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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曾共青山

江遗恨觉得自己走在风里。 最后一丝暖意若有似无的秋风,留恋般地从指尖离去,彻骨萧瑟将整个人抬起,化作一只无处凭依的纸鸢。他要往高处去,风偏将他砸下来,晃晃悠悠,又落不了地,叫人心慌。 他只觉得天地浩渺,却没有归处。 当他睁开双眼,一片阴影落在眼帘,单薄苍白的背影,白衣黑发,一把青丝被随便挽在肩头,漫不经心地插了支木簪,恍惚间还是那人少年时的模样。 江遗恨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脱口而出的是昔日共游江湖时的昵称:“小沈。” 身下冰凉硌人的石头却让他骤然梦醒,回到这阴沉苍白的俗世中来。没有琴剑共酒、没有秉烛夜谈,没有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亦没有漫长得仿佛过不去的夜和红得烧不尽的烛。 没有小沈玩笑似的抱怨:“江野,你个呆子。” 江野这个名字已随青春与流水逝去,自己变成了江遗恨,眼前人却仍是沈空明。 大约是听到身后响动,沈空明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醒了?” “这是哪里?”江遗恨嗫嚅下嘴唇,有些话说不出口,撑起身子四处打量。他刚才些微一动已经发觉自己内力全失,心便沉沉坠下去,只是不知是药物一时作用还是永失力量—沈空明的心思,他如今猜不透。 沈空明微眯起眼睛望着江遗恨,他面露古怪神色,似乎在看的不是昔日友人,而是在思索某道难题。这道题他至今未解,寻求答案之人却到了眼前。 听到那人的提问,沈空明也环顾这寂寥山川。 是片破败不堪的荒山—稀稀拉拉几棵树苗,惨惨淡淡几丛枯草,露出贫瘠的灰黑色泥沙,空气中还飘**着某种焦煳气味。没有野物、没有虫鸣、没有飞鸟。 这座死去多时的山峰,无人听见它悲鸣。 “看不出来吧?”沈空明笑,伸手捏起一撮泥土,放在指尖细细碾开,大概是被飞扬的尘灰呛到,他又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像在风中颤抖的叶。 江遗恨心中一动,不自觉伸手想要给他拍背,五指搁在半空却又忽觉尴尬。沈空明大概不想再让他碰了,他想。 沈空明却似毫无所觉,扔开那点泥土,漫不经心地说:“这里是红莲峰。” 二十年前威风赫赫的武林盟主率众攻上红莲峰,将北邙教众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想不到二十年过去,这山依旧遍野焦土,飘**着火焰的气味。 沈空明带他来这里,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了。江遗恨垂下眼睫,试图从空****的丹田里调动内力,却依旧什么都没有搜寻到。沈空明如今这身子骨,他但凡有一成功力,就能将对方轻易制服,偏偏……得稳住他! 江遗恨抬头想说些什么,却见沈空明露出一个微妙笑容,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什么都别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稳住我,然后找回自己的内力再脱身?抱歉,你的武功回不来了。” “我不是—” “我说了不用解释。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沈空明走到江遗恨面前蹲下,他眯眯地看着眼前人,伸出手指戳了下对方的胸膛。江遗恨随即向后倒去,脸上露出些许挣扎,夹杂几缕不甘愤怒。 沈空明知道江遗恨是怎样的人,就算从前不知道,如今也清清楚楚。只可惜他曾经太善良了,才会导致今天的局面。是的,身为所谓的魔教教主,却因为太善良而致一教覆灭,杀人的是江遗恨,他自己难道没有错吗?他错得太多。 “红莲峰上养了三十六个孩子。”沈空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江遗恨,“都是无父无母或被家人抛弃的孤儿,我捡了来,不敢说给他们多么好的生活,至少有口饭吃,有口水喝。” “他们最小的才三岁,话都说不清楚,能做什么恶?江遗恨,这就是你要的清白江湖?你听到他们哭号的声音了吗?他们都被烧死在这里,在你脚下。” 江遗恨默然。他直至今日也并不觉得自己当年有错,就算是没作过恶的孩子,既然养在魔教,难保长大了不会走歪路。他承认,把北邙教所有人烧光确实不对,但通往理想的道路上总有牺牲,这也……不算什么。 但沈空明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在许多地方都很有默契,唯有在这方面,总是意见相左。 沈空明知道江遗恨不会后悔,但有些话他需要说:“五位长老,均年过七十,每日里带孩子哄孩子;红莲圣女,不过是张扬了点的小丫头,喜欢满江湖乱窜,不爱听你们那些正派人士的说教……北邙教二百一十六人,手上的人命加起来没有你一人多,最后除去离教出走的李忘忧和险死还生的甄娆,全部葬送在你手里。” 江遗恨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沈空明知道他不会后悔,也知道他真的心安。事到如今,不过是成王败寇。如果说他真对不起什么人,这二十年来,他只觉得自己对不起沈空明。 但这点对不起,也在被对方暗算,且听到对方说他是北邙教教主时烟消云散。多可笑啊,李忘忧说沈空明不是幽篁君,他信了,因而悔恨难安几乎走火入魔,结果最后,他们是联手耍了他。 沈空明确实不是幽篁君,但他却是魔教教主。 天大的笑话。 “你要杀了我吗?”江遗恨看向沈空明腰间,那把空明刀回到了它的主人手里,宝刀并未入鞘,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腰间。他没有尝过空明刀的滋味,相思谷之战,沈空明未能举刀。 而现在他也不想尝。 仍是不甘心。 沈空明看着江遗恨脸上神色变幻,无奈地笑出声:“江野,我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他曾经以为他们是同路人,是知己,可惜江遗恨从来不懂他。 “我不会杀你。死何等容易,他们在地下安安稳稳,怕也不想见你这张脸。” 闻言江遗恨眼睛一亮:“你不杀我?”只要不死,他一定能找到机会重返江湖再起风雨,但这次,绝不能让沈空明搅局。 沈空明有时觉得,江野这种人其实天真又简单,他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人们只要知道他野心在哪儿,就很难看不破所谓手段。 这次他没等江遗恨解释,自顾自道:“不,我是要你活着感受痛苦。放心,不需要酷刑也不需要别的什么,我只要你眼睁睁看着这个江湖重新回到它自由无拘又野蛮生长的模样,你一定会比谁都难受。你就在这里,在这红莲峰上,永永远远为我们犯过的错误赎罪。” 江遗恨万分震惊。他从未见过沈空明这般模样,在他的记忆里,沈空明总是慵懒又狡黠,有许许多多世人想不到的奇思,却常常在付诸行动的半路上赖在酒馆里醉生梦死,心底总是带着怜悯,爱人间烟火,对万物有情。 世人都说魔教教主杀人夺子,带走无数童男童女回去血祭,岂知他就真的只是怜悯孤儿而已。 这样一个人,会狠得下心折磨自己? 沈空明在江遗恨身边坐下,看他一遍又一遍想找回内力那着急的模样,勾起嘴角:“待你老去、死去,我就将你葬在这红莲峰,与那些被你烧死的尸骨们永远做伴,可好?”沈空明盈盈一笑,清丽无方。 江遗恨看着他的眉眼,无端想起初见那一天。素衣少年躺在树梢,扔下的果子正砸中策马路过那人,江野抬头望去,顿觉春水秋波,不过如此,不如那少年嘴角微扬。 都是大梦一场。 秋真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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