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人间记
那年,江野成为武林盟主,把绝意刀刀法练至化境,即将迎娶“江湖第一美人”,是最志得意满的年纪。却也就在那年,他去了一趟北方。
深秋的枫林红得像最艳丽的火,而在林深处,又流淌着一抹白—有人在枫叶下抚琴。
那人姿态慵懒而舒展,行动间都是漫不经心,满头青丝全无约束,泼墨般散在身前身后,风吹来,红叶落在白衣上,于来客的眼瞳中燃烧起来。
一切都很美,除了—琴声真的很难听。
那是还未成为江遗恨的江野第二次遇见沈空明。第一次,他被树上的少年砸了果子。
后来他问沈空明为什么明明不会弹琴还要在那儿装模作样,沈空明笑着说:“阿野啊阿野,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了。琴这东西,不就是用来拨弄几下的吗?为什么非要会弹之人才能弹呢?”
江野很无语:“歪理。”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我这人可全是歪理。”
“我没跟着你,只是同路……”
年少时的江野从不说谎,当时两人真的是同路,他准备往更北处去,探一探北邙教的踪迹。但沈空明这人真的太奇怪了,外表看上去出尘似仙,做起事来却总不着调,还老爱凑各种热闹。
这样的人在江湖里闯**,是很容易遇上麻烦的,江野想。
于是三天后,面对岔路时,江野又说了一句:“我们同路。”
沈空明双眼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全无怀疑的模样:“那还真是巧。”
“嗯。”
“喂。”沈空明又说,“你腰间挂着的那把刀真不错,我们比一场怎么样?你要是输了,就把那把刀送给我,如何?”
那是“绝意刀”江家的家传宝刀,传到江野手中后,他日以继夜练刀,从未让旁人碰过一下,这回他居然迟疑了。
他没有一口回绝这个听上去荒唐的赌约,而是指了指沈空明的腰间:“你连武器都没有。”
沈空明翻身下马,身姿翩然地跑到道旁林子里翻捡片刻,挑回来一根木棍,完全不带半点不好意思地向他说道:“其实我有把刀的,这回下山匆忙,没来得及带上。下次、下次一定。”
江野黑着脸看着那根木棍,他不知道沈空明哪儿来的自信,但见他那么高兴,又觉得陪对方打一场也罢。
江野从未见过那样的招式,举重若轻、大巧若拙……乱七八糟,又妙趣横生—像沈空明这个人一样。
江野,输了。
他脸色紧绷,握着刀的手迟疑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无法违背自己应下的赌约,咬牙把刀递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当时脸色如何,只觉得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定是他努力得还不够,对刀法、对自身、对外界的一切掌控还不够,才会输。
这些日子不该放松的,他想。
结果沈空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意地摆摆手:“我开玩笑呢,你那么认真做什么?拿回去拿回去,这么重个疙瘩,搁我腰上岂不是累得慌。”
江野皱眉:“愿赌服输。”
“阿野啊阿野,不要太较真,赌约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耍赖的吗?”
“歪理……”
过了好一会儿,江野也笑了。
两人骑上马溜溜达达往前走,江野想,沈空明没有带刀的原因该不会就是嫌刀重吧?往日里这位年轻的武林盟主从来不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现在却好像在慢慢改变。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问了。
沈空明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
江野没再气结,反而问他:“你的那把刀,叫什么?”
“就叫空明刀。”
其实是很美的名字,但此时江野瞬间就懂了,沈空明明显是懒得给刀想名字就随口把本名扔过去,完完全全是他的风格。
本来江野应该讨厌这种无法用常理去判断的人的,却还是和沈空明成了朋友。
与沈空明同游江湖的每一天都变得十分有趣,小沈总有无穷无尽的新想法,想到了就要去试,成功了要痛饮三百杯,失败了也要痛饮三百杯。
有一天沈空明听说兰泽山庄闹鬼的传闻,非要拉着江野去一探究竟。
兰泽山庄的庄主是个鳏夫,他深爱的夫人逝世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里他不理世事借酒浇愁,每日都活在半醉半醒间,嘴里时时念叨着他夫人的闺名。
后来他夫人的魂魄真的现身来相见了。
人人都说是他的深情感动了上苍,才让他夫人的鬼魂可以在夜里回到人世间,陪伴他度过漫漫长夜。他自己也觉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想必正是如此。
江野与沈空明在夜里见到了那只“鬼”。
那根本不是“鬼”,而是个活生生的、美丽中带着哀愁的女子。她总是穿着庄主亡妻的衣服、戴着庄主亡妻的发饰、走着庄主亡妻的步伐,在夜里朦胧的烛光下与他相见。
然后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露出笑容。
可她不是庄主的亡妻,只是一个爱慕庄主,但从未进入过庄主眼里、心里的女子。
沈空明皱起眉,过去抓住了她的袖子。
“不要糟蹋自己。”他说,“不要迷失在虚假的梦里,他最在意的不是你,也永远不会是你。”
江野还是第一次看到小沈这么严肃,他以为沈空明会像从前一样,对这样的闹剧付之一笑,甚至会参与进去一起闹一闹。
发现了沈空明不同的一面令江野倍感新奇,但他并不赞同沈空明的观点。
江野上前拦住沈空明,示意他把那姑娘放开:“你以为那个庄主,真的不知道深夜前来的不是他的亡妻吗?你以为这位姑娘,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吗?”
沈空明回眸望他:“所以你觉得这样也可以?阿野啊阿野,你这时候怎么就不较真了呢?”
江野并不觉得这样的行为违背他认为的正义:“人在失去之后,找点慰藉也无可厚非,他们双方是各取所需。”
离开兰泽山庄后,两人并辔而行许久,又到了岔路口。
江野收到武林盟的飞鸽传书,说有了北邙教教徒的行迹,他不得不向沈空明告别,约定了下次同游的地点后,往左而去。
沈空明走向右边,忽然转头问他:“以后我们若遇到兰泽山庄庄主那种境况,你也会那么做吗?”
江野不觉得他们有考虑这种问题的必要:“不会有这种境况。”
沈空明沉默很久,轻巧地笑起来:“也是。”