刑警下意识握了握腰间的枪。 “在此次抓捕行动开始之前,我特别提醒大家!”张国栋起身往桌上重重捶了一拳,“根据我们查到的资料,这人在二十三岁至二十六岁这三年从事过海员工作,不排除掌握一定搏斗技能的可能性,所以请大家在抓捕时务必小心,我不想看到有人员伤亡!” “是!”一众刑警高声答道,气势如虹,响声震天。 “案情紧急,我也不啰唆了。”张国栋起身叉腰,“一队吴斌领头,二队我亲自领队,马上对李大龙实施抓捕!” “是!”一众刑警又是一声怒吼,铿锵有力。 就在此时,陈孟琳猛地推开会议室大门,侧身挡住门口,焦急道:“张局,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去抓捕赵清远,哪怕是你先安排一个分队……” “还是赵清远?!”张国栋脸色一黑,打断道,“钟宁找到什么证据了?” “暂时……暂时没有……”陈孟琳咬了咬嘴唇,“但是,据我们推断,李大龙已经不在他家了。他大概率只是一个替死鬼,只有抓住赵清远,我们才能……” “陈顾问!”张国栋再次打断,明显不耐烦了,“赵清远的档案你都看过了,他的人生轨迹是不太寻常,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和这起案子有关系。” “但是他和余文杰……” “证据!”张国栋提高了声调,“我还是那句话,一切合理合法的调查我都支持,但我希望你们能跟着证据走,而不是想当然。在你没有拿到赵清远切实的犯罪证据之前,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他进行批捕!” “张叔……”陈孟琳恳求,“我请求您相信我一次,相信钟宁一次。” “陈顾问,我们是警察!”张国栋的脸上已是生气的神色,“我国《刑诉法》有明确规定,要对嫌疑人进行批捕,必须满足以下六条—正在预备犯罪、实行犯罪或者在犯罪后即时被发觉的;被害人或者在场亲眼看见的人指认他犯罪的;在身边或者住处发现有犯罪证据的;犯罪后企图自杀、逃跑或者在逃的……” “有毁灭、伪造证据或者串供可能的;不讲真实姓名、住址,身份不明的;有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重大嫌疑的。”陈孟琳接过话头,“我学过法律,张局,但是真的请你相信一次……” “陈孟琳!”张国栋的耐心耗尽了,“先证后人,还是先人后证,我的老上司,也就是你爸,应该跟你说过无数次。你马上给我让开!” “我……”陈孟琳哑口无言,颓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张国栋领着一众刑警气势汹汹地走出了会议室。不一会儿,楼下的停车场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声。 “呵,规矩,证据……哪怕再死一个人,也要讲究这些吗?”陈孟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转身往走廊另一头小跑而去。 “你……真的杀了她?” 卧室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吴静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当然啊。”赵清远笑了,逗趣似的看着妻子,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我在这里把她给杀了。” 吴静思张了张嘴:“你是说,你把她忘了?” 赵清远点头:“嗯,忘记了,再也不喜欢她了。” 吴静思轻轻捶了赵清远一下,嗔怪道:“你刚才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你真杀人了。” “怎么可能?”赵清远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后来不还来了星港,当了保安,认识你了吗?” 吴静思也笑了:“然后你就喜欢上我了。”想了想,又道,“将来我的病好了,我想去看看那个帮过你的女孩,可以吗?” “行啊。”赵清远哈哈笑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跟你说这个故事,其实是想告诉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别去想了。” 吴静思抿着嘴点点头:“清远,你放心,我不会再去想那些事了。”她也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反正这里面,现在只住着你。” 赵清远满意地抚摸着妻子的头发:“那就好。” 就在此时,床头的闹钟振动了两声。赵清远看了看时间,刚好十二点。他起身道:“该吃药了。我给你去准备,吃完好好休息。” 赵清远亲了亲吴静思的额头,往厨房走去,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哟,赵记者,您可终于联系我了。” “等下有时间吗?” “有啊。” 赵清远看了看表:“东西我准备好了,四十分钟以后,我们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赵清远拉上窗帘,打开厨房的储物柜,拿出了小盒子,里面装满了五彩的药丸,他早就一格一格按每天的药量分得仔仔细细了。 倒好药,温水中加好蜂蜜,端上小盘子,回到卧室喂吴静思吃完。两分钟以后,他背起黑色双肩包出了门。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往洋海塘小区的方向飞驰而来。 十二点整,金山小区,二栋,顶楼。 “已经出发了?”张一明看着脸色阴沉的钟宁,担心地问道, “是我爸他们出发了,还是陈顾问出发了?” “都出发了。”钟宁盯着眼前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心急如焚。 赵清远当年住的地方离余文杰家并不远,因为是个杂物间,平时没有人来,钥匙还在物业,胖保安已经去取了。 张国栋不同意先批捕赵清远,在钟宁的意料之中,所以只能让陈孟琳先去盯着赵清远。虽然很担心陈孟琳的安危,毕竟赵清远极有可能是个变态连环杀人犯,情急之下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证据!证据!证据!”钟宁的内心咆哮着。 眼前这间房子是仅有的希望了。哪怕暂时和连环杀人案扯不上关系,只要能证明余文杰的死跟赵清远有关系,都可以暂时拘留赵清远,到时候再慢慢查,钟宁不信破不了案。 “宁哥,陈顾问会注意的,你别太着急。”张一明宽慰道。 此时,胖保安终于气喘吁吁地拿来了钥匙,打开了那扇满是铁锈的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满屋子的灰尘被突如其来的访客惊得四散跳跃。 房间很小,靠墙放着一张空****的高低床,墙边挡着一块破布。除此之外,整个房间空空****。 “后面还有人住过吗?”张一明扒拉着双人床问。 “没有,这地方谁看得上嘛,下雨窗户都飘水进来。”胖保安摇着烂成条的窗帘布,“也就是这个竹竿子能受得了,他以前就是趴在那儿搞学习的。” 张一明来回走了两步,丈量了一下,这房间小得一撑手就能顶到两边的墙。他不解道:“宁哥,你说这赵清远为什么要住这里?这跟个牢房也差不多吧?” “呵呵,你之砒霜,他之甘露。”钟宁上前两步,拉开了窗帘。 顿时,张一明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昏暗的雨幕下,对面吴静思和余文杰以前的家尽收眼底! “这个死变态!”张一明大骂了一声,看来赵清远这个变态在这里根本不是搞学习,而是在偷窥! 虽然早就猜到,但此刻钟宁心头依旧震惊—从这里看过去,余文杰的家,从卧室到厨房甚至洗手间都一览无余,只需要一个低倍望远镜,这对夫妻就在赵清远的眼皮底下,没有任何隐私。 可这巴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空床,没有任何线索,甚至连赵清远以前住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宁哥,看来又白来了。”张一明郁闷地一屁股坐在**,可 能因为个子太大,这一屁股上去,本就摇摇欲坠的高低床“吱呀”一声,猛烈地晃**了一下,接着“唰”的一下,挂着的那块破布摇 摇晃晃了几下,落到了地上。 一瞬间,张一明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死死盯着墙面,一脸震惊。钟宁的脑袋里猛然炸响—一整面墙壁,写满了猩红色的字,不知是用红色的颜料还是用血,一笔一画组成了一个五个字的短句,反复重复,写了满满一墙! 钟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把照片发给你爸!” “轰”的一声,窗外又是一个响雷,雨滴像是暴怒的子弹一般射向地面。 一辆……两辆……三辆……四辆……一排警车闪着警灯,在滂沱大雨中往省道方向飞奔。 二十七公里……二十六公里……二十五公里……已经离李大龙的修车铺越来越近。 张国栋坐在第一辆车里,眼神冷峻地望着车窗外的雨幕,掏出一支烟来一口一口吸着,边上几个刑警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这位几天都没休息好的局长的霉头。 赵清远的档案就摆在张国栋的膝盖上,一路过来,短短十公里,他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想把那几张薄薄的纸看透。 “张局,只有十七公里了,很快了。”肖敏才套上了防弹衣,给张国栋也递了一件过去,“先穿上这个。” “不用。”张国栋烦闷地一挥手,再次打开了档案袋。 肖敏才看在眼里,有些不解。虽说张局拒绝了陈顾问提出的批捕赵清远的要求,但看来他对赵清远也是有怀疑的。肖敏才问道:“张局,您也觉得赵清远有问题?” “有问题。”张国栋点头,“怎么,你也觉得我的处理方式不对?” “我……”肖敏才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呵,有就有嘛。”张国栋狠狠拍了拍档案袋,“我还是那句话,不阻止调查问讯,如果能拿出证据,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但是光靠这个就批捕赵清远,不合规也不合法。疑点不能算证据,这你是知道的!” “明白。”肖敏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有这么大的疑点,我还不抓人,一定要跟着眼前的证据走。”张国栋又吸了一口烟,而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支小小的录音笔,道,“吴亮出了那事情以后,陈山民教授找我们全组人专门上了一个星期的纪律课,就只有一个主题—程序正义。我一直把这个带在身上提醒自己。” 张国栋摩挲着虎口上的疤痕,眼中有光:“我把他上课的内容录在了录音笔里,一直随身带着。我一直记得他的那句话:我们是警察,如果不跟着证据走,自己想当然地想抓谁就抓谁,那我们会比罪犯更可怕。如果不能把手中的权力关进笼子里,我们迟早会变成野兽!” “明白!”肖敏才重重点头道。话音刚落,他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递给张国栋,“张局,您看看这个!” 张国栋才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脸色也骤然变冷。 “轰”的一声,又是一个炸雷,雨下得更大了,像拳头一般捶打着挡风玻璃,发出一阵阵密集的闷响。 照片是张一明发过来的,一张白墙 —它原本应该是白的—上面用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颜料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句话:余文杰该死! “张局,钟宁和陈顾 问都觉得 …… 省 国道那边只是一个套……”肖敏才微微犹豫,“现在……是不是应该让车队掉头,去抓捕赵清远?” 张国栋没有回话,眼神肃杀地看着车窗外,良久才道:“这张照片或许能指向余文杰的死和赵清远有关,但和眼前这起案子,依旧没有直接关联。” “这……”肖敏才无言。 “通知当地派出所,派人对赵清远进行盯梢,不要打草惊蛇。”张国栋收回了目光,“等这边处理完,我会亲自对他进行问讯,如果发现他和这起案子有任何关联,我会并案调查!” 肖敏才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钟宁发过来的信息:“李大龙根本不在修车铺里,赶紧抓捕赵清远!” “张局……您看这……”肖敏才为难道,“那边一层一层通知下去……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离赵清远所住的洋海塘小区并不远,不如我们先直接……” “第一天当警察?!”张国栋提高了声调,“啪”的一下把手机扔了回去,看了看地图,只剩十四公里了,“让司机抓紧!” “是!” 雨下得更大了…… 雨下得更大了。 车窗上雾蒙蒙一片,断了腿的破眼镜也雾蒙蒙一片,赵清远眼前一片模糊。他只得在路边停车,取下眼镜擦了擦,而后再次看了看后视镜,打了转向灯,驶入主干道。 从小区出来,他就一路观察,不过还好,并没有发现警察的盯梢。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双肩包—里面放的是他这次的杀人工具,不过,不再只有绳索和扳手,还有两页薄薄的纸。 还有最后九公里,那里等着他要杀的最后一个人。只要这次成功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疑点都将会被洗刷干净,他会如同被这场雨冲刷过的城市一般,干净如新。 赵清远加大了油门,就在此时,李大龙打来了电话,声音听起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赵记者,你来了吗?” “路上了。”赵清远笑了。这还真是一个称职的替死鬼。 “那就好,那就好,昨天晚上你说搬家,结果我跑过去你人又不在,害我白跑了一趟。”李大龙嘿嘿讨好,又还是忍不住发了牢骚,“我还以为今天你也会放我鸽子呢!” “昨天不好意思,临时有事。”赵清远看了看时间,“今天不会,二十分钟以后我就会到。” “那行,那行。”李大龙连连点头,又问道,“给我老婆的道歉信,你打好草稿了吧?要是好了能先给我看看吗?你也知道嘛,事情都拖了半年了。” 赵清远呵呵一笑,人要自己找死,怎么都拦不住:“已经好了,我用手机发给你,你先看一遍,不行的地方我们再修改。”说着,他按了几个键,发出了信息。 “老婆,对不起。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当时真的都是我不对……”李大龙磕磕巴巴地读了起来,语气不像在读道歉信,倒像是得到了什么武林秘籍,“是我平时对你缺少关爱,才让你对别人动了情,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我也知道,你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哎,不对啊,赵记者……” 读到这里,李大龙有些不满了:“赵记者,我老婆会回来啊,我要是知道她不回来,我还写这狗屁玩意儿干吗?” “以退为进,懂不懂?”赵清远又是一脚油门,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难道你能写‘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这样的话吗?你要以退为进,你老婆看到以后,才能感觉你是真心实意地改了。” “对对对!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李大龙连连点头,“还是你们文化人有心机。” 赵清远不再啰唆:“行了,你先看着,我先开车。等下我到了,你就照着抄一份,下午我就拿回去发到我们的公众号,放心,你老婆肯定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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