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人变坏了
天气预报比朋友圈的养生文还不靠谱。
已经连续预警了三天的台风还见不到半点儿影子,下午五点,依旧有稀稀疏疏的阳光不依不饶地从那辆破比亚迪警车的挡风玻璃穿透下来,晒得钟宁一阵困意。
合上手中的《犯罪学论述》,他看向了右边的沃尔玛生活广场。不断有顾客进出超市,看来生意不错,还有打扮成奶牛模样的促销员正卖力地喊着揽客口号。再往远处看,十来个早早吃完晚饭的大妈们已经摆好了音响设备,跃跃欲试准备大展身姿。头顶的大屏幕来回滚动着我国著名医学专家屠呦呦喜获“诺贝尔医学奖”的新闻。
一片岁月静好的景象。
钟宁在新民路派出所上班一年多,这是他每个周一到周五下午的固定任务—坐在这辆破警车里巡逻,用时髦点儿的话来说,也算是帮大伙“负重前行”了。
说是负重,着实不算重。新民路派出所地处星港市远郊,管辖范围就只有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地方,一支烟不到的工夫就巡完了。这个沃尔玛算是整个片区的人口集聚地,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盯着这一块儿,以防突发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的情况。
今天看起来依旧天下太平,钟宁百无聊赖,只好再次打开了那本《犯罪学论述》。
……犯罪痕迹学从广义上分为犯罪心理痕迹学和犯罪现场痕迹学两个大类……是以案件中的物质为基础,以法庭证据作用为前提的……泛指各种物体、物品的位移和相互关系的改变,外表形象、状态的改变,物质性质的转化……这本书是他刚进派出所的时候买的,挺贵,定价四十八元,快递费五元,差不多是他小半天的工资了。
序言是已故的星港市著名犯罪痕迹和犯罪心理学方面的权威陈山民所作,作者是陈山民的关门弟子,叫陈孟琳。
看书上的作者介绍,这陈孟琳也算青出于蓝,年纪轻轻,不仅是犯罪痕迹学博士、犯罪心理学硕士、星港大学客座教授、陈山民司法鉴定中心主任,甚至还是两家巨型保险公司的华南区司法鉴定总顾问。名头一大堆,看起来挺唬人的,书写得倒是挺一般,来来回回都是些车轱辘话,没什么干货。
“喂,宁哥……”副驾驶座上,一个二十来岁、一身古铜色腱子肉的大个子警察碰了碰钟宁,指着超市前面的台阶,眼里放着精光,兴奋道,“那妹子怎么样?”
钟宁连头都懒得抬,合上书,瞥了一眼身旁的大个子:“张一明,你这一天到晚的,脑袋里就不能琢磨点儿其他事情?”
张一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哎呀,俗话说,不会娱乐的人就不会工作。看看美女,也算是调节身心健康嘛。我们这小派出所,一天到晚就是处理些家长里短、狗屁倒灶的事情,没一点儿挑战性,不让我看看美女,生活不得枯燥死了?”
这倒是实话,来这儿一年多,钟宁处理得最多的就是婆媳矛盾。今天这家婆婆凶了媳妇,明天那家媳妇嫌婆婆做菜放多了盐,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别说片警了。小片警的工作就跟居委会大妈干的活儿一样一样的,令钟宁不胜其烦。
“宁哥,说说,那姑娘咋样?”张一明掏出一支烟,殷勤地给钟宁点上,“帮哥们儿出个主意,拿下了,我请你洗个脚,咱就去星港最有名的‘大快乐’。”
钟宁白了他一眼:“没兴趣。”
他有些搞不懂,张一明这么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怎么除了看美女就喜欢洗脚?不隔三岔五地让别人搓上一回就浑身难受。
“宁哥,别误会啊,是正规的,我主要是去享受一下按摩服务,不违法乱纪。”张一明嘿嘿一笑,“帮兄弟瞄一眼呗,就一眼,看看那姑娘合适不合适我。”
钟宁只好抬头瞄了一眼。也难怪张一明舍不得移开目光了,台阶上坐着的姑娘二十来岁,披肩长发,白衬衣,牛仔裙,一双匡威的帆布鞋,清纯可人。
“我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你?我又不认识她。”
“你看人还需要认识?”张一明摆出夸张的表情,拍了个不着四六的马屁,“上次那起小区失窃案,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保安监守自盗,那观察力,啧啧啧!”
张一明说的这个案子发生在一年前。那会儿,钟宁刚从警校毕业,调到新民路派出所不久,就遇到了他片警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大案”。
案子发生在一个高档住宅区,一户做进出口贸易的居民家里晚上被小偷入室盗窃了一个皮包,皮包里只有三百多现金,但那包是爱马仕的,价值六万多,盗窃金额巨大,够得上量刑标准了。
派出所几个片警检查了小区的所有监控设备,查了两天,毫无头绪。钟宁觉得不对劲,小区这么多摄像头,却连疑犯的一根毛都没拍到,被盗的住户又刚好是这个住宅区里最有钱的一户,他推断这个贼是监守自盗。
钟宁把这个推论提出来,再顺着这个方向一查,果然,作案的正是小区保安队副队长,这人踩点踩了半年,小区里每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
这副队长还狡辩,说自己案发当晚去了武汉,根本没在星港,还拿出了当晚的火车票作为不在场证据,信誓旦旦地说警察可以去火车站查监控视频。
钟宁没去火车站查视频,就在审讯室查了查副队长的手机短信记录,结果这贼“百密一疏”,手机里有两条短信忘记删了,一条是:欢迎来到美丽的衡山;另一条是:欢迎来到美丽的星港。两条短信间隔不到一个小时。副队长只好承认自己是半路下车折回来作案。
这案子一时间在各个派出所内部传为美谈,钟宁也因此以窜天猴般的速度从派出所片警晋升成了分局刑警。
钟宁有些迷茫:“难道你是想让我看看这姑娘有没有小偷小摸的习惯?”
“宁哥,你可别装傻。半年前的望城坡杀人案,当时两个嫌疑人相互抵赖,都说有不在场证据,结果你口供都没去录就锁定了嫌疑人,这又是什么可怕的洞察力?”
这是钟宁调任分局刑警支队后处理的第一起案子。案子也不复杂,一名失足妇女于去年 10 月8 日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接到报警时已是第二天中午,正值“秋老虎”时节,天气酷热,尸体周围蚊子苍蝇已经围了一堆。
法医判断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经排查,有两名可疑人员,分别为死者的男友和死者的一名老顾客,但这两个人都坚称案发当晚自己在家里睡觉,没出门。死者男友的兄弟为其做证,老顾客的老婆也证实了这一点。而出租屋附近又没有监控,案子一下就被“睡”进了死胡同。
大家愁眉不展之际,钟宁不声不响地提着一个瓶子,到现场去抓了点儿蚊子,交给法医检验,结果就从蚊子血里检验出了疑犯的 DNA,由此把真凶找了出来—是死者的男友。
这案子迅速传遍湘南,张一明更是从此对钟宁崇拜得无以复加。不过,也正是因为这起案子,在分局屁股都还没坐热,钟宁又犯了错误,从刑警队被一脚踢走,“荣归故里”,“贬回”了派出所,据说是因为上面爱才,还给了他一个副所长当,否则贬成普通小片警都算便宜了他。
“宁哥,凭借你敏锐的观察力和过人的智慧,为我指点一下迷津吧。”张一明还不死心,“哥们儿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你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钟宁又抬头看了姑娘一眼,摇头道,“你没戏了。”
“什么没戏了?”张一明一愣,“人家有男朋友了?”
“不止。”
“结婚了?!”
“离过婚。”
张一明愕然。
“又结婚了,孩子一岁多了。”
“什么?!”钟宁的三连击让张一明惊讶不已。
那姑娘只是孤身一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正翻着一本杂志,钟宁是怎么推测出这些结论的?半晌,张一明才问道:“不可能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鞋子。”钟宁指了指姑娘的脚,“看那双白色的鞋子。”
“鞋子?”张一明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姑娘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匡威帆布鞋,没啥特别的啊,“你给我解释解释,那鞋子怎么了?”
“很简单……”钟宁正要说话,一个穿着破外套的老头儿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向那姑娘开了过来。钟宁微微眯了眯眼睛,打开车门。
张一明正等着钟宁的答案呢,却见钟宁开门下了车,满肚子疑问没来得及开口,那辆电动车忽然“哐当”一声,在那姑娘面前摔倒了,骑车的老头儿立刻抱着自己的大腿“哎呀哎呀”地大叫起来。
这一下,一群人立刻围了过去,老头儿似乎受到了鼓励一般,抓着那姑娘 的裙子不停喊着:“你撞了我,赔钱!一定要赔钱!”
“靠,他是还没被关够啊!”
张一明认出来,这老头儿姓宋,六十来岁,平日里好吃懒做,喝酒打牌,没钱就出来碰瓷,光这两个月就抓了他三回,前后拘留了小半个月,但依旧狗改不了吃屎。
张一明跟着钟宁下车走了过去。
人围得越来越多,老头儿半坐在地上,手上扯着姑娘的裙子不放,嘴里喊着:“你们给我做证!刚才就是她撞了我,不赔钱休想走!”
钟宁扒拉开人群,冲老头儿冷笑道:“老宋,又想进去了?”
老头儿一仰头看到钟宁,脸上一 白,嘴里也结巴起来: “钟……钟警官,这么巧碰……碰到您了……”
“你先给我放手。”一旁的张一明拽开老头儿抓着姑娘裙角的手,半蹲了下来,故作夸张地问道,“是这姑娘撞你的?”
“不不不……”老头儿赶紧摆手,“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那还不滚蛋!又等着进去?!”钟宁怒斥一声。
老头儿吓得赶紧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骑上电动车,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都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钟宁挥手驱赶围观群众,一扭头,看到张一明正一脸羞涩地冲着那姑娘傻乐。
姑娘倒是落落大方地伸出了手:“谢谢两位警官。”
“应该的,这人老滑头,拘留好几回了。”张一明呵呵一笑,拘谨地搓了搓双手,刚想握上去,姑娘突然冲远处挥了挥手:“老公,这边。”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还推着婴儿车,车里一个粉嘟嘟的小宝宝吸着奶嘴,看上去也就一岁多。
“刚才这两位警官帮了我……”
“谢谢二位。”
握手的换成了姑娘的老公,张一明一脸尴尬,摆手道:“没事没事。”
两人再三道谢,这才推着婴儿车离开。
“宁哥,你厉害……”回到警车上,张一明忍不住冲钟宁比了个大拇指,“还好,还好,我差点儿就成第三者了。”
钟宁白了张一明一眼:“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人家夫妻关系很好。”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阳光已经隐进了云层,起风了,有零星的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看来天气预报比养生文还是要靠谱一些的。
“宁哥,说说呗,咋看出来的?”张一明又殷勤地给钟宁点了一支烟。
“说了,白鞋。”
“具体解释解释,我这人比较蠢……”
“你确实比较蠢。”钟宁点头表示赞同,刚想解释,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地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号码,脸色一沉,接通电话“嗯”了几声,很快就挂断了。
“稠的稀的?”张一明也严肃起来,看钟宁的表情,就知道电话是所里打来的。
“干饭。”钟宁回了一句。
“轰隆”一声,灰蒙蒙的天空响起了一声炸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了下来。
台风就跟案子一样不讲理,说来就来,丝毫不给人缓冲的时间。
破比亚迪刚杀到半路,这场由西太平洋生成的台风就已经波及星港。一时间,暴虐的雨水倾泻而下,整个城市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抽水马桶。
案子就发生在新民路派出所辖区内的原星港爱美丽凉席厂旧址,一个早就荒废的工业区,距离沃尔玛商业广场大概五六公里。
“我靠,这么大阵仗?!”离得老远,张一明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此时,凉席厂周边停了七八辆警车,看车牌,不但有分局的,还有几辆是总局刑侦总队的。
钟宁皱了皱眉。他也有些奇怪,刚才电话里,所长刘爱国只跟他说是一起命案,多的没讲。虽说这样的大案子派出所没资格处理,但程序上,分局也足够了,用不着总局派人来啊。
好不容易找了个方便落脚的地方停下车,一推门,刚探出身子,瓢泼大雨便把钟宁浇了个透心凉,他赶忙又缩回车里。
“宁哥,雨衣。”张一明弓着腰,从后排摸出两件雨衣,递给钟宁一件,又给自己胡乱套上,两人这才下了车。
此时,不远处临时搭建的作业棚内,法医、物证、技侦们已经在各自忙碌着,每个人的神色都十分严峻,灰蒙蒙的雨幕中,这个作业棚内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刘所!”穿过警戒线,两人差点撞在了所长刘爱国那个已经秃得看不到几根毛的光头上。
刘爱国抬头瞪了两人一眼:“怎么才来?”
“刘所啊,这会儿是下班时间,这算是加班了。”张一明没个正形,“加班工资得算吧?”
“算。”刘爱国冷笑一声,指了指警戒线外的一辆依维柯,“跟你爸算去。”
“我爸也来了?”张一明吃了一惊。张一明他爸张国栋是星港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侦队队长,张一明当警察就是被他爸硬逼的。
“大案子吗?”钟宁的语气里有一丝明显的兴奋。副局长亲自来现场,看来真不是普通的案子。
“大。”刘爱国一脸无奈,抬了抬下巴道,“死了个老头儿。”
凉席厂二号车间后面一个废水池边,有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技侦正在给现场拍照,法医正蹲在地上对死者进行尸检。
“就死了个老头儿?”张一明愣了愣,“什么身份的老头儿?”
“厂子的保安,叫刘建军,五十八岁,以前是凉席厂开货车的,2010 年厂子破产以后,就调到这边来看仓库了,结果出了这么档子事情。”
“就一个保安,不至于吧……”张一明嘀咕了一句。也不是说保安的命不值钱,生命面前人人平等,只是从级别上来看,够不上总局亲自插手啊。
“报案的是谁?”钟宁问道。
刘爱国指了指一个还在哆嗦的胖子:“就是他。这人以前是凉席厂的副总,他说厂房租给其他公司存放货物,这两天有暴雨,他来检查厂房的防漏情况,在废水池里发现一个大编织袋,他觉得不对劲,打算钩上来看一下,结果袋子戳破了,露出了一只脚。”
钟宁远远瞄了一眼,那胖子四十来岁,这会儿还抖如筛糠,看来是吓得不轻。
“也就是说,这里平时就只有死者一个人上班?”钟宁环顾四周,立刻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这地方一片荒凉,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用不着几个人看管。也就是说,目击证人是不用指望了。
“前两年倒是有两人轮班,后来实在发不出工资,就他一个人了。不过……”说着,刘爱国指了指八九百米外的厂房围墙道, “保安室在厂房里面,就一个出入口,铁门上有两个摄像头,死者平时就是在那里值班,总局刑技的同事去调取视频资料了 ……唉,麻烦啊……”
刘爱国长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也不点,就在手指间捏着,满面愁容。还有两个月他就满六十,可以光荣退休了,这个节骨眼儿上碰到这么一起案子,令他头疼不已。
“行了行了,别问这么多了,反正也轮不上你们。”刘爱国郁闷地把烟塞回口袋,把手里的一卷警戒带递给二人,“各人站好各人的岗,当好各人的班。”
“呵,又干这活儿?”张一明翻了个白眼,总局都下来人了,派出所的片警也只有看警戒线的份儿了。
“革命工作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刘爱国指了指警车的方向,宽慰道,“这次不但你爸来了,厅里还委派了专家顾问下来成立专案组。”他又指了指张一明,颇有几分神秘的语气,“据说这专家还是厅长亲自去请的,牌面比你爸都大……总之,都给我好好表现,千万别给所里丢脸。”
言罢,刘爱国拍了拍钟宁的肩膀道:“小钟,带着他去。”说完,自己往依维柯的方向跑去,去慰问受害者家属了。
“牌面大就牌面大呗,跟我们啥关系呢?看警戒线有啥好好表现的……”张一明不满地嘟囔着,跟着钟宁拿着警戒带往外走。
这里地处偏僻,此时又暴雨如注,没有看热闹的人,只有几个不知道哪家报社的记者坚守在远处,等着警方发布最新报道。不过,他们都知道事关重大,没人敢逾越雷池。
两人用警戒带把空缺处补好后就百无聊赖无事可做了。钟宁忍不住往里面瞄了一眼,废水池那边的尸检还在进行中,他扭头问张一明:“你觉得有意思吗?”
“没意思。”张一明摇头,“傻子都能干的事情,能有啥意思?”
“你说得对。”钟宁冲不远处的一个小警察挥了挥手道,“小孙,过来一下。”
“钟所,什么事?”孙浩是新民路派出所的新晋辅警,也是所里资历最浅的菜鸟。
“好好看着,不要让与案件无关的人进来。”钟宁拿出了副所长的派头,指了指张一明道,“你也知道,张警官他爸也来了现场,还有省厅委派的专家,上面的意思是,想让张警官跟着观摩学习。我先带他进去,你值一下班。”
“钟所,那个……刘所长说……”孙浩还没来得及强调刘爱国交代的指令,那两人已经摸到废水池那边去了。
钟宁打头,张一明跟在后面抱怨。
“你被你爸弄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派出所待了两年,现在拿他名头用一下都不行?我们又没违法乱纪。”
“行行。”张一明无奈,“那你下次可得陪我去相个亲,帮我把把关。”
“这个好说。”
交易达成,两人绕过操作棚,再往前几步,钟宁不由得眉头一皱—被害人的尸体就在距废水池十米左右的水泥地上摆着,尸体周身摆满了标记牌,池边的泥地在暴雨的侵袭下泥泞一片。
估计是在水里泡了不短的时间,尸体浮肿变形,已经看不太出来原本的长相了。旁边放着一个绿色编织袋,死者的手脚被粗绳乱七八糟地反捆着,看来应该是被绑着塞进了这个袋子里。
废水池里气味刺鼻,混合着尸臭,那刺鼻的气味让正在尸检的法医都皱着眉头。
不过,让钟宁皱眉的并不是这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池边的泥地上,不知道用树枝还是什么东西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格外扎眼。
“老子……不对,老人变坏了?”
字实在是难看,再加上泥地里一片泥泞,张一明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几个字认全:“宁哥,这啥意思?”
“字面意思。”钟宁摸了摸下巴,有点明白这个案子为什么阵仗这么大了。凶手敢在案发现场留下字迹,这是挑衅警方了,而且,不出所料的话,这应该已经不是……“你们是?”女法医的声音打断了钟宁的思考。她正领着几个技术员做现场勘查,抬头看到两人,觉得有些脸生。
“我是新民路派出所的所长,才赶来现场。”钟宁故意把“副”字去掉了,“我想了解一下大概情况,那个……死者有丢失财 物吗?”
“哦,你好,我叫赵丹丹,法医。”赵丹丹指了指边上一堆东西,道,“死者的身份证、钱包都在口袋里,钱包里还有一千多块钱现金,基本可以排除谋财的可能性。”
这在钟宁的预料之中,他接着问:“死亡时间呢?”
尸体还没有出现巨人观的现象,说明被人扔在池子里的时间不会太久。命案发生时间越短,破案的成功率就越大。
“根据尸斑、浮肿情况等结合推算,初步估计死者死亡时间大概在二十个小时,也就是昨天晚上十点半左右,具体要等回去进行详细尸检以后才能知道。”
“指纹、皮屑、毛发、衣物纤维之类的现场痕迹,采集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现场痕迹,刑技那边还在努力。”赵丹丹指了指水池边还在忙碌的众警察,蹲下身,抬起了死者的双手,“死者指甲盖里还挺干净,衣服也相对完整,生前很可能没有和人发生过撕扯打斗,皮屑毛发这些基本没有发现,至于其他……尸体已经浸泡了一个晚上,今天的雨又这么大,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说到这里,赵丹丹轻托起死者的头部,指了指尸体后颈一处瘀痕道:“你看看这个……”
钟宁抬了抬眉毛:“工具性损伤?”
赵丹丹点点头:“这伤口是死者生前被钝物重击造成的。从尸表检查来看,死者面部有紫青肿胀,眼结膜和口腔黏膜无出血点,且黏膜四周和喉管内有青绿色物质,怀疑是水藻之类的漂浮物。他的手臂、双脚被绳索捆绑,且可以看到条状的擦挫伤,这都说明死者在落水以后还有呼吸,并曾试图挣扎。”
钟宁思忖片刻,道:“你的意思是,疑犯先将死者砸晕,然后绑起来装进袋子里,扔到这个废水池内,导致其溺亡?”
“刚才张局他们的分析也基本是这样。”赵丹丹点头,“所以这里应该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不管是不是第一现场,这案子都不算太难啊。”张一明在身后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这位是?”
“哦,我是新民路派出所副所长,也是来了解情况的。”反正配合打得多,张一明的瞎话随口就来。他大咧咧地看了看废水池四周,道,“这脚印一排查,疑犯不就基本锁定了吗?”
这话还真是有道理的,眼前这个废水池大概两三亩地大小,可能是当时条件有限,又或者是没啥必要,池子周围没有用水泥包边,加上雨水冲刷,整个水池周围五六米的直径距离,都是泥泞一片。
再往外才是一条已经有些坑洼的水泥路面,一直连到了工厂大门。换句话说,在这个条件下,疑犯想要把人扔进废水池,不在泥地留下脚印是不可能的。
只要有了脚印,推断出嫌疑人的身高、体重、鞋码甚至惯用手等一系列信息,基本手到擒来。一个下岗企业的保安,人际关系也复杂不到哪里去,再一一排查,这么一起很明显的仇杀,案子应该不算难破,要是监控那边还能获得一点儿线索,那就基本可以速战速决了。
就这么个案子,实在不需要又是总队又是专家参与进来。
赵丹丹抬起了头,摊手道:“问题是,没发现脚印。”
“什么?”钟宁和张一明同时一愣,沿着池子再细细把地上的标记牌看了一圈,还真是—整个水池周围一圈加起来有好几十平方米,除了那一行“老人变坏了”,只剩下报案人员的脚印。
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赵丹丹一脸茫然:“虽说今天雨有点大,但这么个泥巴地,一个正常体重的人,再背个一百四十斤左右的老头儿,脚印肯定很深,雨水不可能完全冲刷干净,很有可能形成积水,但偏偏就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疑犯力大无穷,能站在水泥路上,把一百多斤的人直接甩进池里?实在不合常理,张一明不死心地问道:“再三搜寻过了?”
赵丹丹很肯定道:“刑技已经找了五遍,这是第六遍了,一个疑犯脚印都没发现。这附近本来就没什么人,现场也没被破坏,要是真有疑犯脚印,应该是很好找的。”
“那还真是天生神力了?”张一明扭头问钟宁道,“宁哥,你说是不是?”
钟宁半晌没有接话,张一明的这个说法当然只是扯淡,但他还真没发现附近有什么设备能帮疑犯把被害人扔进池中。
“星港爱美丽凉席厂……”沉思片刻,钟宁忽然仰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已经掉漆的招牌,脑中灵光一闪,问道,“我听说,这厂子的厂房租给其他公司当仓库了?”
赵丹丹没明白钟宁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答道:“是啊,好像也是个做凉席的公司吧,是个私企。”
钟宁点点头:“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张一明越听越糊涂,“给解释解释?”
“解释了你也听不懂。”钟宁斜了张一明一眼,“走,去第一现场。”
张一明一愣:“第一现场在哪儿?”
“保安室啊!”钟宁看着这个榆木脑袋,很是无语。被害人当时在保安室值班,大概率就是在保安室被人引出来的,第一现场在哪里还用问吗?
钟宁指了指不远处的围墙,扭头问道:“认识总局刑技的人吗?”
“认识……一两个吧。”张一明思索了一阵,答道,“我爸禁止我跟他们攀关系,所以也就一两个。”
“走,去碰碰运气。”来都来了,管他认不认识呢。
两人大踏步往保安室的方向走去。
风刮得紧,伴随着忽大忽小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往两人的雨衣上砸。云层暗黑一片,越压越低,像是快压到人的头顶了,让人分外压抑。
保安室离废水池一公里左右,沿着围墙走过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进了铁门就到了。
地方不大,五六平方米,里面摆着一张高低床和一个书桌,书桌上的电视机还开着,播放着《中国好声音》,女歌手正唱着一首说不上名字的英文歌,声音是好声音,高亢婉转,只是在这么一个场合,听上去有几分聒噪。
监视器放在高低床的上层,有一个技侦正领着两个部下排查监控视频里的拍摄内容。
“哟,肖队!”运气不错,一进门,张一明就发现这人正巧认识。
“一明啊。”这位肖队长扭头冲张一明呵呵一笑,“怎么,今天没被你爸逼去相亲?”
“哈哈,你看看这话说得,我也是有工作的人好不好,又不是职业相亲运动员。”张一明指了指钟宁,“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派出所副所长钟宁,我带他来了解一下案情。宁哥,这是我们市局技侦支队队长肖敏才,我爸的老部下,跟我是哥们儿,一起洗过脚的。”
肖敏才一脸尴尬,赶紧解释道:“正规的那种,正规的那种。”他似乎想起钟宁的名字来,问道,“你就是打蚊子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靠蚊子破凶杀案的那位天才警察。”张一明帮着把马屁拍上了,“这次的案子比较复杂,又刚好在我们辖区,他也想出一份力嘛。”
“行,你们跟着一起研究研究。”
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加上张一明这层关系,钟宁又声名在外,肖敏才也没再废话,很快把监控视频的时间回调到昨晚十点左右—也就是在那个时间段,铁门口的灯被点亮,老头儿拿了手电筒,从保安室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监控里没有看到其他人?”钟宁皱起了眉,他原本以为能从监控视频中获得一点信息,现在看来,疑犯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肖敏才无奈道:“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过。”
“这个监控视频只有图像没有声音。”张一明分析着,“我怀疑疑犯知道这里有摄像头,所以在围墙外叫了被害人的名字,引他出来后伺机动手。我猜应该是熟人作案。”
“你觉得呢?”肖敏才看向了钟宁。这小子靠打蚊子锁定了犯罪嫌疑人的故事,他是听说的,并没有亲眼见到,总觉得有不少演绎的成分,他还真想见识见识钟宁的本事,看看是不是吹牛吹出来的。
“我觉得不太像。”钟宁摇了摇头,站到保安室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铁门上的摄像头才道,“监控视频里可以看到,被害人手里拿了手电筒,并没有在门口停留,而是直接出了大门,似乎并不像是有熟人来找。”
肖敏才点头,眼神中颇有几分欣赏的意味:“你的判断和总队技术分析是一样的,我们也认为不是熟人作案。你对这案子还有什么其他看法?”
“其他看法嘛……”钟宁领着二人走出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来到了围墙外,才接着说道,“我猜疑犯是用什么声音吸引了被害人的注意,被害人想出门察看一下情况,结果被杀害了。奇怪的是……”
他来来回回地在地上看了半晌,有些失望。铁门外都是水泥地,今天这雨实在太大,下了这么一会儿,地上早就毛都看不到一根了。
钟宁又抬头看向远处的废水池,纳闷道:“奇怪的是,为什么被害人会死在那里?”
肖敏才眼神一亮:“你具体说说。”
“宁哥,这有什么奇怪的?”张一明不以为然,脱口道,“杀人嘛,死在哪里不都是死吗?”
“对,正是因为死在哪里都是死……”钟宁指了指围墙,眉头越皱越深,“如果真是疑犯用某种声音引了被害人出来,那么他发出声音的地点就距离保安室不会太远,这一点你认同吗?”
张一明点头,这是可以肯定的,被害人当晚还在看电视,距离太远,他很有可能听不到。
“被害人的后脖颈处有瘀伤,由此可以推断,疑犯应该是埋伏在附近,趁他不注意将他打晕,再捆绑装袋,扔到了废水池里。”
“明白了!”张一明恍然大悟。是啊,这里离废水池差不多有一公里的距离,既然这是一起经过踩点跟踪的仇杀,疑犯干吗不直接杀了被害人,而是又捆绳子又装袋,还背了那么远扔进废水池里呢?
张一明问道:“是不是为了隐藏尸体,干扰警方办案?”
“不可能。”钟宁和肖敏才几乎异口同声。
理由很简单,要真想隐藏尸体,这么个偏僻的厂区,随便刨个坑埋了,或者藏到哪个角落里,又或者开着车把尸体拉到更远的地方扔了,不是更能干扰警方办案吗?
但疑犯偏偏就把人扔在这么一个废水池里,甚至都没塞块石头进去。没多久尸体就会浮起来,根本不可能隐藏很久。疑犯知道要躲避摄像头,这一点他不应该没考虑到。
最显而易见的是,疑犯特意在现场留下了一行字,他一定是想传递什么信息,而绝不是为了隐藏尸体。
“也对。”张一明先点了点头,但心头的疑惑也越来越重,“疑犯大费周章多此一举,到底是为什么呢?”
钟宁没接话,扭头问肖敏才:“肖队,不是第一起了?”
肖敏才笑了:“猜到了?”
钟宁一摊手,心说这不明摆着是一起连环凶杀案吗?
“你小子脑袋是转得快。”肖敏才摸了摸自己钢刺一样直立的短发,夸了钟宁一句,冲张一明道,“待会儿你爸、月山区分局的吴斌副局长和省厅委派的专家顾问会一起做具体案情分析。”
他边说边领着两人往操作棚的方向走,忽然问钟宁:“钟宁,废水池边没有脚印,你知道疑犯是怎么干的吗?”
“知道。”钟宁点了点头。
“呵?!”肖敏才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了钟宁 一 眼,“真知道了?”
“牌面上的事情。”钟宁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