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少年不见君
红莲峰,是非阁。
不知是“觉今是而昨非”的是非,还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是非。
天光正好的午后,沈空明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上,捏着一颗水光盈盈的葡萄往嘴里塞:“什么乱七八糟的,明明是‘是名字也可以,不是名字也可以’的‘是非’,说到底,一间房子干吗非要取名字?”
身旁,一群小毛头在大殿里玩捉迷藏,年仅五岁的金童藏到教主的美人榻后面,顺便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听不懂。”
沈空明笑着摸摸他的头:“听不懂就对了,是捉迷藏不好玩还是葡萄不好吃呢,傻子才想这些个东西。”
“哦……那哥哥,你懂是不是说明你是傻子?”
“啊这。”沈空明决定报复性暴露金童的藏身之处,大喊:“石头、小院儿、糖糖,快来,金童藏这儿呢。”
金童被抓住的时候小眼神相当幽怨。
甄娆“哒哒哒”小步跑进是非阁里时正看到这一幕。
他们都是被沈空明捡回来的孩子,这人简直滑稽,在哪儿捡娃娃就管娃娃叫啥。
石头是在石头上捡的,小院儿是在院子外捡的,糖糖是在池塘边捡的—最初叫塘塘,还是长老们觉得女孩子叫“塘塘”不像样,才改了改。
金童虽然听上去挺正经,其实当初襁褓就在观音庙里金童像边。
甄娆不由得庆幸自己被丢的时候篮子里还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不然估计她得叫……河河?湖湖?溪溪?
真可怕。
不过甄娆一点都不恨自己从未谋面的父母,因为他们不扔了她,她就遇不上沈哥哥,遇不上红莲峰上那么多可爱的人,没准日子苦得很。
说起来,刚上红莲峰的时候她也喜欢跟小伙伴玩捉迷藏,不过现在她已经长大啦,至少比这些小毛孩子大,因此要稳重点。
稳重的甄娆轻巧接过沈空明扔来的葡萄,神色紧张地凑到他面前鬼鬼祟祟低语:“哥哥,快别吃了,赶紧找地方躲躲是正经—李忘忧回来了!”
沈空明顿时神色一肃,手忙脚乱地端起果盆要跑路:“完了完了完了,千万别告诉他看见过我,就说我下山去了。”
可惜为时已晚。
蓝衣一闪而过,明显是跟着甄娆找来的,李忘忧怒气冲冲,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下山?又去给我找麻烦么?”他这时年少,正是跳脱叛逆的时候,生气了能逮着长老们一个个骂过去,更别提沈空明这种没个正形的教主。
沈空明正心虚,连忙把一盘子葡萄举到他面前:“消消气消消气,怒伤肝,你是大夫你还能不清楚?吃个葡萄,可甜了。”
李忘忧吃了个葡萄,确实挺甜,然后继续骂:“我不是个大夫,我医毒双修,你要再用我的名号下山胡作非为,我就给你下毒。”
小毛头们都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围上来献计献策:“李哥哥,下酒里好,最近教主哥哥天天在喝那个什么‘春芳歇’,早上起床喝,晚上睡觉喝,肯定能中毒!”
李忘忧缓了怒色,拿出金丝糖来,逐一分给孩子们吃。
然后打发他们继续去玩。
他这才继续望向沈空明,神色严肃:“‘春芳歇’是武林名酒,酿酒方子只有“绝意刀”江家掌握,跟他们家刀法一样是不传之秘,人人皆知。”
沈空明摸了摸鼻子,开始对是非阁角落里一只正在努力织网的蜘蛛产生了兴趣。
“别想混过去。”这回李忘忧没迁就他,“我听说了,满江湖都在传新任武林盟主江野与‘幽篁君’成为挚交好友、时时同游江湖的事。”
“咳。”沈空明清了清嗓子,把甄娆抱到自己腿上,慢吞吞地说:“那不是江湖上没人见过你,你的名号比较好用嘛。我总不能用北邙教教主的身份行走江湖……”
看他这满不在乎的惫懒模样,李忘忧满腔愤怒忽然泄了气,提醒对方:“有什么不一样?北邙教教主也好,‘幽篁君’也罢,在他们眼中不都是魔教中人?你也就指着江野一时不知道罢了,他知道了,难道还与你相交?”
沈空明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江野的样子,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写满了“较真”。
他顿时扶额哀叹:“可千万别让他知道。”
“那你就不要一次又一次用我的名头下山!不,关键不是用不用我的名头,是别没事老下山。一个不慎招来祸患,红莲峰可怎么办?”
小小的甄娆抬起头,不太明白:“我们没做错什么呀,沈哥哥是好人,你是好人,长老们都是好人,金童、石头、小院儿、糖糖更是好人,为什么不能下山,为什么会招来祸患?”
李忘忧哑然。
其实他何尝不这么想,可他们怎么想重要吗,重要的是武林里的多数人怎么想。
沈空明看他这纠结的样子,拍拍李忘忧的肩膀:“好啦好啦,我错了还不行么,下次我会小心点的。”
言下之意,认错是认错的,改是不会改的。
“你!”李忘忧气结,“行,我不管你了,我这就离开北邙教,别指望我回来!”
那天他背着他的药箱怒气冲冲离开,听见有人叫他,没有回头。
后来李忘忧也曾想过,他如果没有因为跟沈空明赌气离开红莲峰,后面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能够如此想的时候他已经变得稳重而隐忍,风霜满面、再不复年少气盛。
离开红莲峰后,李忘忧在外四处行医,某天夜里忽然惊起,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在与沈空明的最后一场对话里,他明明都说出了“听说满江湖都在传江野与‘幽篁君’的事”,却没意识到,到了满江湖流传的地步,意味着江野也会很快得到真相。
那夜他策马扬鞭想回去红莲峰,可太晚了,实在太晚,以至于在半途就听到了江野与沈空明决战相思谷的传闻。
而红莲峰已成火海。
其实他没有亲眼见过那片火,却在之后无数年的夜里,辗转梦见。
少年意气时总以为别离不过是为了下次相逢,又怎敌得过江湖倥偬,漂泊经年,他再也没能上去,那座曾经的红莲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